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靈官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黑熊精覷着他背影,轉臉對秦宣道:“施主,他想害你性命。”
“大師如何看出來的?”
黑熊精雙手合十:“只需一雙辨明善惡的慧眼。”
秦宣微微皺眉,看向那靈官逃走方向。
黑鯰妖許諾了什麼好處?能讓鷹嘴山神這般鋌而走險,竟要親自下場。
不過,想起黑熊精與鷹嘴山神的關係並不融洽,秦宣也沒有完全相信。
“大師,”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我這屍毒發作了,能否下次再登大師寶剎?”
黑熊精注目他的傷口:“此毒很霸道,貧僧家裏有口靈泉,施主可以去泡上一泡。”
此時若拒絕,無異於試探黑熊精的底線。
劍仙姐姐給的劍氣乃是一道緣法,絕不能輕用。
秦宣不想隨他去,但話到嘴邊就變了:“多謝”。
鐵塔僧人身邊起了一團霧氣,託於二人腳下,徑飛向鷹嘴山深處。
黑熊精早認出秦宣身份,這時正式認識一下:
“施主怎麼稱呼?”
“姓秦名宣,大師法號呢?”
“秦施主,貧僧戒忘。”
“原來是戒忘大師,久仰久仰,早聞大師名諱,今日得見,果然仙姿盡顯,頭角崢嶸。”
雲霧中,半晌無聲,良久方飄出一道聲音:
“秦施主,貧僧這法號,是剛剛起的...”
“……”
那黑風嶺在鷹嘴山的東邊,距離王墓所在,隔着五六十裏。
這嶺的名字聽着不像善地,秦宣抵達時,眼前景色倒頗爲清幽。
嶺上樹木蓊鬱,多是千年古木,枝葉重疊,遠望黑沉沉一片,故此稱爲黑風嶺,非是有什麼邪祟之氣。
“秦施主,那便是靈泉。”
從雲頭朝下看。
但見嶺後有一道深澗,澗水自山頂石縫中流出。
下有一潭,左右崖壁各生一株白檀,高約數丈,恰似門庭一般垂覆於潭水之上,爲一派奇妙白霧所籠,那霧氣都是從潭底湧將出來。
秦宣被送到潭邊,熊瞎子示意他入水。
秦宣被黑屍老人上了一課,這時多了些警惕,試探道:“大師,能否幫一個忙?”
“請講。”
秦宣取來封玖百寶袋中的長頸瓷瓶:“我有一道靈符,陷在癸陰煉屍神煞之中,無法取出。勞煩大師援手,我家師長正在尋我,得藉此符報個平安。”
“善哉。”
黑熊精抬手引出那癸陰煉屍神煞,摘下敕封靈符,又把神煞收入瓶中,一符一瓶,各都還給秦宣。
“施主可以報平安,但莫要把人招來此地。”
“你先泡去屍毒,貧僧待會再來尋你。”
話罷,駕霧而走。
秦宣手持靈符,心中琢磨這黑熊精究竟何意,要不要喚觀主來此?
最終,他拿着敕封靈符,連續給了三次信號。
一次是求救,三次便是安好。
“若他有惡意,沒必要給我靈符,在別人家的道場,不可犯忌諱。”
老熊很講究,秦宣也不想壞他規矩。
就在他泡入靈泉,驅散封玖的屍毒時,平原郡上空一位老道感受到靈符氣息,面色頓時一霽。
他棄去一具擒在手中的屍首,拂塵一抖,直朝郡中城隍廟去。
吳老道一朵白雲駕來,城隍廟的日遊神、夜遊神一道迎接。
廟中城隍姥爺塑像,直接開了口:“吳道友,今日怎有餘暇,屈降到我這小廟?”
作爲郡中最強悍的神道生靈,已享四百年陰壽,他一開口,廟內廟外,無不露出敬畏之色。
吳老道不苟言笑:“卸嶺妖人在城內肆意橫行,城隍爺怎得視而不見?”
城隍道:“我奉了獄城之令,不敢妄動。吳道友,還請見諒。”
所謂的獄城,乃是皇朝中的特殊監牢,與人間凡俗監獄不同,其中關押着的是各種牛鬼蛇神。
在大夏、大蜀,都設有獄城。
他們輔助皇朝,維繫穩定,皇朝可將棘手人物交由他們抓捕,讓其與各大仙門互相制衡。而獄城則通過鷹揚府掌控下屬神道,得享香火。
三大皇朝背後的獄城,是中州萬法諸教中最強大的香火道統。
吳老道聽了這話,以傳音深問一句:“獄城給了什麼命令?”
城隍爺很爲難:“道友,這不太好說。”
吳老道並不滿意:“今日出手的魔門中人,不少是從你們城隍下屬神廟中流竄出來的。本門核心弟子,被諸位長輩看重的天才,被人抓走了。”
城隍爺見他這副模樣,顯然是不知真相不罷休:
“道友,大夏皇陵遭到衝擊,河內王墓被盜,以致龍脈異動。此事從中州傳到大燕,那盜墓者也來到東勝神州。”
“大燕皇主下令,讓各獄城嚴加戒備,並與大夏配合,要擒獲這些人。故而下屬神道,皆以此事爲主。在獄城指揮使到來之前,不可輕舉妄動。”
“那也不至對城內變故置之不理,”吳老道嘆道,“孫城隍,我印象中,你不是這樣一尊神靈。”
城隍爺也長長一嘆:“老朽豈有吳道友這般自在?稍有差池,便沒有多少陰壽了,我怎敢違抗上令。”
吳老道聽出他的苦衷,語氣轉爲和緩:“可知是哪一方勢力如此大膽。”
城隍爺道:“是掘天宗。”
他好心提醒:“大夏的一些人,已從黃檗仙山走出,進了北海龍宮,不日將來到東勝神州,也不知丟了什麼東西。”
“吳道友既然能置身事外,就不要牽扯進來。”
吳老道還是頭一遭聽聞此訊,只覺事情非同小可。
既然灌江山不管,他也不想多問。
吳老道走入城隍廟中,望着城隍爺的塑像:“卸嶺派的人,多是從沂水河伯府這個方向來的,孫城隍可知曉些什麼?”
城隍爺道:
“廣淩水府的碧水蛟王,對瀾江上遊的靈脈分配很是不滿。貴宗上院十分強勢,將蛟王得罪了。瀾江中的一位總管,與你門下弟子又有冤仇,正好揣測上意,尋你們麻煩。”
“沂水河伯府,自然也是遵從這位瀾江總管的安排。”
城隍爺能收到周圍各方神靈的消息,知諸多隱祕,他一開口,吳老道便解惑了。
“多謝。”
吳老道謝過,爲城隍爺點了三炷香。城隍爺和善一笑:“道友客氣了,我還是第一次喫到這等香火,看來元松觀出了個了不得的後輩。”
旋即話鋒一轉,做出切割:“那沂水河伯府、瀾江水府,皆與我無絲毫瓜葛。”
……
黑風嶺靈泉中有一股奇妙霧氣,封玖種下的屍毒,不多時便被蒸騰的霧氣化個乾淨,且在快速補充秦宣的法力。
黑熊精折返回來,將秦宣引入上方寫着“洗心禪窟”的洞府。
這洞寬約三丈,深可五丈,四壁光滑平整,掛着幾軸水墨山水。
正中一座石臺,鋪着坐禪用的蒲團,旁邊有一卷攤開的《金剛禪經》。
左手邊設一火爐,煨着個陶罐,內裏咕嘟有聲,正烹茶水。
秦宣找到黑熊精說的那幾只山豬,洗剝乾淨後,架火來烤。
隨後坐定下來,想打聽一下黑熊精的意圖。
“大師,除了超度山豬,可還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
“秦施主頗有慧根。”
黑熊精誇讚一句,接着道:“貧僧一直有一事掛念在心,許久未能做成,想尋人請教。此事正與鷹嘴山神廟有關。”
見秦宣認真在聽,他話語不歇:
“山神廟中,有一件寶貝袈裟,上書佛文,貧僧很想借來一觀。”
“寶貝袈裟?”秦宣沒聽明白,“大師,鷹嘴山神乃是王廟神道,怎會有你看重的佛門寶貝?”
黑熊精的佛相有點裝不下去了,着急地搓了搓手:“你卻不知,那山神與梁豐寺的金關和尚大有關聯,梁豐寺同樣有寶貝袈裟一件。”
“大師從何而知?”
“此事說來也巧,”黑熊精朝西方一指:“這山中還有一毒蠍大妖,名喚馬金,常變作美貌村婦四處勾搭,故又叫勾魂娘子。”
“川萊郡的毒蠍王馬閶是她兄長,兩人以前勾搭過,後來因勾魂娘子到處尋姘頭,惹得馬閶不爽,鬧了矛盾,故而分開後來到這鷹嘴山。”
黑熊精話語密了起來:
“這勾魂娘子勾搭貧僧不成,便退而求次,找隔壁譚山神做了姘頭。約摸五六年後,我從這毒蠍身上,瞧出了佛門法力,順藤摸瓜,這才發現鷹嘴山神的祕密。”
一談到寶貝袈裟,黑熊精擦了擦嘴邊的口水。
秦宣看出了他對佛法的渴望。
黑熊精繼續道:
“前段時日,毒蠍王手下的蜘蛛妖去山神廟拜會勾魂娘子,廟中還有一隻從瀾江來的螃蟹精,貧僧躲在暗處偷聽,他們正在商議...”
說到“商議”二字,將目光落在秦宣身上。
“商議除掉我?”秦宣指了指自己。
黑熊精點頭:“秦施主很有本事,他們目的不同,起先爭議很大,甚至在爭吵。那螃蟹精便提議先除掉你,山神廟中爭議便消失了。”
“他們各家的算計,在秦施主身上,正好交匯在一起。”
秦宣面色一沉,這幫神靈妖物,全都該死。
又想到茅巖前輩讓自己調查瀾江水府與蜘蛛妖的關係。
看了一眼黑熊精,心中忽然有了計劃。
他站起身來,於洞府中來回踱步,不斷算計。
“大師,你想從山神廟借袈裟,恐怕要譚山神離了廟,纔有機會。”
黑熊精雙手合十:“秦施主,有何教我?”
秦宣道:“大師倘若出手,可否順便幫我一個忙?”
“應該的,”黑熊精趕忙問:“貧僧該從何處使力?”
秦宣不敢把話說滿:
“待我先回城中,佈置一番,大師給我一道傳訊符,收到我的傳訊,便立刻去鷹嘴山神廟。不過,我也只能嘗試,不能給大師任何保證。”
黑熊精來了精神,他希望秦宣盡全力,便許諾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此事若做成,貧僧便送秦施主一樁天大好處。”
大師雖然偷袈裟,卻是個講究熊,秦宣笑着點頭。
鷹嘴山這幫人本就是他的對頭,對付他們,順便完成茅前輩的交代,又能賺黑熊精人情與好處。
此事倒是做得...
洞府中的山豬烤得差不多了,但秦宣回城心切:
“我得速回城內爲大師謀劃,這山豬便由大師獨自超度。此地離那勾魂娘子洞府不遠,勞煩大師送我一程。”
黑熊精聽罷,便駕霧帶着秦宣飛向郡城方向。
一路上,他們多有攀談,黑熊精沒有傳訊符,便給了秦宣一個巴掌長的竹劍,用來建立彼此聯繫。
在郡城外三裏處落地時,秦宣忽得想起一事。
從百寶袋中掏出一大罐靈蜂蜂蜜:“大師以此物超度,更顯甜蜜。”
“善。”
所謂拿人手短,黑熊精也從袖中摸出一物,是個竹筒,卻用荷葉裹得嚴嚴實實。
“這是貧僧從靈泉地底收集的真水之霧。我見你身上有煞氣,若是捨得的話,尋個門中前輩助你煉化一番,再修一門騰雲駕霧之術。往後出行,不必御氣,大爲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