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奇教過她,被鬣狗盯上的時候,最蠢的做法就是跑。
“小姑娘,你也來一杯?”米勒舉了舉酒瓶。
“不了,度數太高了,我喝不了。”
卡西從杯架裏抽了一罐她的臨期啤酒,“我有這個。”
“哈,節省。”
米勒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他在車廂裏走了幾步,從操作檯走到角落,再從角落走回來。
總共停留了不到五分鐘。
沒有翻任何東西,沒有掀帆布,沒有打開任何櫃子或抽屜。
什麼都沒做。
只是看了看,就像一個來串門的朋友。
“行了,不耽誤你們休息了。”米勒跳下車廂,風衣在夜風裏抖了一下。
“酒留着,慢慢喝。”
他走到薩博班旁邊,拉開車門。
然後停了一下。
“對了,林醫生。”
“嗯?”
“你那個小助手。”米勒側過頭,“女孩子,住在車裏,挺辛苦的吧?”
“她習慣了。”
“嗯。”米勒點點頭,“大冬天的,注意彆着涼。不過你這助手倒是挺注意的,釦子扣得闆闆正正,比我見過的醫生都講究。”
他笑了一下。
上了車。
引擎聲漸漸遠了。
加油站重新安靜下來。
薩奇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車廂門口。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大概三十秒,卡西解開釦子,掀起上衣,把筆記本從腰間抽出來。
筆記本被體溫捂得溫熱,封面上洇了一小片汗。
“他看到了。”卡西的聲音有點發緊。
“不一定。”薩奇說。
“他肯定看到了。”
“看到釦子扣得整齊,和知道裏面藏了本賬本,是兩回事。”
薩奇靠在門框上,重新點了根菸。
“有的女孩就是習慣把釦子扣全。他可能真的只是隨口一說。”
“林應該最清楚了,他們國家的女孩都很保守。”
“以後賬本不能帶在車上了。”林恩說。
“那記哪?”
“記你腦子裏。”
卡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低頭看了看那本星巴克筆記本。
藍色筆記着每一筆收入,紅色筆寫着每一筆支出。
字跡工工整整,像小學生的作業。
“……我記性不太好。”她小聲說。
“那就練。或者我來記。”
卡西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最新的數字。
她把筆記本合上,猶豫了一下,沒有放回口袋裏。
而是塞進了自己的枕頭套裏,等背下來就燒掉,以後靠腦子記。
她不想放棄這麼快樂的事情。
還有什麼比看生意越來越好,賺錢越來越多更快樂呢?
林恩接着說:
“他今晚絕不是路過。南布朗克斯這麼多廢棄街區,米勒怎麼精準摸到這兒的?我這幾周明明什麼破綻都沒露。”
“Ping實時定位。”薩奇吐出一口菸圈,給出了答案。
林恩轉頭看他:“可以直接看到我們的手機定位?”
“所以我以後不能帶手機了?”卡西下意識地捂住口袋。
“對。以後出來接活兒你們的私人手機最好都別帶。”
“多買幾個一次性的翻蓋機。”
林恩拍板,“我報銷。”
“好吧……”卡西嘆了口氣。
薩奇突然抬手,打了個尖兵預警的手勢。
他沒上車,轉身走到車頭,直接趴在沾滿油污的水泥地上,打開手機閃光燈,貼着底盤一路往後照。
光線像條蛇一樣無聲蠕動。
三十秒後,他從車尾鑽出來,手指捏着個東西。
黑色,拇指蓋大小,磁吸底座。
卡西剛恢復一點血色的臉又白了:“這又是什麼……”
“後定位追蹤器”
薩奇翻看背面,“型號是LandAirSea,FBI標配。蜂窩網絡直連,十秒一刷新,電池管兩個月。”
“什麼時候裝的?”林恩問。
“他上車前。”
薩奇說,“他拍車門的時候,我離他不到兩步。他手裏的紙袋換了一下手,另一隻手在車底摸了一把。不到一秒。”
車廂裏死寂。
二十二年的老探員,藉着寒暄轉移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間,順手在底盤塞了雙眼睛。
他只要坐在辦公室裏,這輛車去哪都一清二楚。
“那……那我們把它偷偷拿下來,貼在加油站的鐵柱子上?”
卡西出了個主意。
“不行。”
林恩立刻掐斷了這個念頭,“如果位置一直不變肯定會被發現的。”
卡西像個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薩奇用拇指摩挲着追蹤器的橡膠塗層:“不拆,不關,不動。讓它繼續傳。”
林恩腦子轉得很快:“換車?”
“對。”
薩奇點頭,“買輛乾淨的新車接活。除了他給的活兒,這車軌跡永遠是醫院和公寓。完全吻合他的預期。”
聽到“換車”,卡西低頭看了一眼仙人掌,又看了看充電臺燈和用舊毛巾鋪的牀。
這是她的家。
而且提到買車,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們的生意纔剛好起來。
“……那,仙人掌能搬過去嗎?”
她眼巴巴地看着林恩,手指不安地摳着白大褂的衣角,“還有我的遊戲機……”
“能。”林恩說。
卡西長舒了一口氣,用力點了一下頭,剛纔的慌亂一掃而空。
屬於財務小管家的精明瞬間佔領了高地:
“那就行!買車的事交給我。”
“我有二手的路子!能找到那種私人轉讓的房車,只用現金,絕對查不到任何記錄。我保證能把價格砍到一萬塊以內!”
薩奇說,“追蹤器剛裝上,我們還有幾天窗口期,來得及。”
“放回去吧。”
林恩指了指車底,“原位置,原角度。”
薩奇鑽進車底。三十秒後爬出來拍拍手:“好了。沒動過一樣。”
“走吧,回醫院。”
救護車發動,匯入凌晨稀疏的車流。
後視鏡裏,廢棄加油站的輪廓融進黑暗。
車底那顆追蹤器安靜地工作着。
每十秒,推送一次座標。
……
三條街外。
一輛黑色薩博班停在陰影裏。
米勒坐在駕駛座上,嚼着口香糖,盯着手機屏幕上那個沿着主幹道緩緩向大都會醫院移動的藍點。
看了一會,他打開備忘錄,敲下幾行字。
頓了頓。
又逐字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