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帳中沉默了片刻。
率先開口的,是卓囉城監軍司都統軍嵬名阿難。
“稟監軍。”
嵬名阿難大步出班,雙手抱拳,聲如洪鐘。
“末將以爲,宋軍此番來勢洶洶,然其虛實未明。”
“零波山方向有數千精騎出沒,天都山南麓有疑兵萬餘,石門城方向則是數萬大軍正面壓上。”
“三路之中,哪一路是真打,哪一路是佯攻,眼下還看不分明。”
他頓了頓,轉頭掃了一眼帳中諸將,沉聲道。
“但有一條,末將不得不說——零波山乃我軍糧草囤積之所,方圓數百裏內數萬大軍的命脈皆繫於此。”
“若零波山有失,天都山一線的防線便不戰自潰。”
“到那時,莫說卓囉城,便是整個南面軍司,都將無糧可守,無糧可戰!”
話音未落,旁邊便響起一聲冷哼。
“嵬名都統說得輕巧。”
說話的是翔慶軍司鈐轄野利懷榮。
他比嵬名阿難年輕幾歲,生得一副白淨面孔,在滿帳虯髯如戟的西夏將領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是漢人出身,本姓李,少年時被西夏擄掠至興慶府,因通曉文墨被選入軍司,後來賜姓野利,一路升至鈐轄。
此人心思縝密,極善算計,卻又因漢人出身在軍中常遭排擠,說話便總帶着幾分不陰不陽的調子。
“嵬名都統也說了,宋軍三路之中虛實未明。”
野利懷榮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伸手在零波山的位置點了點。
“零波山距此約三百裏,若派援兵,輕騎倍道一日半可至。”
“可嵬名都統想過沒有,宋軍精騎既已出現在零波山近側,他們難道不會在路上設伏?”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宋軍的祖宗章楶,最善此道。當年平夏城之役,他便是以疑兵誘我大軍深入,再以伏兵斷我歸路。”
“折可適是章楶一手調教出來的,用兵之法一脈相承。”
“若我倉促派援,萬一中途遇伏,援軍潰敗,零波山失了援兵還是小事,這幾千人馬白白折損,纔是大事。”
嵬名阿難眉頭一皺,正要反駁,旁邊又站起一人。
“野利鈐轄這話,末將不敢苟同。”
說話的是卓囉城監軍司副統軍阿藏訛龐。
“野利鈐轄說宋軍可能設伏,這只是猜測。”
“可零波山眼下只有不足三千守軍,且多爲老弱,這是鐵打的事實。”
他伸出兩根手指。
“宋軍精騎若是兩日內到零波山,那三千老弱能頂多久?”
“半日?一日?若零波山的糧草被燒了,咱們這三萬大軍喫甚麼?喝甚麼?”
他轉過身,面朝仁多保忠,雙手抱拳,沉聲道。
“監軍!末將以爲,零波山必救!不但要救,還要快!一日也耽擱不得!”
野利懷榮冷笑一聲:“沒藏副統倒是快人快語。”
“可你想過沒有,宋軍精騎出現在零波山方向,天都山南麓又有疑兵牽制,石門城方向還有數萬大軍壓上。”
“這三路,哪一路是佯攻?哪一路是真打?”
“若是宋軍真正的目標不是零波山,而是卓囉城呢?”
他轉身面向仁多保忠,語氣愈發沉穩:“監軍,末將斗膽說一句。”
“宋軍此番用兵,與往年大不相同。”
“往年宋軍出兵,要麼攻其一點,要麼全線壓上,決不會這般分兵數路、虛實難辨。”
“這恰恰說明,宋軍此番所圖甚大。”
“說不得,他們是想趁咱們措手不及之際,整個吞下天都山。”
帳中一陣騷動。
“吞下天都山?”
一個粗豪的聲音從角落裏炸開,“他宋人也得有那副牙口!”
說話的是翔慶軍司鈐轄副將李延信。
“監軍!末將粗人一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兵法。”
他拍着胸脯,聲音震得帳簾都在微微晃動。
“可末將知道,零波山那幾萬石糧草,是咱們幾萬弟兄的命根子。”
“命根子要是讓人燒了,還打什麼仗?末將願領本部騎兵,晝夜兼程,馳援零波山!”
“若路上遇了宋軍伏兵,末將便跟他們拼了!便是死,也要死在零波山下!”
“拼?”野利懷榮眼皮都沒抬,淡淡道。
“李副將仗着一身蠻力便要跟宋軍拼,有何用?”
“要是天都山南麓丟了,卓囉城丟了,你的腦袋能抵得了?”
“你——”
“夠了。”
仁多保忠終於開口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目光從零波山移向天都山南麓,又從天都山南麓移向石門城方向。
“宋軍三路並進,虛實難辨。這是實情。”
“不知敵之虛實,便不能貿然出全力。”
“可零波山又不能不救。”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一字一句地說道。
“故此,本帥的意思是——救零波山,但不傾巢而出。”
“派人輕騎馳援,保住糧草。其餘各處,固守待援。”
帳中諸將聞言,互相看了一眼,都點了點頭。
嵬名阿難上前一步,抱拳道:“監軍所言極是。”
“末將愚見,零波山方向,當以三千輕騎先行,倍道兼程,務必在宋軍之前抵達零波山。”
“輕騎之後,再撥五千步卒緊隨其後,加固城防,護住糧道。”
“如此,既不會中了宋軍的調虎離山之計,又能保住零波山。”
仁多保忠微微頷首,沒有立刻表態。
阿藏訛龐又站了出來:“監軍,那天都山南麓呢?”
“宋軍在那邊的疑兵,雖未必是真打,可也不能不理。萬一是真打呢?”
“天都山南麓那些隘口寨堡,守軍不過數千,且多爲廂軍,根本打不了硬仗。”
“若宋軍從那邊突破,便可沿葫蘆河谷直插我軍側後,與正面和零波山的敵軍三面合圍。”
“到那時,我軍便是腹背受敵。”
仁多保忠沉吟了片刻,緩緩道:“天都山南麓,本帥自有安排。”
他轉過身,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天都山南麓的一處隘口。
“天都山南麓地勢險要,隘口衆多,宋軍若要從那邊突破,便得分兵逐一攻打。”
“本帥意——遣一員將,率一萬步卒,前往天都山南麓,加固各處隘口,多設拒馬、壕溝、弩臺。”
“不與宋軍正面交鋒,只憑地勢固守。只要拖住他們,便是勝了。”
他說到此處,轉頭看向帳中諸將。
“此番分兵,零波山一路,天都山南麓一路,皆是緊要關隘,需得得力之人擔當。諸位——誰願往?”
話音未落,嵬名阿難第一個邁步出班,雙手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願領兵馳援零波山!”
阿藏訛龐也大步出班,與嵬名阿難並肩而立:“末將亦願往!”
仁多保忠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帳中其餘諸將。
野利懷榮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李延信還攥着拳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仁多保忠收回目光,緩緩開口:“嵬名阿難。”
“末將在!”
“你率三千輕騎先行,倍道兼程,務必在兩日內趕到零波山,護住糧道。不得有誤。”
嵬名阿難眼中精光一閃,抱拳道:“末將遵命!”
“阿藏訛龐。”
“末將在!”
“你率五千步卒隨後跟進,抵達零波山後即刻加固城防,多備礌石、弩箭。”
“記着——到了地方,一切聽嵬名都統調遣。”
阿藏訛龐也不爭辯,沉聲道:“末將遵命!”
仁多保忠點了點頭,又轉向輿圖,目光落在天都山南麓。
“天都山南麓,地勢複雜,需要一員穩重之將。”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從帳中諸將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野利懷榮。”
野利懷榮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來,拱手道:“末將在。”
“你率一萬步卒,即日開拔,往天都山南麓,加固各處隘口寨堡。”
“宋軍若來攻,不必出寨迎敵,憑地勢固守便是。”
“記住——你的差事,不是打勝仗,是拖住他們。拖得越久越好。”
野利懷榮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才躬身道:“末將遵命。”
“只是——監軍,末將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說。”
“天都山南麓各處隘口雖有地勢之利,然守軍多是寨兵,甲械不全,訓練不足。”
“末將此去,必盡力而爲。然若宋軍以重兵壓上,末將也不敢說有十足把握。”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仁多保忠。
“末將斗膽請監軍,在末將出發之前,撥一批冷鍛甲和神臂弓與末將部下。”
“有了這些,末將便是死在隘口,也絕不讓宋軍踏進半步。”
仁多保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準。從武庫中調撥冷鍛甲二百副,神臂弓五十張,羽箭三千支。交野利鈐轄部下。”
野利懷榮深深一揖:“謝監軍。”
一旁的李延信早已憋得滿臉通紅,見三路分兵都派了人,卻遲遲點不到自己頭上,再也忍不住了,大步出班,單膝跪地,抱拳道。
“監軍!末將願隨嵬名都統一同馳援零波山!”
“末將這條命不值錢,可末將這柄鐵鐧,還能替監軍多砸碎幾顆宋人的腦袋!”
仁多保忠低頭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延信,沉默了一會兒。
李延信性烈如火,腦子一熱便不顧一切。
讓他去零波山跟宋人硬碰硬,未必是好事。
留在自己身邊,反倒能壓得住些。
“李延信。”他緩緩開口。
“末將在!”
“你留在大營,隨本帥一同殿後。”
李延信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監軍——”
“這是軍令。”
仁多保忠打斷了他。
“本帥以兩萬步卒殿後,隨時接應各路。你跟在我身邊,有用你的時候。”
李延信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對上仁多保忠那雙冷冽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他咬着牙垂下頭,悶聲道:“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