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陳瑾是被鳥鳴聲吵醒的。
成都的春天多雨,明明睡覺時還是星輝漫天,後半夜風雲突變,不知何時下了一場小雨,空氣裏瀰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味。
陳瑾推開窗,院子裏的海棠花開得正盛,花瓣上掛着晶瑩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澤。
“少爺醒了?”
翠兒端着洗臉水進來,“夫人說,少爺你今天別出門,好好在屋裏歇着。劉郎中說,您雖然醒了,但還得靜養幾日,免得落下病根。”
陳瑾點點頭,接過熱毛巾敷了敷臉,只覺得神清氣爽。
用過早膳,他在翠兒的攙扶下在院子裏走了走。
陳家的宅子佈置得頗爲講究,前院是會客的花廳和書房,中院是內眷居住的上房,東西兩側各有廂房,後院則是有着假山亭臺的花園。
他住的這個院子種着十來株開滿嬌豔欲滴鮮花的海棠和墜滿青澀果實的枇杷樹,樹下襬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盤沒下完的象棋。
“這宅子是祖父置辦的?”陳瑾問。
“回少爺,是老太爺在世時購入的。”翠兒道,“聽說花了足足三千兩銀子呢,當時這條街上的人都說老太爺眼光好。”
陳瑾環顧四周,心裏暗暗估算。
三千兩銀子在萬曆年間可不是小數目,一般小官小吏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幾十兩。
陳家能在成都府城置下這樣的大宅,家底確實不薄。
他走到前院書房門口,推門進去。
書房不大,卻佈置得頗爲清幽雅緻。
靠窗是一張黃花梨的書桌,桌上鋪着一塊青色的氈子,筆架上掛着幾支湖筆,硯臺裏還有未乾的墨跡。
書架上的書不算多,但都是正經的經史子集,《四書章句集註》《五經正義》《史記》《漢書》之類的,沒有《西廂記》、《荊釵記》以及當下最流行的《天緣奇遇》、《鍾情麗集》等雜書閒書。
陳瑾隨手抽出一本《論語》翻了翻。
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顯然是經常翻閱的。
頁邊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雖稚嫩,卻一筆一畫寫得極爲認真。
那是原身的字。
陳瑾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筆蘸了蘸墨,試着寫下一個字。
筆鋒雖有些生疏,但手腕的力道還在,寫出來的字倒也算得上端正。
“少爺要練字嗎?”翠兒問。
“不練,隨便寫寫。”
陳瑾放下筆,目光落在那疊白紙上。
紙是上等的宣紙,潔白細膩,可見陳家在這些“文事”上從不吝嗇。
他在心裏默默盤算。
大明到萬曆年間,科舉制度已經日趨完善,讀書人要想當官,必須先通過縣試和府試,取得童生資格,然後參加院試,考取秀才後方有資格參加鄉試,通過鄉試取得舉人資格纔算是跨越了階層。
前身雖已在私塾讀了幾年書,但水平如何還未可知。
好在他不是真的十五歲。
二十八年的現代教育給了他一整套思維方式和知識體系,而《錦城春深圖》則補充了他在科舉方面的不足。
兩者結合,他有信心在短時間內達到應試水平。
但前提是,他必須務實。
明代科舉考的是八股文,也就是“制義”。
這種文體講究“代聖人立言”,一切論述都要在《四書》《五經》的範圍內,不許有自己的見解。
這對一個接受過現代教育的人來說,是很難適應的。
但既然遊戲規則如此,要麼遵守,要麼出局。
他選擇遵守。
……
……
辰時纔剛過去,林氏就來到書房,看到兒子在窗前坐着,嗔怪道:“身體剛好一點就不老實……劉郎中說了要靜養,你就是不聽。”
“娘,我躺了三天,骨頭都快散架了,起來走走反而舒服。”陳瑾笑道。
林氏無奈地搖了搖頭,在他對面坐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荷包,遞了過去:“這是你姐姐託人送來的,說是給你壓驚。”
陳瑾接過荷包,打開來一看,裏面是幾塊桂花糕和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着幾個娟秀的字:“弟弟安好,姐姐便放心了。”
姐姐陳蕙,大他六歲,去年嫁給了蜀王府中護衛指揮使王懋德的長子王思誠。
王家是成都的官宦世家,王懋德雖只是個五品武官,但自小在王府當差,乃蜀王身邊人,地位不低。
陳家與王家結親,算是高攀了。
陳瑾隱約記得,當初這門親事是母親林氏極力促成,一是爲了姐姐的終身幸福,嫁入王家至少可保一生衣食無憂,二則是爲了篤實陳家在成都的根基。
“姐姐在王府還好嗎?”
陳瑾問。
“好着呢。”
林氏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姐夫待她很好,婆婆也好,就是……”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就是王府裏規矩多,不比咱們家自由自在。”
陳瑾“哦”了一聲,沒有多問。
他知道,蜀王府在成都的地位,相當於一個小朝廷。
蜀王朱宣圻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一代孫,王府在四川經營了兩百多年,權勢極大。陳家能與王府攀上關係,確實是沾了姐姐的光。
“哦,對了,”
林氏道,“你爹說,等你身子好些,讓我帶你去武侯祠拜拜。說是求諸葛武侯保佑你讀書上進。”
陳瑾點點頭:“好。”
武侯祠,尤其是這個時代的武侯祠,他想要親眼去看看。
作爲歷史系的學生,陳瑾對三國文化有着天然的親近。
史料記載,武侯祠在明代極爲興盛,每年春秋兩季都有祭祀活動,香火鼎盛。
“還有一件事。”
林氏的表情變得有些猶豫,“你伯父那邊……你摔傷的事,他們知道了。”
陳瑾微微一怔。
伯父陳繼祖,乃是父親的兄長,比他父親大五歲,一直在瀘州經營鹽鐵生意。
陳家雖然以鹽鐵傳家,但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祖產分成了三份,祖父在世時便已分家。
伯父守瀘州,父親守成都,還有一個叔父早逝,留下孤兒寡母住在成都城北的一處小宅子裏,由兩家輪流接濟。
“伯父怎麼說?”陳瑾問。
“派人送了五十兩銀子來,說是給你看病用的。”林氏的語氣有些淡漠,“還問了你功課,說要是你讀書不成,就去瀘州幫他打理生意。”
陳瑾聽出母親話裏的弦外之音。
伯父雖是“好意”,但其中也隱隱藏着一抹輕視。
哼,你一個商人家庭,竟然看不起讀書人?
或者說,這不過是一種複雜的嫉妒情緒作祟?
他們希望家族裏能出個讀書人光耀門楣,卻又怕子侄中真有人考中了,回過頭來瞧不起他們這些滿身銅臭的商賈。
“娘放心,我不會去瀘州的。”
陳瑾道,“我要讀書,考取功名,爲家族增光。”
林氏眼前一亮:“你有這個志氣就好。你爹那輩沒人中舉,你這一輩可不能再耽擱了。”
……
……
下午未時剛過,陳瑾又見到父親陳繼宗。
陳繼宗在書房裏等他。
陳瑾進去的時候,陳繼宗正站在書架前,手裏拿着一本《孟子》,愣怔不動,也不知在想什麼。
“爹。”
陳瑾喚了一聲。
“坐。”
陳繼宗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來到書桌後坐下。
父子倆面對面,氣氛竟有些凝重。
“你摔傷的事,我已經讓人查過了。”陳繼宗突然開口,“假山上的石頭有撬動過的跡象,不像是自然脫落。”
陳瑾呆滯片刻:“爹的意思是……”
“有人動了手腳。”
陳繼宗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想想,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陳瑾在腦海中搜索原身的記憶。
原身是個中規中矩的少年郎,每天除了讀書就是練字,很少與外界接觸。
硬要說得罪什麼人,也就是在幾個朋友間有些意氣之爭,但都不至於到要害人的地步。
“實在想不起來。”
陳瑾如實回答。
“想不起來就算了。”陳繼宗擺擺手,“從今天起,你出門讓翠兒跟着,不要再一個人亂跑。”
“是。”
陳繼宗又看了兒子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只是從袖子裏取出一本書,推到陳瑾面前。
“這是成都府學訓導王學曾王先生編的《制藝選粹》,你好好看看,對你下一步考童生試有好處。”
陳瑾接過書,翻開一頁,只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着數篇八股文範文,每篇後面都有硃筆批註,點評得極爲詳細。
“王先生在成都府學教了二十幾年書,教出進士、舉人和秀才無數……他學問紮實,眼光毒辣,乃一等一的良師。”
陳繼宗道,“你若能拜在他門下,將來考秀才乃至舉人就多了幾分把握。”
陳瑾點點頭:“我記住了。”
陳繼宗站起身,在書房裏踱了兩步,突然停下,轉過身來看向陳瑾,目光深沉:“你知道我爲什麼要說這些嗎?”
陳瑾想了想:“爹是希望我能中舉,光宗耀祖。”
“不止。”
陳繼宗搖頭,語氣突然低沉下來,“我是希望你能走出陳家,走出成都,光耀門楣。商人家的孩子,再有錢也沒人看得起。只有讀書做了官,才能讓人高看一眼。”
頓了頓,他聲音有些沙啞:“我這一輩子,就毀在沒能中舉上。你不一樣,年紀小,有的是機會。”
陳瑾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父親話語中沉甸甸的期待,以及這份期待背後蘊含的深深遺憾。
“爹放心。”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我一定會中舉的。”
陳繼宗看着兒子,嘴角動了動,最終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
……
……
晚上,陳瑾一個人坐在窗前,翻看着那本《制藝選粹》。
八股文的格式很死板,分爲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有嚴格的要求。
但是——
死板的格式並不意味着文章可以毫無文採!
恰恰相反,一篇好的八股文,既要有嚴密的邏輯,又要有飛揚的文字,既要“代聖人立言”,又要有自己的氣象。
這很難。
但陳瑾有信心。
閉上眼睛,腦海中的《錦城春深圖》緩緩展開。這一次,他沒有去看那些蠅頭小楷,而是將目光落在畫卷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上——
“萬曆元年四川鄉試,考題‘子曰學而時習之’,解元黃輝,字伯玉,順慶府西充人,其文以‘學’爲體,以‘時’爲用,破題曰……”
陳瑾一字一句讀着,將那些文字銘刻進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