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另一邊的樓梯下去，先到的就會是八班教室。
沈延往裏探進半身。
空蕩的教室裏，戴着眼鏡的少女獨自坐在正中央，窗邊簾布搖曳，女孩捧着書本，輪廓精緻，專注得一動不動，讓人不禁懷疑她其實是一尊勸學的雕塑。
“明映朧。”沈延喊了她一聲，那淡漠的目光纔有所流動，穿過鏡片朝他投來。
“走了。”
她點點頭，將書本放進包中就向他走來。
好像一直在等待他這一聲呼喚。
在放學鈴聲響起之前，沈延就用心聲喊住了明映朧，確定她要直接去便利店上崗之後便讓她等等自己一塊去。
明映朧又不缺錢，這麼早去也是提前上崗，不如和自己一起走，路上還能有人聊聊天。
溫素瑜比他走的還早，沒想到腳步如此之快，他才繞一圈去找了下明映朧，出校門的路上就完全看不到她了。
雖說溫素瑜有喊他要不要一起，但畢竟人家是回家，自己是去工作，他也不可能帶着明映朧和溫素瑜坐一塊兒。
兩人一塊來到公交車站，這裏有能夠從學校直接到便利店的線路。
哪怕已經放學一段時間了，車站上仍然等着不少學生。
一輛車總有容納的限度，前幾輛擠不上就只能等下一輛了。
沈延護着明映朧上了車，才發現座位早已被佔滿，兩人只好來到車廂中間相對空蕩的地方。
明映朧身形單薄，在車廂中央還未找到支撐點，公交車引擎就猛地發動，她整個人頓時因爲慣性劇烈一晃。
沈延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將快要傾倒的人兒往自己身側一帶。
也不知道是不是沒控制好平衡，女孩順從地往他身上一跌，等到車輛進入平穩運行之後才和他分開。
明映朧抬起下巴往上看，就算她的手臂往上完全伸展開，指尖也只是勉強擦過拉環，根本握不住。
“你還不如拉着我。”看見這一幕，抓着頂上拉環的沈延善意提醒道。
對他的胸口凝視一眼之後，明映朧默默伸出手，攥住了沈延校服外套的一角，在那一塊捏出了一點褶皺。
見她已經站穩，沈延也放心下來，旁若無人地在身前的少許空間內召喚出了裁合器面板，劃了幾下想要確認一些東西。
明映朧站在身旁目光炯炯盯着他的手，旁人看不到那半透明方框，但她可是能看到的。
聽見旁邊的男孩吸了口氣，她抬頭看去，只見沈延面色略顯凝重，身前一個圓點緩緩放出光芒。
又有一段記憶被觸發了，這到底什麼神祕機制！
他正猶豫要不要進入的時候，抬眼剛好跟前面的一個陌生妹子對上視線。
妹子正半扭過身，皺着眉頭滿臉詭異地看着他，見沈延望過來彷彿渾身一顫，趕緊低下頭腳步和他別開目光。
害羞嗎，有點意......
不對！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纔幹了些啥，他劃了半天面板，從別人的視角當中，自己不就是在對着空氣手舞足蹈嗎？
壞了，被當成正在修建記憶宮殿的學霸了。
好特麼尷尬，沈延臉上微熱。
‘我可能會有幾秒失去意識，你小心點。’
‘嗯。’
被打了個岔，不再猶豫，他再次全身心沉浸當中。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女人曼妙有致的身姿，一身剪裁有度的連衣裙極熨帖身材，黑暗背景中，那張化着淡妝、比記憶中添了幾分成熟風韻的動人臉龐清晰可見。
從玻璃中的景象來看，這應該是她的家。
“溫素瑜，我真的不明白，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一道男聲在身後陡然響起，莫名熟悉的聲線讓沈延心中生惑。
隨着幾聲腳步，人影卓卓，明淨的玻璃當然也照出了對方的模樣，看到那張英俊又眼熟的臉時，他心上劇蕩。
他當然熟悉了，熟悉到每天在鏡子當中都能看到這張面孔。
這是未來的他自己！
還是第一次，他在記憶中直觀地見到了未來的自己。
不過想想也能理解，之前就有過猜測，在未來的那個設定當中，自己大概是和溫素瑜結婚了，“沈延”會出現在這裏也情有可原。
從玻璃當中，沈延能夠看到，女人溫婉秀美的臉卻逐漸扭曲，流露出幾分掙扎來。
身後的“沈延”離她有幾米遠，明明腿邊就是沙發，卻一直固執地站着。
“她跟我從小一起長大，他們家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幫了我很多，你怎麼能在她的墓碑前跟我鬧那一通？你明知道那是她的忌日！”沈延聽得出來，另一個自己的聲音中斂着幾分剋制，但已經快爆發出來。
自己的說法方式自己當然熟悉。
他說的人是......夏採瀅？
“那你又爲什麼要自己一個人偷偷去？明明你要是叫上我的話，我就不會.......”溫素瑜一隻手貼上面前的玻璃，素手捏緊，拇指上的暗紅色指甲油反射着客廳的燈光。
“真的不會嗎？”
“我......”女人深吸一口氣，胸前起伏劇烈。
“既然你提起了這個，那我也不得不問你，沈延，半年前你也去爲你那個初戀掃過墓吧。”
“沈延”的視線射了過來，在鏡中和另一個自己對上眼神的時候，沈延只覺得荒誕無比。
“也許沒告訴你是我不好，可這件事我也早就和你說過，我對那個女孩有愧，只是去爲她掃一次墓，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出格的。”
“嗯沒關係我能理解你，可是這不是一次兩次了，沈延，你真的在乎我嗎？”隨着這句詢問，沈延注意到，玻璃中那一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眸子逐漸融入窗外的黑夜當中，看不到一絲光彩。
“我在乎你，我當然在乎你，不然我也不會和你訂婚，但這都不是你監視我的理由。而且不止這些......”
身體微顫，視野陡然旋轉，“自己”終於正面對上了此刻略顯疲憊地靠在牆上的“沈延”，長大後的自己嘴角留起了少許胡茬，他垂下眼簾，似在假寐。
溫素瑜的語氣再無法保持平和，帶上了幾分急切。
“對不起，我只是，我太在乎你了，我才......”
她手忙腳亂地從裙子口袋裏找出手機，打開一個沒見過的軟件給“沈延”看，
“手機上有一個家人間可以共享位置的軟件，我之前讓你開通了那個，你也是答應的，你忘了嗎？我只是，偶爾會看一看......”
“溫素瑜，”“沈延”抬手打斷了她，把背從牆壁上離開，“訂婚之前你是多麼通情達理，你現在就讓我有多麼陌生，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端莊嫺靜的學生會長嗎？”
他仰起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婚禮酒店的預定，還有兩個月吧。”
沈延由衷地感受到從身體深處湧起的欣喜之情，她迫不及待地小跑過去，想要用自己玲瓏的身體去抱住他。
但卻被他避開了。
男人轉過臉來，沈延清清楚楚從那一個自己的眼睛深處看到了縷縷漫溢而出的失望。
“先取消了吧。”
“我真的，有點累了。”
視野忽然變得模糊，從“自己”口中傳出的聲音有些尖，女人近乎驚慌失措地想要抓住男人的手臂。
“我不同意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不要再想着她們了求你了你不要不說話爲什麼要這樣求求你不要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