四月二十九。
昨晚一場大雨下來,錦江之水暴漲,南門外的萬里橋下,激流拍打着石墩,發出沉悶的轟鳴。
沿府河、南河兩岸的芙蓉雖未到花期,但新葉蔥蘢,綠意如潑,空氣中瀰漫着蜀地特有的溼潤與草木清香。
錦裏街頭的茶樓酒肆早早便坐滿了客,摻茶的小二提着紫銅長嘴壺穿梭其間,水柱如銀龍入碗,濺不起半點水花。
今日茶客們談論的焦點無一例外,全都是華陽縣試的放榜。
天剛矇矇亮,華陽縣衙外的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
賣三大炮的小販敲得銅盞震天響,看熱鬧的閒漢與數百名焦急等待的考生及家屬,將榜牆前圍了個水泄不通。
陳瑾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月白色直裰,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他沒有急着往前擠,而是站在廣場邊緣的一棵大榕樹下,靜靜地看着遠處的飛檐翹角。
幾日的等待,他已將心境調整得如一潭秋水,波瀾不驚。
雖然已提前從老師王學曾口中得到縣試結果,但沒親眼見到,終歸不放心。
穆鶯兒緊張得小臉通紅,兩隻手緊緊絞着帕子,嘴裏唸唸有詞:“少爺肯定中了,王先生不會騙人……文殊菩薩保佑……”
“陳兄!”
一聲高呼傳來,只見王宸滿頭大汗地從人羣裏擠了出來,手裏還拿着一把摺扇,衣襟都被擁堵的人羣給擠歪了,“哎喲,擠死我了!陳兄你倒是沉得住氣,竟躲在這裏納涼!”
陳瑾笑了笑:“榜單既出,名次便定死了,早看晚看都一樣。”
正說着,人羣中忽然爆發出一陣騷動。
“出來了!出來了!”
只見縣衙大門轟然打開,兩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威風凜凜地開道,將擁擠的人羣向兩邊隔開。
一名書辦捧着捲成長筒的紅紙,走到榜牆前。
刷漿糊,貼紅紙,動作一氣呵成。
當那張巨大的紅榜在牆上展開時,整個廣場瞬間安靜了一瞬,緊接着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喧譁聲。
有人癲狂大笑,有人掩面而泣。
王宸顧不上理會陳瑾,一頭扎進人羣裏,從榜單的末尾開始往前找。
片刻後,人羣深處爆發出王宸殺豬般的狂吼,聲音穿透了整個廣場的嘈雜:“陳兄!案首!你是案首!!!第一名啊!!!”
這一嗓子,瞬間吸引了周圍無數人的目光。
穆鶯兒聽到這聲吼,雖早有預料,但整個人還是呆住了,隨即眼淚奪眶而出,一把抓住陳瑾的袖子:“少爺!少爺你聽到了嗎?你果然是案首!”
陳福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原地蹦了三尺高:“快!快回去稟報老爺夫人!掛燈籠!放爆竹!”
陳瑾站在樹下,聽着周圍的驚歎與道賀,看着紅榜最右側高高在上的“陳瑾”二字,一直懸着的心終於徹底落回肚子裏。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角泛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陳兄,恭喜恭喜!一縣案首,只要府試、院試不出大錯,這秀才功名便算是穩穩落袋了!”
王宸擠回來,滿臉喜色地拱手。
陳瑾正待回禮,忽然,一陣不和諧的冷笑聲從人羣外圍傳來,宛如一把鈍刀,生生割裂了這喜慶的氛圍。
“案首?呵呵,好大的威風啊!”
衆人循聲望去。
只見府同知之子趙聰帶着十幾個如狼似虎的府衙差役,蠻橫地推開人羣,大步走了過來。
趙聰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錦袍,臉上的笑容陰毒而得意,死死盯着陳瑾,彷彿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陳瑾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眼神變得冰冷:“趙公子,你這話是何意?”
“何意?”
趙聰走到陳瑾面前,從袖中掏出一份蓋着官府大印的公文,“嘩啦”一聲抖開,幾乎要懟到陳瑾的臉上,“陳瑾,你真以爲這案首之位你坐得穩嗎?”
環顧四周,趙聰提高音量,大聲道:“諸位士子聽真了!這陳瑾,乃是成都鹽商陳繼宗之子!陳家近日被查出鹽引造假、虧空朝廷稅銀!不僅如此,陳家本是賤籍,卻暗中買通里長,僞造民籍下場科考!”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周圍士子的眼神瞬間從敬畏變成了鄙夷和震驚,紛紛向後退開,彷彿陳瑾身上沾染了什麼瘟疫。
“你胡說!我家少爺是清白的!”
穆鶯兒嚇得臉色煞白,卻依然死死擋在陳瑾身前。
趙聰理都不理她,一揮手,厲喝道:“府衙有令,陳氏一門涉嫌重罪,即刻鎖拿歸案!來人,把這個招搖撞騙的假案首,給我拿下!”
“鏘!”
十幾個差役同時拔出腰間的水火棍和鐵尺,如餓虎撲食般朝着陳瑾逼近。
平地起驚雷。
陳瑾站在原地,心跳在這一刻彷彿漏了一拍。他沒有上帝視角,根本不知道趙家何時在背後佈下了這樣一張彌天大網。
鹽引造假?
賤籍冒考?
這兩項罪名,任何一個都足以讓陳家萬劫不復,更別提他的科舉之路了。
千鈞一髮之際,陳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死死盯住趙聰手裏那份蓋着鮮紅大印的公文。
就在視線觸及那份公文的瞬間,陳瑾的識海深處突然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那幅一直靜靜蟄伏的《錦城春深圖》,此刻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原本只是展示大明各地風物與人事信息的畫卷,在接觸到這帶着強烈惡意的“府衙文書”後,彷彿被觸動了某種深層的禁制。
畫卷在識海中劇烈震顫,邊緣的亭臺樓閣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趙聰手中那份公文的清晰投影。
緊接着,一行行金色的蠅頭小字在虛影旁飛速浮現:
物證溯源觸發……
文書類型:成都府同知衙門簽發拿人牌票(僞)
紙張質地:夾江竹紙。紙面泛青,出坊不足十日,尚留有新竹澀味。
印鑑批註:“成都府同知關防”。印泥色澤黯淡,乃市井劣質硃砂,非官衙定例之“八寶朱膘”。
致命破綻:文書所載查抄鹽引編號爲“天字丙申科”。注:自萬曆元年朝廷推行考成法始,四川鹽運司爲防私鹽,鹽引已全面改用“字號雙編,暗嵌幹支”之法。此編號乃嘉靖年間舊制,現已絕跡。
陳瑾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一抹極冷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
原來如此。
《錦城春深圖》不僅是大明百科全書,還另有妙用——只要接觸到關鍵現實物證,就能溯源鑑僞!
這纔是金手指正確的打開方式!
看着步步逼近的差役,陳瑾沒有退縮,反而猛地踏前一步,厲聲喝道:“慢着!”
這一聲中氣十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竟讓那些差役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怎麼?陳大案首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趙聰冷笑連連,眼中滿是貓戲老鼠的戲謔。
陳瑾沒有理會,直接指着趙聰手裏的公文,聲音清朗,傳遍了整個廣場:“趙公子口口聲聲說我陳家鹽引造假,憑的便是你手中這份府衙公文?可否容在下看個仔細?”
“看就看,讓你死個明白!”
趙聰有恃無恐,將公文往前一遞。
陳瑾目光如炬,朗聲道:“趙公子,你說這份公文是府衙簽發,可爲何這簽發的用紙,竟是出坊不足十日的夾江新竹紙?府衙公文向來用陳年宣紙以防蟲蛀,何時窮酸到用這種市井劣紙了?”
趙聰臉色微變,強作鎮定:“休要胡攪蠻纏!紙張不過是小事,這上面可是蓋着同知衙門的大印!”
“好,那我們就說說這大印。”
陳瑾步步緊逼,“朝廷定例,府衙大印所用印泥,皆爲內府調配的‘八寶朱膘’,色澤鮮亮,歷久彌新。
“可你看看這印記,色澤黯淡,分明是市井中最下等的劣質硃砂!趙公子,你莫不是隨便找了個蘿蔔圖章,就敢來此假傳官威?!”
此言一出,周圍的士子紛紛探頭看去。
讀書人對紙墨印泥最爲敏感,被陳瑾這麼一點破,不少人頓時露出狐疑之色。
趙聰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他這公文確實是昨夜爲了趕在放榜時噁心陳瑾,私下找人緊急炮製的。
但他萬萬沒想到,陳瑾在如此絕境下,竟能一眼看出這些細枝末節的破綻!
“你……你血口噴人!這白紙黑字寫着你家造假的鹽引編號,你還敢抵賴!”趙聰有些氣急敗壞。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三點!”
陳瑾的聲音陡然拔高,宛如洪鐘大呂,“諸位同窗,三年前朝廷推行新政,張首輔厲行考成法,四川鹽運司衙門早已將鹽引改用‘字號雙編,暗嵌幹支’之法!而趙公子這份所謂公文上,查抄的鹽引編號竟是‘天字丙申科’!這分明是嘉靖年間的舊制!”
陳瑾猛地一指趙聰,目光如刀:“趙聰!你僞造官府文書,用舊制誣陷良民,甚至選在縣試放榜之日大鬧縣衙,你究竟是藐視大明律法,還是在公然挑釁朝廷新政?!”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全場死寂。
趙聰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握着公文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連鹽務都沒接觸過的書生,怎麼可能會對朝廷鹽引的改制細節瞭如指掌?!
“你……你胡說八道!給我拿下!快給我拿下他!”
趙聰徹底慌了神,歇斯底裏地衝着差役大吼。
差役們面面相覷。
陳瑾剛纔那番話條理清晰,字字扣着“朝廷新政”的大帽子,他們不過是底層差役,哪裏敢貿然動手?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際,縣衙大門內,一道威嚴而低沉的聲音緩緩傳出,打破了廣場上的死寂。
“趙公子,這裏是華陽縣衙,不是你成都府同知衙門後堂。要拿我華陽縣的案首,是不是該先問問本縣的驚堂木答不答應?”
衆人回頭,只見一身青色七品官服的華陽知縣顧應選,在幾名書辦簇擁下,面沉如水地跨出縣衙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