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聽見這句話,沈延頓時心上一軟,毫不遲疑地緊緊抱住了她,拍着她顫抖不已的後背。
“我從來都沒有不要你。”
拍着拍着,手上的觸感變了。
他低頭一看。
【77%】
夏採瀅身上穿着的,正是她在修仙世界當中的裝扮,湖藍色的長裙薄而滑,手感相當好。
髮簪精緻,造型秀麗,仙子泫然抽泣,更是添了幾分我見猶憐。
夏採瀅抽抽嗒嗒地,慢慢從他懷裏脫離出來,沈延也沒故意阻攔她,女孩後退一步,最終站定。
抬手抹去了眼眶當中的淚水,雖然肩膀還有着若有若無的抽抽,但她已然平定下來許多。
眼神悲愴,又含着堅定。
沈延知道,接下來夏採瀅要說的話,對於以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來說,一定非常重要。
“沈延,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定一定要想好了再回答。”
不曾移開眼神,沈延始終與她對視着,動作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會的。”
夏採瀅長吸了口氣,彷彿終於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問你,你和明映朧到底是什麼關係?”
“明映朧是我的家人。”
這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與停頓,沈延將胸中早已想好的答案,回答而出。
明映朧是他的家人,毋庸置疑。
哪怕不算過去十八年的默默眺望,這一個多月的經歷來,他們彼此對彼此的意義,也早已變質。
無法分開,無法割捨,彼此都把對方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哪怕天各一方,都能感受到那份來自於血脈深處的呼喚,意義非凡。
家人是一個含義極度複雜的詞彙,但沈延就是確信,他和明映朧之間的關係,就是家人。
“好………………好,好。”
幾步之外,夏採瀅低着頭,落下的長髮擋住了她的表情。
雙拳都因握得太緊而顫慄着,然後彷彿到達了一個極點,驟然放鬆。
她的問題就只是這個,她並沒有任何關於她自己的。
“拔劍吧。”
一聲利落的金屬摩擦,夏採瀅瞬時拔劍而出,長劍上淌着來自於夕陽的燦金流光,向下橫在身側。
“什麼?”
沈延此時的詫異並不是對她說的這句話本身,而是對於她說這句話的動機。
你們錨定者有了力量都這麼暴力的嗎,一言不合就是拔劍對砍?
“我贏了,我們從此就一刀兩斷,斬斷關係。”她的聲音當中,充滿了失去信唸的空洞。
真是奇怪,空洞怎麼能夠填滿什麼東西呢。
抬頭看見飛鳥掠過,沈延輕輕出了口氣。
“既然如此。”
動作遲緩地,他拔出腰間繫着的那把造型古樸的黑劍,在手腕間隨意地舞了舞。
“如你所願,夏師妹。”
既然大家都要假裝正常的話,在哪個世界觀當中,就做符合那個世界觀的事情。
在該用劍說話的時候,就用劍說話。
不過,他要是贏了,那就要按照他的規矩辦事咯。
聽見對方的答應,夏採瀅緊緊咬住脣瓣,幾乎咬出血跡來,才能讓自己鎮定一些。
她要贏,她要贏的。
空寂的街道之上,兩人持劍而立,仿若狹路相逢。
周身湧起氣浪,無比銳利的劍意升起,長髮飄舞,夏採瀅毫不猶豫地用劍刃劃過手指,鮮紅的血液流過劍身,更爲其增添了幾分駭人的鋒芒。
相比之下,從沈延身上湧現出來的氣勢,就樸素得堪稱簡陋了,完全看不到進攻的慾望。
以至於讓夏採瀅以爲,他是要放棄所有抵抗,任憑自己去刺他一劍。
握住劍柄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穩。
她不可能殺死沈延,但她也會靠着這一劍刺傷他拿下勝利,然後她會使用治療術法治好他,最後瀟灑飄然離去.......
夏採瀅做出了架勢,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進入人劍合一的狀態,讓這一劍的氣勢達到頂峯!
她終於動了,彷彿離弦的箭,快到看不見身影。
“叮~”
女孩驚詫地睜開眼睛,發現延依然用那副甚至算不上招架的姿勢直立着,他僅是微微側身,雙指並擦在她的劍身之上,便輕而易舉地撥開了她這醞釀已久的一劍。
心不靜,又談何止水?
在夏採瀅記憶當中,無論是熟練的還是生疏的,是精妙的還是簡單的,都在沈延看似質樸的劍術之間,傷不到他一絲一毫。
她也算個老資歷gamer了,可是遇到這種情況,她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挑戰那個超高難度boss的時候。
哪怕再怎麼掙扎,再怎麼優化自己的操作,也看不見勝利的曙光。
但這並不是遊戲。
雖然大多隻是招架,但是偶爾,對方也是會主動出劍的。
一味地防守並不可取,有時進攻也是一種防守。
沈延猝然刺出一劍,這一劍的角度很巧,夏採瀅將會不得不阻擋,但當她調轉角度的時候,也將會發現這劍實際上相當好擋開。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面臨劍尖的接近,夏採瀅竟然一點都不選擇阻攔,反而大有一副要拿身體接的趨勢。
來這樣啊。
既然她沒想出手去擋,他自然也可以直接收回這一劍。
只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夏採瀅身體卻猛然發力,在他已經往回收劍的動作當中,硬生生用胸口迎了上去!
鮮血飛濺,劃過沈延驚愕無比的眼眸。
正如他上午和溫素瑜說的那樣,他也是一樣,沒辦法事事都能從容有餘裕的。
他應該想到的,夏採瀅會有這樣的自毀傾向,在戰鬥一開始,他就應該想到的。
頃刻之間,無盡的悔恨與自責吞噬了他。
在最最一開始,他就應該想到的。
日夜顛倒,食宿混亂,藉着遊戲肆意發泄着情緒,完全不顧身體狀況,也根本沒有要去治療的想法,直到疼痛病發才跑到衛生間嘔吐,而後居然又打算重新回到電腦之前。
夏採瀅就是這麼一個,會把所有壓力與傷楚都留給自己的女孩。
對外,則永遠都在假裝正常假裝樂天。
並沒有想象中的“哐當”劍刃墜地的聲音,因爲在那之前,世界就已轉換了回去。
殘陽如血,流瀉到了少女的身上,閃爍着碎光,鮮紅的色彩是那樣刺眼。
在異世界當中因爲劍鬥而造成的傷口,幾乎原模原樣地保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