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午時初。
雨勢比昨夜又大了幾分。
白茫茫的雨幕從天都山的山脊上鋪天蓋地地壓下來,砸在山道上那些碎石和枯草上,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
劉法勒馬立在一處山坳的入口處。
雨水順着他頭盔的邊緣淌下來,滴在肩頭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身後的五千精騎,此刻正隱伏在山坳兩側的密林之中。
苗履蹲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下,鐵鐧橫在膝頭,仰頭望着頭頂那片鉛灰色的天穹。
雨水順着巖石的縫隙淌下來,在他腳邊匯成一道渾濁的細流。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嘴裏嘟嘟囔囔地罵着什麼,聽不真切。
忽然。
一聲急促的馬蹄聲穿透了雨幕。
兩人同時轉過頭去。一騎斥候從山道轉彎處疾馳而出,馬背上的騎手渾身溼透,雨水順着他的面頰往下淌,一張臉被凍得發青。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泥濘的山道上,抱拳朗聲道。
“稟二位將軍!前方十裏外,發現西夏大批騎軍!數目約三千上下,正往零波山方向急行!”
苗履霍然站起身來,鐵鐧在手中一緊,虎目中閃過一道厲色:“西夏的援兵?來得好快!”
劉法卻沒有動。
他依舊勒馬立在原地,雨水順着他的鬢角淌下來,滴在肩膀的鐵甲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他們行軍速度如何?”
那斥候答道:“極快!末將觀其行軍隊列,騎兵在前,後隊輜重極少,幾乎是輕裝疾行!沿途連斥候都未放出幾路,只顧埋頭趕路!”
劉法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轉過頭,看向苗履。
苗履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穿透了雨幕,在山坳裏迴盪開來,震得旁邊林子裏的幾隻烏鴉又呱呱叫着飛走了。
“這羣蠢貨!”
苗履將鐵鐧往地上狠狠一杵,砸得泥水四濺。
“他們還不知道零波山已經丟了!”
劉法收起笑意,眼中卻燃起了一點幽深的光。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三千騎兵,輕裝疾行,不放斥候——他們接到的消息,還停留在咱們要攻打零波山的時候。”
他翻身下馬,蹲下身來,順手撿起一根枯枝,在腳下的泥地上飛快地畫了幾道。
“看。這條是通往零波山的山道。兩側都是密林和山坳,地勢狹窄,騎兵展不開。”
苗履也蹲了下來。他一把奪過劉法手中的枯枝,在山道中段狠狠戳了一個洞。
“這兒。老子帶人從中間截斷他們的隊伍!”
劉法點了點頭,手指在山道後方畫了一道弧線。
“我繞到他們後面去。等你從中截斷,我便從後側殺入。前後夾擊,把他們堵死在這條山道上。”
“他們連斥候都不放,一頭扎進來便是活靶子。”
苗履將枯枝狠狠一折,扔在地上,站起身來,虎目中燃燒着兩團烈火。
“老天爺這場雨,反倒是幫了咱們了!”
不錯。
雨聲嘈雜,將行軍的馬蹄聲和鐵甲碰撞聲都蓋了個嚴嚴實實。
三千騎兵在雨幕中疾行,耳中只有嘩嘩的雨聲,根本聽不到遠處的動靜。
“傳令!”
劉法霍然起身,一把攥住馬鞍,翻身上馬。
“全軍隱入兩側密林。沒有本將號令,任何人不得出聲,不得露頭。違令者——斬!”
“喏!”身後親兵營校尉抱拳應聲,轉身大步離去。
五千精騎無聲無息地散入山道兩側的密林之中。
雨水打在樹葉上嘩嘩作響,將戰馬的響鼻聲、甲冑的碰撞聲、騎手們壓低嗓門的傳令聲全都吞沒了。
苗履翻身上馬,將鐵鐧往肩上一扛,對着劉法咧嘴一笑,白牙在雨幕中格外醒目。
“老劉,今兒個咱倆比比,誰砍的腦袋多。”
劉法沒有接話,只是將腰間佩刀又緊了緊,望着山道轉彎處那片白茫茫的雨幕,一言不發。
雨水順着他的臉頰淌下來,滴在刀柄上。
時間在雨幕中一點一點地流逝。
半刻鐘過去了。
山道轉彎處,終於出現了第一面旌旗。
那是一面被雨水浸透的西夏軍旗,白色的犛牛尾在雨中沉沉地垂着。
緊接着,騎兵的輪廓從雨幕中浮現出來。
當先的是數百名輕騎。
馬蹄踏着泥濘的山道,濺起一片片黑黃色的泥水。
隊伍拉得極長,前隊已經過了山坳入口,後隊還隱在雨幕深處。
嵬名阿難勒馬走在隊伍中段。
他身形魁梧,虯髯如戟,眼睛在雨幕中掃視着兩側的山林。
若是平日裏,他定會派出數路斥候,將沿途的山道、隘口、密林都仔細哨探一遍。
可今日不行。軍令如山,仁多保忠要他兩日內趕到零波山。
兩日,三百裏,輕裝疾行,一刻也耽擱不得。
他咬了咬牙,對着身後的傳令兵厲聲喝道:“加快行軍!誰要是掉隊——軍法從事!”
隊伍的行進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誰也沒有注意到,兩側密林中,一雙雙眼睛正在雨幕中盯着他們。
苗履蹲在一棵老松樹下,透過雨幕盯着山道上越來越近的西夏騎兵。
雨水順着他的頭盔淌下來,滴在鐵鐧上。他看着那面白色的犛牛尾軍旗,嘴角那道笑意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前隊過去了。
中隊也過去了。
嵬名阿難的將旗,正在緩緩進入伏擊圈的正中央。
苗履猛地站起身來。
他一把攥住鐵鐧,翻身上馬,拔刀出鞘。
刀身在雨幕中劃過一道寒芒,刀尖直指山道中段。
“殺——!”
那一聲暴喝穿透了雨幕,在山坳中炸開。
兩千精騎如同從地底鑽出來一般,從密林中洶湧而出。
馬蹄踏碎了灌木和枯枝,鐵甲在雨幕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刀槍並舉,直直地撞向山道上那條拉得長長的西夏騎兵隊列。
嵬名阿難猛地轉過頭。他看到了那些從密林中湧出的鐵甲騎兵,看到了那些在雨幕中飛舞的赤色軍旗。
宋軍。
是宋軍!
他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宋軍怎麼會在這裏?
難道?
零波山...
他來不及細想了。
苗履的鐵甲騎兵已經如同一柄鐵錘,狠狠砸進了西夏騎兵的中段。
騎兵對騎兵,可西夏人拉得長長的行軍隊列根本來不及收攏,中段被攔腰截斷,前後不能相顧。
苗履一馬當先,掄起鐵鐧便砸。
那鐵鐧重逾數十斤,在他手裏卻輕得像根樹枝。
一鐧砸在迎面衝來的西夏騎卒頭盔上,鐵盔凹下去一個深深的坑,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便從馬背上栽了下去,濺起一片泥水。
苗履不待收勢,鐵鐧橫掃,又將旁邊一名百夫長從馬背上砸飛出去,撞在道旁一棵老松樹上,震得樹枝上的雨水嘩嘩落下。
他身後的兩千精騎如同一道鐵流,順着苗履撕開的缺口湧入西夏騎兵隊列之中。
刀槍並舉,鐵蹄陣陣,喊殺聲震徹了整條山道。
嵬名阿難厲聲喝道:“結陣!結陣迎敵——”
可他的聲音被雨幕和喊殺聲吞沒了。
前隊的騎兵想要調轉馬頭回來支援,可山道狹窄,騎兵根本轉不開身。
有人想往兩側山坡上衝,可苗履選的位置恰好夾在兩處陡坡之間。
那些慌不擇路的西夏騎兵剛衝上山坡,便連人帶馬滑了下來。
就在這時,後隊方向又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劉法動手了。
後隊的西夏騎兵聽到身後傳來的喊殺聲,臉色都白了。
有人回頭望去,只見另一支宋軍鐵騎正從山道後方的密林中洶湧而出,當先那員宋將手中佩刀高舉,刀身在雨幕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身後的鐵甲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入山道,從西夏騎兵的後方狠狠紮了進去。
劉法手起刀落,一刀便將迎面衝來的西夏騎卒連人帶刀劈翻。
刀鋒從那人的肩胛骨切入,從肋下透出,鮮血噴湧而出,噴在戰馬的鬃毛上,又很快被雨水沖刷乾淨。
他拔出刀,眼睛都沒眨一下,縱馬繼續向前衝殺。
前後夾擊,山道狹窄。
三千西夏騎兵被堵在這條不過數十步寬的山道上,擠成一團,連刀都揮不開。
嵬名阿難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看到自己精心挑選的三千精騎在宋軍的夾擊下如同待宰的羔羊,前隊中段已被苗履的鐵甲騎兵衝得七零八落。
後隊被劉法從後方死死咬住,中間的騎兵被擠在山道上進退不得。
完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滿是絕望。
但他畢竟是西夏皇族出身的宿將,見過無數大風大浪。
他拔出腰間佩刀,厲聲喝道:“撤退!全軍撤退——!”
可往哪裏撤?
前有峽谷出口已被苗履堵死,後有劉法封住了退路,兩側是陡峭的山坡,人馬難行。
這三千騎兵,已成了甕中之鱉,待宰的羔羊。
苗履殺得性起,鐵鐧上沾滿了碎肉和骨屑,整個人都被濺成了一個血人。
他一邊掄鐧一邊狂笑,笑聲在雨幕中傳出去老遠。
“西夏狗!叫你們來!老子今兒個不砍夠五十顆腦袋,對不起這場雨!”
劉法則依舊沉默。
他的刀法簡潔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每一刀劈出,便是一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