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達開了門,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確認走廊裏空空蕩蕩。
霍斯燕是一個人來的。
褲子都脫了,就這?
“看什麼呢?”
霍斯燕歪着頭,嘴角掛着明知故問的笑。
“沒什麼。”
沈逸達能說什麼,他一直都是君子好吧?
往後退了半步,讓她進來。
霍斯燕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領薄毛衣,配一條深棕色及膝裙,外面套了件駝色風衣,手裏拎着一個小行李袋。
沈逸達看着她把溫柔又妥帖的裝扮,腦子裏冒出一個詞,良家。
有些人穿得越正經,越讓人不正經。
“禮服還了?”
沈逸達幫她把風衣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
“還了。”
霍斯燕彎腰放行李袋的時候,高領毛衣微微繃緊,勾勒出一道從肩膀到腰際的流暢曲線。
毛衣的貼身感把一切都展現的很誠實。
沈逸達沒有避開,以實際行動,力挺了一把。
霍斯燕直起身,也沒回頭,較勁了一把。
“我其實......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我之前跟你說那些話,發那些短信,我是認真的。但真到了這個時候,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霍斯燕解釋。
這次,她其實想玩欲情故縱的把戲。
她有點後悔,後悔和沈逸達提起劉鴦,去做那種事。
她內心深處還是有點像獨佔的想法,也擔心,多了個人之後,重要性下降。
又怕一次性辦好,沈逸達後面要求越來越多。
沈逸達靜靜聽着。
這事必須要有個說法,本來他是沒有想法的,霍斯燕主動提的。
這兩天他也沒有一直想着這個事,雖然還是有點想的。
不是說這個事,一定要做,而是本來這也是個事。
身體確實很想就是了。
“你跟劉鴦也沒接觸過,我直接把人帶來,好像也不太對。”
沈逸達打斷道:“不要在我面前提其他女人。”
身體歸身體,他思想上,從不懈怠。
“?”
霍斯燕也是無語了,這是她的臺詞!
“劇組那邊戲趕得緊,我還沒開口,她就先回去了。”
“行吧。”
沈逸達想了想,不是熟練也好,太熟練了,他還有點膈應。
不熟練說明還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總歸是有點情懷在的。
要是真輕車熟路,安排得滴水不漏,沈逸達反倒要擔心了。
畢竟,這樣來說,霍斯燕就和華易綁定太深了。
霍斯燕撒嬌:“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我當然生氣!”
沈逸達沒好氣,“我今天準備了兩桌菜,只來了你一個,那你就要全喫了。”
“我一定滿足你。”
你剛剛要的滿足,沈逸達覺得必須盡到責任。
“啊?”
霍斯燕本來根繃着的弦鬆了,然後又繃緊了。
聽着沈逸達說出的話,她的心跳幾乎漏了半拍。
“不是吧,我這些天都在趕戲,你能不能慢點?”
看着已經上菜的沈逸達,霍斯燕有點慌。
沈逸達把她託了起來。
“我現在火氣很大。”
霍斯先火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像是蒸騰的空氣,懸浮在了空中。
沈逸達動作很快。
霍斯燕不是那種瘦成竹竿的女明星,上下兩端的弧線則飽滿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沈逸達看着她眼神的變化,笑了。
“你在想什麼?”
“我覺得你的潛力沒有完全開發出來。”
現在霍斯燕就不用考慮太多,她只能儘量幫沈逸達滅火。
凌晨五點十七分,天還沒亮透。
霍斯燕在劇組趕戲趕了好幾天,今天一早還要趕回去接着拍。
霍斯燕的手機在牀頭櫃上震了起來,還是沈逸達叫醒了她。
“要不要我幫你跟劇組請假?”
看她累的不行,沈逸達也有點愧疚,昨天有點狠了。
說的是拍戲技巧排練,沈導的大鏡頭肯定需要演員來磨練。
“還是不要了,我已經請假太多了。”
七仙女那邊她的戲份還壓着一堆,能出來參加慶功宴已經是求了導演半天。
要是上午不在片場的話,她這個女主角就得被全組人在心裏罵死了。
霍斯燕有事業心,輕手輕腳下了牀,腿有點軟。
看着又躺回去睡覺的沈逸達,她只有一個感受,太牲口了。
臨走時,霍斯燕彎下腰,嘴脣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她轉身拎起行李袋,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走廊裏空無一人。
霍斯燕靠着門站了三秒,深吸一口氣,邁開腿朝電梯走去。
腿還是有點軟。
......
早上八點半。
騰達公司。
沈逸達神清氣爽開始上班,雖然沒有實現孤鶩與落霞齊飛,但也差點秋水共長天一色了。
姚雁坐在工位上,面前攤着十幾份報紙,電腦屏幕上開了七八個網頁。
她抬頭看見沈逸達,愣了一下。
“你今天......精神特別好。”
沈逸達笑了:“票房破億在望,精神當然好。”
“週四票房成績出來了,單日票房760萬。”
聞言,沈逸達不由自護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縱使早已有所預料,但億元大關,像大運一樣,衝他們奔來,還是難以遏制的震驚。
760萬。
首周首映的週四才216萬,第三週週四760萬,翻了三倍有餘。
這事要不是現實發生,吹牛逼都覺得扯淡!
姚雁把一沓報紙推到他面前,興奮道:“今天的報道,全面反轉了。”
沈逸達翻開最上面的一份。
《北京青年報》頭版,標題:《新世紀青年票房劍指億元,新生代導演崛起》。
文章開篇寫道,“昨日,由青年導演沈逸達執導的青春片《新世紀青年》舉辦票房慶功宴。影片上映僅三週,票房已突破七千萬元。”
“導演沈逸達在慶功宴上正式提出破億目標,若達成,這將是2004年華語影壇唯一一部破億的非大導、非全明星、非高成本影片。”
“值得注意的是,著名導演馮曉剛、陳導名、張國利、葛由等業內人士悉數到場,以實際行動表達對該片的支持。”
不是80後叛逆導演,也不是罵戰之路,是“新生代導演”。
這就是斬我明道,徹底斬出了自我。
從此沈逸達的地位要和三十八位聯合署名的大咖加在一塊,38+1。
當然,目前沈逸達屬於蹭這些“38”的老資格。
但他相信,以後可能這“38”,將代表四十八人,五十八人,而他這個“+1”纔是更大的含金量。
《中國電影報》的標題更直接。
《中小成本商業片的春天?韓山平:大小兼顧,兩條腿走路》。
文章花了大量篇幅報道韓山平在慶功宴上的發言,將《新世紀青年》的成功與中影的戰略調整聯繫起來。
文末寫道,“有業內人士指出,沈逸達的成功,爲中國電影提供了一條可複製的路徑。不依賴大導演光環,僅憑作品本身的質量與精準的市場定位,就能撬動億元級別的票房。”
新路徑,之前沈逸達要用這個和張一謀捆綁,效果一般般。
現在,不用捆綁,沈逸達自己就能匹配這個新路徑了。
沈逸達若有所思。
要做這件事,先做那件事,爲了前進而後退,爲了進攻而防守,爲了向這邊而向那邊。
之前想做而不好做的事,反而做成了,進攻的舉動,反而鑄造了他個人形象的防守堡壘。
姚雁越說越興奮:“不只是這些,你看看網上的。”
她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
新浪娛樂首頁,通欄標題。
《馮曉剛陳導名現身慶功宴,影視圈聯手釋放最強信號》。
文章的核心邏輯是,沈逸達率先發聲,然後是三十八位藝人聯合署名,再後來聯合署名的代表人物親自參加沈逸達影片的慶功宴。
至此,兩條線索正式合流。
“之前那些媒體,他們一直在試圖把兩件事分開。”
姚雁分析道:“分成兩件事報道,不承認兩者的直接聯繫。”
“但昨晚馮曉剛和陳導名走進新世紀影城的那一刻,這個敘事就碎了。”
姚雁笑了一聲,痛快道:“這不是隔空呼應,這是直接站隊。”
沈逸達翻着報紙,確實如姚雁所言。
除了少數媒體還在嘴硬,用“炒作升級”“道德綁架”之類的詞,大部分媒體都轉了向。
連前兩天發過批評稿的幾家報紙,今天的措辭也軟了下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對於沈逸達的身份定位,今天的報道幾乎統一了口徑,新生代導演。
“新生代導演”,這是一個關於事業和行業地位的標籤。
“新生”二字,乾淨,純粹,不帶任何雜質。
“是你之前說的。”
姚雁歎服道:“你做到了,媒體分裂了。”
“從今天開始,至少在媒體報道裏,你的身份不再模糊了。”
沈逸達把最後一份報紙放下,靠在椅背上。
這纔對。
壞的媒體依然在壞,蠢的媒體知道自己蠢了,開始回頭了。
共和國養士五十多年,就算學新聞的,也不可能全都是罕見的那種。
.......
輿論的反轉,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推倒了第一塊,後面的連鎖反應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9月24日傍晚。
程龍在BJ一家酒店接受《新警察故事》的映前羣訪。
採訪原本是爲了宣傳電影,但到場的記者們顯然揣着另一個更迫切的話題。
有個女記者舉手,“程龍大哥,最近打人的事鬧得很大,當事人也出演了《新警察故事》,對這個事情怎麼看?”
程龍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他入行幾十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這種程度的突襲提問,還不至於讓他失態。
程龍措辭斟酌,想了想,只好裝唐。
“我覺得,暴力是不對的。”
“不管拍戲還是做人,有問題大家可以坐下來談,用和平的方式解決。”
“什麼事情都要商量着來,不管什麼理由,都是不應該的。”
程龍接着說:“但是,我也不贊同把事情鬧到這麼大。大家都是一個行業裏的人,有什麼問題,私下溝通,私下解決,沒必要搞到全網都在議論,這樣對誰都不好。”
支持謝張,這兩人還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但批評的話,還是那句話,也不是很合適。
總之,支持不可能支持,反對也不可能反對。
他說完這段話,旁邊的宣發經理立刻站起來,示意提問時間結束。
“程龍譴責暴力。”
“程龍:暴力無論如何都不應該。”
“程龍呼籲和平解決。”
程龍的表態,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他是標誌性人物,也是最早北上融入的先行者,還很認可中國人的身份,立場很正。
消息傳到網上,網友的反應很直接。
“程龍大哥還是明事理的。”
“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比那些裝死的強多了。”
“他說不要鬧大,我理解,老一派人都喜歡講和氣,但他說暴力不對,這個最重要。”
而與此同時,在港島某棟寫字樓的頂層辦公室裏,氣氛是截然相反的。
霍希已經要從一些部門入手,來打牌。
兩天沒睡好覺了。
馮曉剛和陳導名走進新世紀影城的照片,被放在了新浪娛樂的頭條位置。
霍希體會到了沈逸達的痛苦。
蠢貨啊!
壞人的絞盡腦汁,不如蠢貨的靈機一動!
昨天媒體全方位的解構,不僅沒有傷害沈逸達,反而幫助沈逸達書寫了一段絕地反擊的劇本。
在七千萬票房成績,在聯合署名,在慶功宴一連串事件烘託下,沈逸達個人形象,徹底達到了最高水平。
而且因爲這事,是非過於清楚,關於沈逸達的評價,滑向了最簡單的判斷。
支持沈逸達,就是反對暴力。
反對沈逸達,那就是支持暴力。
霍希真的是服氣了,真的是太蠢了!
掐滅手裏的煙,起身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辦公室。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對方沒有抬頭,繼續翻着文件:“說說。”
“今天早上,主流媒體的報道方向已經全面轉向了。”
“他們不再討論沈逸達是不是炒作,不再討論他的身份標籤。”
“馮曉剛和陳導名親自出現在慶功宴上,這個畫面的傳播效果,比那撲街的名單,要直觀太多了。”
霍希帶着一絲疲憊,“現在不只是網絡輿論的問題了。”
對方淡淡道,“我打過招呼了。”
“上面的關係,已經在走動了。”
對方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拭着,“這件事鬧到現在這個地步,受傷的不只是我們。文化交流,合拍片的大局,這些都會受到影響。有些人,比我們更不希望看到局面失控。”
他戴上眼鏡,起身摩擦霍希的臉,遊走着。
“再等等,要是真不行,那就服個軟。”
硬什麼是硬不了的。
大家都是生意的,最後努力一把,硬不起來就軟。
霍希走出辦公室,確實沒感覺有什麼硬的。
沈逸達正在公司處理發行排期的事情,姚雁敲門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沈逸達放下手裏的文件。
姚雁把通話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
“他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不要繼續擴大事態。”姚雁說。
沈逸達舉起雙手:“我雙手支持。”
對抗是不可能對抗的,沒什麼好處。
姚雁很驚訝,她已經做好了沈逸達發脾氣的準備。
“文件蓋章了嗎?”
“什麼?”
沈逸達疑惑問:“文件,蓋章了嗎?簽字了嗎?”
姚雁有點明白了:“哪來的蓋章,根本沒有文件。”
沈逸達糾正道:“那這不叫有關部門,這只是一個人,個人的意志。”
“次亂命也。”
沒有文件,他不是不配合,是不知道該怎麼配合。
就在這時,沈逸達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沈逸達直接掛了。
不認識的電話他不接。
連續掛斷了三次,過了一會,姚雁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道:“霍希,剛剛是她的電話,接不接。”
“接吧。”
“沈導。”得知沈逸達就在,霍希語氣比上一次通話時客氣多了,“我是霍希。”
“霍小姐。”
沈逸達笑道:“你聲音真好聽。”
“沈導應該已經接到電話了吧。”霍希開門見山,“有人跟你打過招呼了。”
“接到了。”
“那我就直說了。”
霍希道,“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兩邊都有損失,兩邊都下不來臺,我們這邊希望沈導能收手。”
“我什麼時候動手了?這事你們該好好反思,爲什麼誰都沒有動手的情況下,會這樣?多想想是不是自己犯了錯?”
沈逸達好心寬慰對方。
霍希沉默了。
電話那頭換了一個聲音,“沈導演。”
對面開口了,“沈導演年輕有爲,一部電影賣到七千萬,前途無量。”
“但是年輕人,也要懂得審時度勢,這件事再鬧下去,對你也沒有好處。”
“到時候,你得罪的人,可不是一個兩個。”
沈逸達沒說話。
對面以爲他在猶豫,語氣緩和了一些,語重心長道:“識時務者爲俊傑,沈導演,你很有才華,我們不是敵人。大家都在這個圈子裏討生活,抬頭不見低頭見。得饒人處且饒人,對大家都好。”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沈導演,你說是不是?”
沈逸達道:“我覺得,沒有中國國籍的人,一定不是中國人。但有了中國國籍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中國人。”
“沈導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沈逸達說,“你們活在殖民地的廕庇下太久,學的是英國人的規矩,認的是英國人的道理。”
“你們要補的課太多了,你們想不到大炮可以轟向英國人的戰艦,你們也不知道,半島之上,成建制消滅所謂皇家軍隊。”
“這不怪你,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但我們也要努力提高自己不是?
“從歷史來說,中國人是建了萬里長城的人,是寫了一千年詩的人,是在絕境裏還能站起來的人。”
“有驕傲,有浪漫,也有鐵骨。”
“中國人是窮了一百年,被打了無數次,誰也看不起,但咬着牙一聲不吭,用了三十年把日子重新過起來的人。”
“我們有苦難,有輝煌,更有成就。”
“沒有國籍的一定不是,但有國籍的,也不代表是。”
“你有很多課要補,在這之前,你不懂中國人。”
.......
與此同時,在一所大學裏。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幾個女生圍在宿舍樓下的大廳裏,正在商量週末的安排。
其中有一個女生懷裏抱着一沓謝的海報,正在努力說服她的室友。
“週五了,去不去看電影?《新警察故事》,程龍大哥的片子,也有演的!海報上都寫了!”
她的室友翻了個白眼:“不去,看程龍大哥可以,但暴力就算了。”
“爲什麼呀?”抱海報的女生急了,“你們就是因爲網上那些事?那都是有預謀的炒作!你們被沈逸達利用了!”
另一個室友聞言抬起頭,“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打了,所有人都跟你說,算了,別鬧了,以和爲貴,大家都是爲了工作,你怎麼想?”
對方愣了一下。
“打了人,這是事實吧?你也承認吧?”
“可是......”對方漲紅了臉,“他們是在拍戲——”
“拍戲就可以真打?那打仗的片子是不是真的要殺人?”
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女生也轉過了頭:“你別誤會,我們不爲難你,喜歡誰是每個人的自由,但你別跟我們推薦去看。”
“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什麼呀?”
“這跟誰帥不帥沒有關係,跟追不追星也沒有關係,這是對和錯的問題,是非豈可顛倒。”
那個女生說,“所以這個週末,我們去看《新世紀青年》。”
千裏之外,同樣的聲音,在全國各地的大學校園裏此起彼伏響着。
天南海北的口音,說着同樣的話。
這就是中國人。
當他們覺得一件事不對的時候,每一個角落裏,都會有人在說不。
到了週五深夜。
當日票房統計出來,整個騰達公司,上上下下都炸了!
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