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不到, 外面的天色還未亮,屋內昏暗,只開牀頭一盞小燈,封慎穿戴整齊,站在牀前,垂眸看着牀上熟睡的人,又俯下身去,親了親她額前的髮絲,親了親她粉紅的鼻尖,最後輕輕碰了下她的脣角。
脣有些腫,這次倒是沒被咬破,被咬破的是其他地方,封慎慢着動作掀起些被角,想再看一看她身上的情況,汪知意在睡夢中感覺到他的靠近,眼角又浸淚溼,喃喃囈語,帶着些顫顫的哭音:“封慎, 我不要了......”
封慎氣息有些重,又被他壓下去, 他重新掩好被角,輕輕拍打着她,在她耳邊低聲哄:“睡吧,不折騰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聽到了他的話,汪知意眉心裏的那點不安散去,頭偏過,脣貼着他的手腕蹭了蹭,像是回應他,又像是在跟他撒嬌。
她哪怕是睡着了,也知道怎麼可以輕易地招惹到他,封慎眸光沉暗,看她半晌,最終還是直起身,鐘錶上的指針已經指向七,再不走連飛機都要趕不上。
他按滅燈,提起地上的行李,又拿起茶幾上的那個紅包,走到門口,腳步滯了滯,回頭看她一眼,纔出了屋,關緊門,進了院,穿過兩道牆上的拱門,來到隔壁。
小伍子正大口地喫着透油噴香的醬肉包,抬眼看到他哥掀簾走進屋,咧着嘴嘿嘿笑兩聲。
有句老話怎麼說來着,溫柔鄉,英雄冢。他是沒想到他哥也有今天,大年根底下的,機票這東西可是難求得很,結果愣是讓他哥託關係花大價錢給搞到一張,果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陸敏君從廚房出來,看到封慎,笑着招呼他:“快坐下喫些飯,剛出鍋的包子,正熱乎着呢。”
封慎回:“不喫了,媽,再晚就要趕不上飛機。”
小伍子腹誹,但凡老大您能早過來哪怕是十分鐘,咱這時間也不至於會這樣緊張,做事情要趕早不趕晚,這可是您老人家親口訓教過我們的原話。
不過小伍子膽子再大也就只敢自己偷偷嘀咕,哪敢拿這話去打他老大的臉,他將手裏的包子着急忙慌地塞進嘴裏,又仰頭將碗裏剩下的粥全都喝掉,結果碗底的粥還沒散出熱去,他這一口喝下去,燙得他心肝脾肺都着了火,他着急地捶着自己胸口想要緩解些燙。
陸敏君壓根兒沒看到他這一通胸口拍大石,她的注意力都在封慎身上,聽到封慎說要晚了,立馬轉身又回廚房:“那我找飯盒給你裝上些,你帶着,路上喫,”她又指櫃子上的紙袋,“那裏面的衣服你也拿着,那邊冷,帶着些總比想穿的時候沒有要好,有兩件毛衣,一厚一薄,還有幺幺給你織的
圍巾。”
封慎本想說不用帶,聽到最後一句,轉腳走到櫃子旁,拿出袋子裏的圍巾,看到圍巾一角的刺繡圖案,眉梢微動,面上無表情。
汪思齊從廚房出來,先瞅他那黑煤球的女婿一眼,又注意到被憋得一臉青紫的小伍子,着急問:“伍子,你這是咋了?”
小伍子眼淚都要出來了,終於有人看見屋子裏還有他一個大活人在了,他說不出話來,指指碗,又指指自己的嘴,汪思齊明白過來,趕緊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小伍子拿溫水過了一遍嗓子,纔多少好受了些。
果然丈母孃最偏愛女婿,剛纔君姨還圍着他,眼都不離他的身,怕他噎到,怕他燙到,怕他喫不飽,現在封老大一來,他馬上就靠邊站了。
汪思齊看小伍子沒事兒了,才轉頭看封慎,畢竟是新婚的第一天,汪大夫還是給了女婿一個好臉兒,囑咐道:“每天就是再忙,也要抽空給家裏打個電話,不然你媽會擔心,幺幺也會擔心。”
封慎回:“知道了,爸,您也不用擔心,我就是去那邊走個手續,不會耽誤太久,沒兩天就能回來。”
汪思齊一頓,他有說他擔心了嗎,這黑煤球還挺會自作多情,他剛要說什麼,看到封慎手裏的圍巾,冷哼一聲,對他又沒了多少好臉色,爲了織他這條圍巾,幺幺屋裏的燈可是連着亮了幾個晚上。
封慎舉起圍巾給汪思齊看:“爸,您看,這就是幺幺眼裏的我。”
圍巾的一角繡着一個小人兒,眉毛壓得極低,眼睛瞪得溜圓,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偏臉頰是鼓起來的,像個在發火的小包子。
汪思齊盯着那個小人兒,忍了幾下,到底還是沒能把上揚的脣角給壓下去,原來閨女連着幾晚不睡覺就是在弄這個,他點頭認真評價:“嗯,還挺像。
他說着話,又仔細看那小人兒一眼,再瞅瞅封慎,脣角忍不住又往上翹了翹,別說,幺幺還挺會抓重點。
汪茵頂着一腦袋雞窩毛,裹着花棉襖,打着連天的哈欠,從自己房間走出來,看到汪大夫對着她大哥笑得那叫一個燦爛,一時疑心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
她揉了揉自己眼,確定自己沒看錯,笑道:“哎呀,別人家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怎麼到了咱家就成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汪大夫啊,您現在瞅我大哥是不是覺得特稀罕。”
汪思齊當即收起了臉上的笑,又從封慎身邊挪開腳,清咳兩聲掩飾自己面上的尷尬,對汪茵道:“什麼你大哥你大哥,按照輩分兒來算,他該叫你姐。”
正在喝水的小伍子被這話嗆了個猝不及防,他也是沒想到老大娶個媳婦兒還能給自己降個輩分兒。
陸敏君拿着打包好的飯盒走出廚房,給小伍拍兩下背,又對汪大夫道:“咱家不論那個輩分兒,孩子們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
汪茵眼睛冒着亮光,其實她還挺想聽大哥叫她一聲姐的。
陸敏君知道她在想什麼,沒好氣地拿腳轟她:“快去洗洗你這頭,好好的長頭髮非要剪短,你睡覺又不老實,這都炸成了什麼樣兒,雞下蛋都不樂意來找你這頭做窩。
小伍子又被水嗆了下,老大他丈母孃這張嘴也是個厲害的,損起自己閨女來也是絲毫不留情。
汪茵滿不在乎地揉搓了自己的炸窩頭兩下:“先不洗呢,我喫點兒飯,待會兒還要去睡個回籠覺,昨天找共也沒睡幾個小時,今天都要補回來,午飯就不用叫我了。”
陸敏君瞪她一眼,你怎麼不乾脆連晚飯也一塊兒省了。
汪茵笑,把妹妹擡出來給自己擋陸女士的火,話是問的封慎:“大哥,應該也不用叫幺幺哈?”
陸敏君又瞪她一眼,眼角已經泄出了笑。
汪大夫清咳兩聲,揹着手踱着步子回了廚房。
封慎回:“喫晌午飯還是叫一下她,一直不喫東西也不行,她要是還困,就讓她喫些飯再回去接着睡。”
汪茵一愣,又笑,差點就樂出聲,她大哥就是她大哥,現在早飯不讓去叫人,估計是幺幺才睡着沒多久,午飯還是去叫一下,估計是昨晚體力消耗太大,要是不喫點東西補充一下,難保會睡昏過去。
陸敏君知道汪茵那腦子裏現在肯定沒想好事兒,她踹她一腳,忍下笑,一本正經道:“行,我到時候讓汪茵去叫她。”
小伍子一杯水都喝到最後一口了,聽着這一來一往的對話,還是被嗆了下,他本來正在呲着大牙笑,這一嗆,水直接從嗓子眼嗆到了肚臍眼,咳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等車都快開到衚衕口了,他那順不上來的氣兒纔好不容易緩勻實,他剛一直咳嗽地停不下來,開車的就換成了封慎。
小伍子抹一把眼角咳出的淚花兒,又看一眼駕駛座的人,雖然他哥面上看着還是跟平時一樣,沒什麼情緒,但他能感覺到他哥今天的心情應該是不錯的,他忍不住大着膽子打趣:“哥,你真的是嫁進了個好人家。”
一家子都是熱熱鬧鬧的,多好。
小伍子以爲這話會遭到他哥的一記眼刀,但封慎看着車窗外,沒說話,神情明顯冷下來,小伍子順着他哥的視線看過去,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開進了衚衕裏。
衚衕狹窄,不能同時通過兩輛車,但衚衕外面的街道寬敞,那輛進來的車要往後退出去些,先讓他們這輛車出去,他再進來,這樣路才能通暢,不過那輛車似乎並沒有退讓的想法。
兩輛車一進一出的在衚衕口對上。
小伍子看出那車主明顯是想找事兒,還不等他解開安全帶下去交涉,封慎已經推門下車,將外套的拉鍊拉下來些,朝着那輛車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停在車前,拿手裏的紅包隨意地敲駕駛座的車窗兩下。
過了兩秒,緊閉的車窗才慢慢降下,陳江川掀眸掃封慎一眼,又看向前方,冷淡問:“封老闆有事?”
封慎將紅包直接從車窗給他扔進去,話說得客氣:“陳總的心意我們領了,紅包你還是拿回去,幺幺說她現在跟陳總和陌生人也沒兩樣,我們沒有收陌生人紅包的道理。”
錢從紅包裏滑落出來些,幾張印着腳印的鈔票沾到陳江川的大衣上,他轉頭看向封慎,眼底壓着惱怒,視線又落到他的脖頸,看清上面那個小小的牙印兒,臉色忽地慘白成一片。
封慎又屈指叩叩他的車頂,漫不經心道:“陳總這車還是向後退出些去的好,我要是直接開車過來,難免會造成些刮蹭,我賠你點兒錢事小,只是你這東西終究是人家的,你現在拿着給自己充臉面仗仗勢倒也無可厚非,不過等回頭黎家想收回去的時候,你不能原封原樣地把車交上去,怕是不好
交待,有錢人沒那麼好伺候,陳總的體會應該比我多,不需要我多提醒。”
陳江川那點自己裝出來的臉面從裏到外被扒了個乾淨,封慎話說完,懶得再給他一個眼神,轉身回了自己車。
小伍子好奇問:“哥,那車裏誰呀?"
封慎又將外套的拉鍊重新拉上,遮住脖頸的痕跡,隨意道:“陳騾子。”
小伍眨了眨眼,啥?陳騾子?誰會起名字叫陳騾子啊。
封慎看着那輛終於肯往後退出去的車,扯了扯角,她的小竹馬,不過一點兒都經不起,也只配做個騾子了。
他實在看不出那個陳江川身上到底有哪一點能得她的喜歡,他在她那兒卻只能得一句,我不討厭你。
封面無表情地在後視鏡裏看一眼自己,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叩在方向盤,陳江川也就臉白淨些,長相這種東西,都是爹媽給的,他總不能再重爐再造一回。
汪知意纔是真的被重爐再造的那一個,她在迷迷糊糊中轉醒,覺得身上像是被什麼大型重機碾壓過幾回一樣,連骨頭縫兒裏都冒着酸。
她咬脣忍下要出口呻吟,勉強睜開了些眼,牀的另一頭已經沒了人,她稍微鬆了口氣,要是他還在,她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牆上的鐘表已經十一點半了,她竟然睡到了現在,這一覺睡得就跟完全昏死過去一樣,她什麼響動都沒聽到,連他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
汪知意輕抽着氣,小心撐起些身,被子滑落下去,白玉似的脖頸連同下面全都布着青青紫紫的吻痕,汪知意睫毛顫了顫,不敢再看,扯着被子一直遮過自己下巴,懶懶地靠到牀頭。
牀頭櫃上放着些東西,她胳膊從被子裏伸出去,拿過東西來,細白的腕子上也有些青紫,她皮膚嫩薄,不經碰,他親起人來又兇,她身上現在應該就沒有多少好地方。
汪知意壓着臉上的臊熱,看紙條上的留言,只有六個字,【我走了,除夕回】。
他說話惜字,留言也這麼惜字,汪知意把紙條放到枕頭上,再下面是一張存摺,她打開看,一眼看到最後,數了數有幾個零,錢還不少,她又將存摺合上,也不知道他給她留個存摺幹什麼,待會兒得放到保險櫃裏去。
身上的痠疼稍微緩了些,汪知意想起身下牀,那頭牀頭櫃上面的座機響起,她擁着被子傾身過去接,堆在頸間的烏髮擦着肩頭紛紛亂亂地垂下,將背上一直蔓到腰窩的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跡全都給遮掩住了。
話筒拿在手裏,她不想讓別人聽出自己聲音裏的異樣,提起些勁兒,纔開口:“喂,哪位呀?”
封慎在電話那頭開口:“醒了?”
他低沉的嗓音就像是貼在耳旁,昨晚的記憶一點點甦醒過來,汪知意身子提着的勁兒一下子都鬆下來了,她癱軟到牀上,把發燙的臉埋進被子裏,含含糊糊地問:“你什麼時候走的啊?”
封慎回:“七點。”
哦,那他連兩個小時都沒睡上,昨晚他抱着她洗澡回來的時候,她在半夢半醒中看了眼表,都快五點了,他折騰了她快整整一晚上,也不知道他打哪兒來的那麼大的精神頭兒。
封慎又問:“有沒有難受?”
汪知意不說話了,怎麼會不難受,她都要難受死了。
封慎聲音低了些:“牀頭櫃裏有藥,昨晚我給你抹--”
汪知意直接打斷他,有些急,嗓音又嬌嬌的:“你好煩呀。’
封慎輕笑了聲,想起什麼,又問:“昨晚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照她那個醉酒的程度,他不確定她是不是還記得他們前面說話的內容,她那個小腦袋瓜裏,自己胡思亂想的事情太多。
汪知意會錯了意,以爲他問的是後半段的事情,臉上燒灼更多,賭氣回:“全都不記得了。”
封慎慢慢道:“是嗎,那這幾晚的時間你可以先自己好好回憶回憶,如果還是回憶不起來,等我回去,再帶着你一起回憶,總能讓你想起些什麼來。”
電話那頭沒了聲,片刻後,又傳來些輕輕軟軟的哼聲,聽着像是有些難受的樣子。
封慎直起些身:“怎麼了?”
汪知意小聲埋怨:“你都咬破我了。”
封慎一頓,嗓音有些啞:“咬破哪兒了?”
汪知意沒應聲,聽着他那邊的背景音,問道:“你在哪兒呀?”
“機場。”
“什麼時候起飛?”
“快了。”
“飛過去內蒙要多長時間呀?”
“兩個小時不到。”
汪知意抿抿脣,聲音更小了些:“那你在這兩個小時裏,可以好好回憶回憶,你都咬破我哪兒了。”
封慎眸光驀地生暗。
汪知意不等他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把滾燙的臉又往被子裏埋了埋,他不要她好過,她也不要讓他好過。
悶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想。
昨晚過得那樣長,也不知道兩個小時夠他回憶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