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姊陡然坐直,她拍了拍手,說:“妥了,這門親事我贊成。”
“照小妹這麼說,的確沒什麼好顧慮的。”大嫂出聲應和。
二兄看向大兄,問:“你沒意見了吧?”
傅長貴看向傅如意,兄妹倆有雙一模一樣的丹鳳眼,此時那雙年輕的鳳眼裏春光湛湛,眼裏躍躍欲試的精光都要長翅膀飛出來了。
“隨她的意吧。”傅長貴口中再多的不同意都說不出口了,他表態道:“我們家四代同堂,人丁興旺,到時候各多挖幾鋤頭,能幫那鮮卑人把田地種上。”
曹新點頭,“我到時候指定出力。”
“我也是。”家中幼子傅圓這時候纔有開口的機會,“別說兩年,小妹就是帶着那鮮卑人在家住五年八年我都沒意見。”
其他人一致看向他,幾瞬後,傅長貴率先起身,“天黑了,回去喫飯。”
“小妹和王二郎的事怎麼說?”曹新跟在後面邊走邊問。
“能怎麼說?照實說。小妹託魏姥去樓家做媒,這事瞞得了誰?傻子也能猜中是傅家小女貪戀美色,見異思遷。”曹佩玉接話。
“我在王家說的託詞是王家看中了我們傅家的蠟燭方子,我因此不同意跟王家結親,還放話說我不會把蠟燭方子帶去婆家。”傅如意跟在後面解釋。
其他人紛紛停下腳步看向她。
“我說話算數,這也是我考慮了許久的,不是一時衝動。”傅如意認真地說,當年借神靈託夢拿出蠟燭方子時,除了傅圓,餘下的四個兄姊皆已成家生子,日子過得十分拮據,尤其是二姊曹佩玉。傅如意考慮到這個情況,她強烈要求要讓大姊和二姊也摻進孃家的生意,能從蠟燭生意裏分利。同時爲了避免方子外泄,避免一家兄妹相互猜疑,她立下契約,做蠟燭的最後一步工序只能由老兩口和傅曹兄妹六人經手,且只能在傅家老宅做工。一旦方子從誰手上泄露出去,查出後,男死不入祖墳,女死孃家人不去送喪。
當時大家都在契約上按了手印,方子有沒有被其他人知道傅如意不清楚,但近十年來,方圓十里內,沒有出現第二家做蠟燭的,傅曹兄妹六個的日子都越過越興旺,結果是好的。
曹佩玉欲言又止,她端正了神色,說:“如意最幼,風骨卻最正,二姊佩服。”
傅如意灑然一笑,她抱拳道:“日後小妹若與那樓照水結成姻緣,還望兄姊們多多包涵多多照應。”
“一家子兄妹,不說二話。”傅長貴撂下一句話,揚長而去。
大嫂跟了上去。
“我們走了,老五,來關門。”曹新吆喝一聲,喊上妻子和妹妹一起離去。
傅長貴和曹新在娶妻成家後就分家搬了出去,傅家老宅留給了傅父傅母的親生子傅圓,如今就傅如意和傅圓一家跟老兩口住在一起。
傅長貴一家住在老宅後面,曹新一家住在村南,曹佩玉的婆家在村北,曹新兄妹倆晚了幾步出門,傅長貴兩口子已經快到家了。
“走,我跟你嫂子先送你回去。”曹新說。
曹佩玉沒有拒絕,等離老宅遠了,她開口說:“我們這各有心思的一大家子如今還能聚在一起,全靠小妹在中間拿線縫合。”
“嗯。”曹新贊同,“小妹今日的決定,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一家六個兄妹,最大和最幼的相差十八歲,最幼的這個要成親了,最大的那個已經抱上孫三代同堂了,其他的兄妹也差不多,各個家裏孩子一籮筐,在大家和小家中間,哪會沒有偏頗。日前,如意跟王家二郎定下相看的日子,家裏的人都在默默盯着,最緊要的問題卻沒人提起,所有人都在等如意的決定。一旦她把做蠟燭的方子帶去夫家,其他人也立馬各起爐竈。
一旦沒了利益關係,等老兩口一蹬腿,這四面漏風的傅曹六兄妹也聚不到一起了。
“小妹最重感情。”曹佩玉說。
“是,她不管你是姓曹還是姓傅,跟她年齡相近還是相遠,都一樣的親。”曹新臉上浮出笑,“這丫頭從小就是這樣,鬼精鬼精的。”
曹佩玉舒心一笑,“如意如意,如她的意吧。”
到村北了,曹新止住步子,說:“進去吧,我跟你嫂嫂回去了。”
“不進去坐坐?”曹佩玉問。
“不了,家裏的孩子都在等。”曹新轉身欲走,看門內有腳步聲出來,他又停下步子。
“是二兄二嫂來了?來家喫飯。”曹佩玉的丈夫快步出來留客。
“不了,家裏也做好飯了。”
“真的,今晚蒸了榆錢窩頭,有多的。”
“我們昨晚也蒸了,還有剩的。”一直沒說話的二嫂開口,“你們喫,我們回了,不早了。”
“等等,我給你們裝一籮帶回去,喫新鮮的。”曹佩玉快步往家裏走,邊走邊說:“等着啊,別走了,你們路過老宅再給如意送幾個,她喜歡喫我做的榆錢窩頭。”
曹新兩口子只得等着了。
半柱香後,還冒着熱氣的榆錢窩頭全部到了傅如意手上,她高興極了,如捧着金疙瘩一樣向爺孃兄嫂展示,“二姊最惦記我了。”
傅圓搶過一個窩頭咬一口,含糊地說:“纔不是,二姊最惦記二兄。”
傅如意踹他一腳,傅圓躲開,他嚷嚷道:“傻女子,就知道貪小便宜喫大虧。”
“傅老五,你別喫我的窩頭。”傅如意生氣,她剜他一眼,罵道:“不知足的東西,虧你的了?一個大男人喜歡斤斤計較,你就是個攪屎棍。”
傅圓雖爲兄,但已經被罵慣了,他不爲傅如意的話生氣,只不服道:“我在替你計較,你跟誰是一夥兒的?”
“滾。”傅如意的好心情被他毀了,她給侄女侄子各分一個窩頭,剩下的端回自己的屋喫。
“不識好人心。”傅圓嘀咕。
“給我閉嘴。”傅父冷臉斥一聲,“再說有的沒的,晚飯別喫了。”
傅圓頓時啞巴了。
傅母嘆一聲,她盛碗稀湯遞給小孫女,“給你小姑送去。”
不一會兒,小丫頭顛顛地跑回來說:“姑說明天帶我去約我姑父打榆錢。”
其他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姑父是指誰。
“真是不害臊。”傅母樂了。
小嫂林娟笑着嚥下嘴裏的飯,說:“那鮮卑人要是能長住我們這兒就好了,他不走,小妹也不會走。”
跟傅如意一樣,林娟對各個兄姊都喜歡,她喜歡傅家兄弟姊妹們聚在一起說笑怒罵,每年冬天,傅曹六兄妹聚在老宅熱熱鬧鬧地做蠟燭,她聽着聲就高興。在如意答應和王二郎相看後,她就擔心因爲如意的出嫁,會結束這個大家庭齊心協力奔日子的勢頭。
萬幸,如意跟她站在了一起。
“鮮卑人性子野,人浮躁,不是踏實過日子的人,說不準小妹過了新鮮勁就厭了他,到時候還會回來的。”傅圓不看好這樁親事。
傅父手上的筷子朝他打去,傅圓一個趔身躲了過去,他呼嚕呼嚕喝盡碗裏的稀湯,避出門說:“不信咱們走着瞧,我看如意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個啥樣的男人,那鮮卑男人跟王二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完全不沾邊的兩個人,但如意都願意嫁。”
傅父傅母頓時沉默了,老兩口對這突來的變故心裏沒個着落,既不知這樁婚事能不能成,也不知這樁婚事能不能長久。
“家裏總有小妹的落腳地,她想回來就回來。”林娟給出承諾,她願意跟小姑子長久地住在一起。
傅母拍拍小兒媳的手,“你們姑嫂之間相互惦記,我們兩個老東西今晚就是一睡不醒也瞑目了。”
“休說晦氣的話。”林娟收拾碗筷去洗。
傅父傅母起身,傅圓先一步回二老的屋裏拿蠟燭去竈房引燃,給二老照明引路。
雞歇狗睡人安歇,整個大坡村都靜了下來,黑漆漆的夜,只有零星四戶人家明燭長亮。
待牛也安靜下來,最後一點火光熄滅,黑夜迅速吞噬掉黃河兩岸。
斗轉星移,黎明的曙光爬上天際時,奔騰不息的黃河率先洗掉夜色,霞光映水,光亮迅速爬向黃河兩岸。
扁舟入水,浮橋通行,新的一天開始了。
傅如意牽着傅圓的大女兒傅鶯腳步輕快地通過浮橋,姑侄倆探頭探腦地走進平河屯,在村人異樣的目光中,走進樓家的小院。
二人來的不早不晚,樓家只有樓照水和兩個小孩,分別是他大兄和大姊的孩子。
“你又來了?”金髮小郎笑了。
“昨天喝了你家的水,回去了念念不忘,所以今天又來了。”傅如意覷着樓照水意有所指道。
金髮小郎看向金髮大郎。
樓照水想笑,又有點窘,他裝作沒聽懂,指了指牆邊的水缸,示意她隨意喝。
“我現在不渴,可以灌一囊水帶走嗎?”說着,傅如意真從竹筐裏拿出一個水囊去灌水。灌滿後,她轉身笑盈盈地看向樓照水,“我們要去打榆錢,你們去嗎?這個時候的榆錢最嫩了,再過幾天就喫不成了。”
樓照水搖頭,但兩個小孩面露渴望。
傅鶯見了,她上前拉住鮮卑小姑娘,說:“跟我去吧,我家就在對面,我帶你過浮橋,帶你摘桑葉喂蠶,你養的有蠶嗎?”
小姑娘搖頭。
“我送你十條。”
小姑娘看向她小舅。
“去吧去吧,小金毛你也去。”傅如意慫恿,她平鋪直敘道:“你知道的,我只對你阿叔有興趣,沒興趣拐孩子。”
“我們去外面玩。”傅鶯有些臉紅,她拉着鮮卑小姑娘快步往外走,“你會說漢話嗎?你叫什麼?我叫傅鶯。”
聲音遠了,兩個小姑孃的身影出門了,小金毛左右看看,他忙追上去。
“走吧。”這回換傅如意對樓照水挑眉了,她指着東邊的王家,說:“你跟我走,他們家指定要氣炸。”
樓照水話都說不通順,哪有第二個選擇,只能順着她給的臺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