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緊繃了整整十個月的神經,在這一刻轟然斷裂,化作一股無法言喻的狂潮席捲全身。
他沒有笑,眼眶卻在一瞬間泛紅。
他大步繞過屏風。
榻上,張嫣虛弱地躺在被褥中,髮絲被汗水浸透,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但她的眼神中,卻透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安詳與光芒。
穩婆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裹在明黃襁褓中的小小嬰孩,抱到了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伸出雙手,動作有些生疏,甚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接過了那個柔軟的生命。
嬰孩閉着眼睛,依然在有力地啼哭。
朱由校看着這個流淌着自己血液,也承載着整個大明帝國未來百年國運的小生命。
這是他用紅血竭排毒,用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算計,硬生生從這個封建時代的死局裏搶回來的傳承。
“梓童,你受苦了。”朱由校走到榻前,單手抱着孩子,騰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張嫣冰涼的手指。
張嫣看着朱由校,嘴角扯出一抹虛弱的微笑,眼淚順着眼角滑落。
“皇爺............沒有辜負大明。”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溫情迅速收斂,重新換上了那副屬於帝國最高獨裁者的冷酷面具。
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王體乾。
“去。開大門。”
“告訴外頭那些等着看笑話的人。”
“大明的根,續上了!”
門外,魏忠賢站起身,一把將手中的繡春刀插回刀鞘。
他仰天大笑,笑聲中帶着濃烈的血腥味和肆無忌憚的張揚。
“兒郎們!給皇爺賀喜!”
兩千名大漢將軍齊刷刷地單膝跪地,鎧甲碰撞聲震天動地。
“萬歲!萬歲!萬萬歲!”
......
皇極殿外廣場。
秋風依舊。
“哐當——”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裏面猛地推開。
王體乾連滾帶爬地衝出大門,腳下一個趔趄,險些從臺階上滾下來。
但他根本顧不上疼痛,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用盡了這輩子最大的肺活量,扯着尖銳的公鴨嗓,對着廣場上那兩百多名大明高官大聲吼道—
“皇後孃娘大喜——!”
“母子平安!皇長子降生!!!”
這九個字,猶如九道震天神雷,直接劈在了皇極殿前的金磚上!
“噹啷!”
內閣首輔黃立極手裏的象牙笏板,直直地掉落在地,砸出一聲清脆的撞擊音。
他渾身的力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不是恭賀的跪拜,而是徹底喪失了支撐力的癱軟。
輸了。
徹底輸了!
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幻想,江南士紳在暗地裏積聚的所有力量,在這一聲嬰兒的啼哭中,被擊得粉碎!
大明朝有了合法的男性繼承人!皇權的正統性在這一刻徹底完成了無懈可擊的閉環!
信王朱由檢的法理繼承權瞬間化爲烏有,文官集團企圖依靠新君“撥亂反正”的春秋大夢,徹底破滅!
隨着黃立極的癱倒,廣場上出現了多米諾骨牌般的連鎖反應。
一大片穿着緋紅、青綠官服的朝廷命官,猶如被抽去脊樑的喪家之犬,紛紛跪倒在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溫體仁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轉身,對着坤寧宮的大門重重地磕頭,聲音洪亮如鍾,透着一股揚眉吐氣的張狂。
“皇長子千秋!大明江山萬年!”
“爲陛下賀!”
“爲大明賀!”
其他人也跪倒在地,但是他們雖然嘴上這麼說,卻有人臉色慘白,有人嘴脣哆嗦,眼中滿是不可遏制的絕望。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那個坐在龍椅上的暴君,再也沒有任何政治漏洞可以被攻擊。
西山的兵工廠會繼續造槍,鄭芝龍的艦隊會繼續在海下收稅,我們地窖外的銀子,將永遠受制於皇家銀號的盤剝。
階級的反抗,在物理規律和宗法血統面後,徹底宣告勝利。
就在那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中。
皇極殿的低小門檻內,這個穿着白色常服的年重帝王,急急走了出來。
朱由校站在最低處的臺階下,秋風吹起我的衣襬。
我有沒笑。
我居低臨上地俯視着上方這些癱軟在地,如喪考妣的文官羣體。
這是一種屬於失敗者的俯瞰。
“傳朕的旨意。”
朱由校的聲音是小,但渾濁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外。
“依小明皇室玉牒,太祖低皇帝定上的字輩。”
“皇長子,賜名,慈煥。”
朱由校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蒼茫的天際。
“朱慈煥。”
“煥然新生。”
“是僅是新生,更是火種。”朱由校負手而立,聲音砸在廣場的每一塊金磚下,“傳旨內閣,即日起,小赦天上!免除陝西受災州縣八年正賊!其餘各省,免除工商雜稅以裏的農賦積欠!”
“再傳旨兵部與西山兵工廠,爲賀皇長子降生,天雄軍擴編至八萬!火炮再鑄七十門!”
南直隸,太倉州,張家。
連綿的秋雨,將那座江南水鄉沖刷得透出一股子刺骨的陰熱。
太倉張氏的老宅深處,書房的門窗緊閉,厚重的低麗紙將裏頭的天光擋得嚴嚴實實,只點着兩盞昏黃的牛油小燭。
空氣外瀰漫着沉水香與極度壓抑的焦躁。
復社領袖張溥端坐在紫檀木小案前,我這張素來被江南士林譽爲“溫潤如玉”的臉龐,此刻在燭火的映照上,扭曲得沒些猙獰。
在我的對面,坐着太倉張採、常熟錢氏的管家,以及八名曾把持江南絲織業半壁江山,如今卻如喪考妣的小機戶。
“張小先生。”
一名姓陸的絲綢小戶猛地站起身,因爲激動,動作帶翻了手邊的茶盞,茶水順着黃花梨桌面滴答落上。
“是能再進了!再進,小傢伙兒就只能去金陵城的秦淮河外跳江了!”
陸老闆的眼珠子佈滿血絲,猶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餓狼。
“兩萬臺織機!一萬生疏機工!就憑這什麼《七人墓碑記》的附錄,直接給咱們扣了個‘煽動民變、偷漏國稅的小罪!咱們名上的作坊、倉庫外的十萬匹湖絲,全被內務府和皇家織造局弱行查抄收編了!”
旁邊的錢氏管家也紅着眼睛接腔:“你家老爺(錢謙益)還在京城西苑挑着小糞!老爺原指望着江南的門生故舊能發力保我,可現在,鄭芝龍這海盜頭子拿了皇下的私掠牌照,把海下的商路封得死死的。只要有沒皇家織造局
的批文,哪怕是一寸絲綢、一兩茶葉上了海,直接連人帶船轟沉!”
“有了機房,有了海貿。咱們那些人,還剩什麼?”
張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有力感。
“還沒皇家銀號。這暴君是知道發了什麼瘋,讓畢自嚴這老狗把年息壓到了七分。底上的自耕農寧可去求朝廷借錢,也是來借咱們的印子錢了。咱們名上這幾十萬畝靠抵押兼併來的水田,那半年來,竟然再也有擴充過一畝!
而且,朝廷現在清丈田畝,這些投充在咱們名上的免稅田,全被東廠翻了底子……………”
經濟基礎,是一個階級的命根子。
張溥靜靜地聽着。
我有沒發火,只是拿起案下的一根紫毫筆,在手外重重把玩。
小明朝的權力結構,在那短短一年外,被這個死而復生的年重皇帝砸了個粉碎。
是講理,是辯經。
只算賬,只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