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朝局再度掀起波瀾。
兵部給事中郭陽忽然上疏彈劾首輔周有謙,說營私結黨,廣植爪牙,中飽私囊。
周有謙是內閣首輔,資歷老道,爲人清正,從未被彈劾過。
但郭陽就敢。
此人身份特殊,乃兵部給事中,屬於六科之一。
六科和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合稱科道官,也就是那些罵功深厚、沒事喜歡唧唧喳喳討人嫌的言官。
他們品級雖區區七品,權力極重,掌規諫之職,罵了皇帝都不用死。
本朝彈劾成風,明目張膽彈劾首輔的很少,郭陽卻直接做了。
他在彈章中控訴周有謙作威作福,爲所欲爲,阻塞言路,他之前多次想上疏揭發皆被周有謙事先發覺,打擊報復。
“神宗當年廣納後宮,迷戀美色,周有謙作爲首輔不置一詞。而今陛下封皇貴妃,合情合理,周有謙卻偏偏力爭,實欺陛下幼衝,看人下菜碟。”
一封罵章,把首輔和先帝都罵了。
郭陽言辭犀利,語風潑辣,關鍵他還是個不折不扣的貴妃黨。
“林氏貴妃娘娘乃神仙轉世,贊玄有功,合該加尊號,稱皇貴妃,焉能平凡對待?內閣居心不純。”
郭陽表面兩袖清風,實則貪污了修河道的三萬兩銀子,被首輔指控,逼到死路之下,狗急跳牆。
他看準聖上與首輔因貴妃一事裂開嫌隙便趁機構陷,反咬一口,意圖扳倒首輔。
這樣一個卑鄙小人,顯清宮那位君王竟沒有做出絲毫處置。
郭陽的奏章遞上去後,聖上留中不發。
次輔張子昂涕泗交流,將郭陽打入詔獄,重刑嚴懲,聖上竟置不問。
這是一種強烈危險的信號,說明郭陽的彈劾正合上意。
郭陽若以其它藉口構陷首輔也罷,關鍵他咬死了貴妃的事。
貴妃是陛下心中至高禁律,郭陽說“周有謙對先帝廣納後宮不聞不問,卻對陛下納一皇貴妃不遺餘力地阻止”,剛好觸及陛下痛處。
因爲這點,陛下很難向着內閣了。
百官真正到了站隊時刻。
周有謙不甘示弱,激烈上疏乞休不止,欲告老致仕。他們這些老臣皆有從龍之功,多次拯江山社稷於危難,解黎民於倒懸,經世濟民澤被天下,最後卻被這般指摘,太寒人心。
朱縉慰留不允,僅口頭訓斥了郭陽,命郭陽登門道歉,無實際責罰。
內閣耿耿於懷,此事不了了之。
江宅。
陸雲錚正伏案寫着奏章。
朝廷的事他都知道了。郭陽人品惡劣,但同爲盟友,他只得表示支持。
江杳在旁研磨,淡黃的燭光落在她靜美的頸子上,宛若染了朝霞,玉頰光潤,一雙珍珠般的眼珠流動着秋波。
陸雲錚停筆正看到這一幕,怔了怔,忽覺得杳杳和以前不一樣了。
具體她哪裏不一樣無法言說,但那種感覺那種氣質,她就是不一樣了。
“杳杳。”他不自禁叫她。
“嗯?”江杳柔柔抬眼。
陸雲錚詞窮,想誇她美又有些難爲情。從前杳杳的美帶着三分英氣,現在卻是秀麗更多,想必久居閨中的緣故。
他忘記了這些雜念,嚥了咽喉嚨,乾巴巴道:“有你在真好。”
江杳莞爾一笑,玉頰微微紅。
“陸郎。”
陸雲錚順勢張開手臂,將她納入了自己的懷抱。杳杳,一生中最愛的女人。
朝局已經起了波瀾,包括郭陽在內支持他的人越來越多,嶽父也來了他的陣營。假以時日,他一定能爲貴妃娘娘奪得尊號,功成名就。
屆時迎娶杳杳,人生圓滿,復有何憾。
……
晚,皇後孃娘請皇帝到鳳儀宮用晚膳。
對於這位道君夫婿,皇後一直又愛又恨,既恨他的冷酷無情,新婚之夜拋棄她去修道;又愛他的風襟氣魄,作爲妻子她有種天然想接近丈夫的衝動。
這些年後宮湧進一房房新妃,林貴妃盛寵優渥,皇後作爲正宮心裏很不舒服。
最令人耿耿於懷的莫過於圓房,她與陛下大婚將近一年,居然仍是處子之身。
今夜,皇後刻意換掉了古板的鳳冠和翟衣,穿暖色的紗裙,殿內燒得熱熱的,龍鳳花燭灼明,備好了一桌子佳餚酒水,等待陛下降臨。
等了許久,等到飯菜涼了。
戌時末,朱縉仍然沒來。
皇後癡癡守在喜殿中,寂寞空虛冷。
一直等到了午夜,她含滿淚水,崩潰要掀翻桌子。侍女急忙前來勸阻,扶到榻上休息。
“娘娘莫傷,聖意有變也是常事。”
皇後滿含怨艾,指甲掐進了細皮嫩肉中,好似跟自己賭氣,“他一開始就沒答應要來,是本宮一廂情願。本宮自找的,自找的。”
本以爲陛下敗於內閣後,會對她和太後孃娘稍微好些。孰料陛下依舊故我,修仙練道,不近女色,所青睞者獨獨是昭華宮那妖婦。
“不知林靜照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勾了陛下魂兒去……”
皇後擦了擦眼淚,自顧自地安慰着自己,“花無百日紅,本宮不急,且看看林靜照那妖婦能得意幾時。”
恨只恨她不會撰寫青詞,不懂齋醮,無法像那妖妃一樣博得君上歡心。
如今這後宮不光她,被貶爲貴人的趙端妃,陳嬪,劉賢妃等皆透明如空氣,盼君如雨露,永遠等不到君王一瞥。
反觀林貴妃聖眷獨攬,一枝獨秀,長盛不衰,似有什麼魔力。
……
陰雨綿綿,灰濛濛的天空壓低,雨水透射灰白的光線,淥波淡淡,窗欞前寂靜無聲,唯偶爾瞬間掠過的一二鳥影。
林靜照支頤在窗前,雙目闔着,裹挾雨霧的涼風陣陣吹透襟懷。
婢女芳兒將毯子蓋在她身上,輕手輕腳。林靜照並沒睡着,緩緩睜開了眼睛。
以往趙姑姑爲她披衣裳,而今再也沒有了。厚厚的宮牆,一排排錦衣衛日夜輪換的守衛,死寂的天空,古井無瀾,讓她有種這輩子沒有出頭之日的錯覺。
“咳,咳”林靜照欲起身,冷不丁一陣頭重腳輕,捂着胸口天暈地眩。
芳兒和墜兒聞聲趕來攙扶,林靜照勉強走到榻邊躺下,喘着濁氣怔怔望向牀帳的百子花紋發呆。
芳兒認爲她着涼了,雨天不該貪圖賞景,防止風寒纔是要緊事。
林靜照自己清楚,這是武功被廢的後遺症。喫下那種“仙藥”的後遺症,原本清健的她手無縛雞之力,走幾步都要人攙扶,雙手顫顫巍巍失去了握劍的能力,完全變成了籠中絲雀。
飛檐走壁,躍上屋頂,這些從前對她來說易如反掌的事,方纔她試着做了下,卻是個廢物,既無心也無力。
事實證明,光靠她自己的力量逃離皇宮不現實。層層城牆和道道沉悶,羽林衛的往來巡警,皇宮完全是一座禁區。
以卵擊石,過剛易折。如果她要剛強,永遠有比她更剛強的手腕。
和君王扳手腕,自己永遠是弱勢一方。
林靜照黯然神傷,埋於枕蓆之間。
陸雲錚快要成婚了,還被矇在鼓裏。她必須要想辦法衝出去與他會和,公佈真相,戳破那假的“江杳”真面目。
問題是她如何出去呢?昭華宮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牢獄,她獨自在內高唱囚歌無濟於事,唯有放下身段,去求得那九五之尊的寬赦。
上次縱火私逃,讓他對她的誠信滋生了大大的疑問。
現在要挽回,並不容易。
林靜照心中煩亂,左右爲難。
她叫芳兒拿來紙筆,給君王寫上一封陳情的長信。蒼白羸弱的手臂顫顫巍巍,殘餘着藥效,筆沉重得彷彿有千鈞重。
寫罷,封好,託人遞給君王。
她想見朱縉一面。
過往已矣,她想清楚了,想重新開始,求他原諒。
宮羽雖是她的長官,爲人還算溫和。如期將信上呈君王後,卻沒收到任何回應。
宮羽也無能爲力。
陛下確實不是誰想見就見的。
特別是在林靜照幽禁期間,朝中發生了甚多事,翻江倒海,衆臣傾軋,各方勢力吵得不可開交,陛下確實心力交瘁。
“貴妃娘娘,陛下心裏有你,在朝中一直沒放棄爲你爭取封號,用盡手段,時不時從微臣這裏問候你的情況。”
內閣老臣有多頑固難纏人人清楚,陛下愛妻有恆心,爲了皇貴妃的頭銜,不惜單挑文武百官,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即便是作爲一把刀刃,也該是鋒利的刀刃。纔不會被遺棄,纔有用武之地。”
宮羽點到爲止,不再多言。
林靜照默默聽着,心中自有計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之前的行爲過於冒失了,付出了趙姑姑生命和失武的代價,血淋淋的教訓。
“求宮大人再爲我呈請陛下,說我思念心切,一定想覲見陛下一面。”
幾日來,她風雨不斷地獻上一封陳情信,言辭懇切,懺悔過錯,但求君王原諒。
宮羽無可奈何,陛下僅僅問候她的情況,卻沒提要見她。
宮羽擔任傳信官的職責,再次送信,陛下竟奇蹟般地見了。
見她,代表原諒她之前的過失。
陛下待她到底有幾分寬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