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員、孤獨死、貧困女性、原生家庭的吞噬。
北原巖接下來要寫的這本書被譽爲“平成最強惡女傳”的社會派推理神作,它的主角鈴木陽子,正是從保險推銷員開始,一步步走向深淵的。
與《告白》那種少年人純粹的惡意不同,這本書所展現的,是成年人世界裏爲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剝皮抽筋的痛楚。
“佐藤主編。”
北原巖突然開口,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前排的佐藤主編連忙回頭:“怎麼了,北原君?”
北原巖看着窗外依舊在鞠躬的女人,開口說道:“麻煩幫我準備一些關於保險行業黑幕的資料,越詳細越好。還有……關於孤獨死的社會調查報告。”
“孤獨死?保險黑幕?”
佐藤主編愣住了,他發現自己完全跟不上北原巖的跳躍思維:“下一本書……您打算寫社會紀實嗎?”
“不。”
北原巖搖了搖腦袋,開口說道:“我要寫的是……一個被世界不斷啃噬、踐踏、拋棄的人。”
“如何撕碎所有身份,拋棄一切良知,從地獄裏,爲自己而活的故事。”
……
隨着黑色的豐田皇冠駛離公寓樓下,北原巖來到自己的書桌前直接坐了下來,鋪開雪白的稿紙,指尖懸停片刻,隨即落下筆鋒。
乾淨利落地,在紙頁最上方寫下兩個字——絕叫。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名叫鈴木陽子的女人。
一個出生在平凡家庭,從小被忽視、被否定、被原生家庭一點點啃噬掉自尊的女人。
故事採用雙線敘事,開篇便是孤獨死:
【踏入玄關後,他們看到的是連接廁所和浴室的走廊,然後是開放式廚房,之後是約八疊的西式臥房。
只要整理乾淨,這房子應該很適合單身女子居住,如今卻宛如一片死海。
地上遍佈着腐爛風乾後的動物肉塊和繁殖在腐肉上卻熬不過冬天的死蛆跟死蒼蠅,當中還摻雜着大量動物毛髮。
幾具貓屍如海上孤島般散落四處,周遭則圍繞着更多蟲屍。】
緊接着,北原巖筆鋒一轉,用極其罕見的第二人稱(你)視角,開始解剖鈴木陽子的一生:
鈴木陽子,一個平庸至極的女人。
她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着重男輕女、對她極盡精神控制的母親。
她按部就班地長大,在東京做着普通的OL工作。
然而,隨着經濟的下行,她的人生開始失控:
失業、欠債、出賣……身體、被家暴、被社會邊緣化……
爲了活下去,這個曾經連殺雞都不敢的女人,學會了利用人性的弱點。
她利用自己在保險公司學到的知識,開始通過假結婚、騙保、僞造意外,一步步踩着男人的屍體往上爬。
如果說《告白》是少年的惡,那《絕叫》就是成人的罪。
北原巖手中的筆越寫越快,直到大綱的最後一筆落下,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看着稿紙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北原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複雜的笑意。
就在這時,門鈴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透過監控屏幕,北原巖看到町田編輯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懷裏抱着一座幾乎要把他埋沒的文件山。
顯然,佐藤主編的執行力是恐怖的。
前腳剛在車上吩咐下去,後腳這些珍貴的資料就已經送了過來。
這就是地位帶來的特權。
如果是以前那個籍籍無名的北原巖,光是蒐集這些警視廳內部數據和保險行業黑幕,恐怕就要跑斷腿。
而現在,自己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就能看到了。
“北原老師,這是主編讓我加急送來的資料!”
拉開門,町田甚至顧不上擦汗,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大疊文件整齊地碼放在書桌上,然後識趣地沒有多廢話,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離開了。
房間再次迴歸安靜。
北原巖隨手拿起一份《東京都監察醫務院年度報告》,一邊翻閱,一邊在腦海中進行着精密的思索。
原版的《絕叫》跨度極長,從昭和一直寫到了令和前夕。
如今要在1989年寫出這個故事,北原巖必須對時間線進行大刀闊斧的移植。
“必須把故事的終點,拉回到現在,或者不久後的泡沫破裂期。”
北原巖手中的紅筆在時間軸上重重一劃。
幸運的是,現實比小說更魔幻。
根據町田送來的這份數據統計,“孤獨死”這個詞,早在80年代初就已經作爲社會學術語,頻繁出現在新聞媒體的角落裏。
雖然現在的東京沉浸在泡沫經濟最後的狂歡中,但在光鮮亮麗的都市背面,腐爛早已悄然滋生。
數據顯示:從1983年開始,東京都內的異常死亡案例激增了三倍。
就在這個滿大街揮舞着萬元大鈔的1989年,那些曬不到太陽的廉價公寓裏,無數被時代拋棄的獨居老人、底層貧困女性,正在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們往往在死後數週甚至數月才被發現,屍體腐爛,無人認領。
確認了這些殘酷數據的真實性後,北原巖不再猶豫,彷彿化身成記錄者,提筆在稿紙上開始對原著時間線的精密重構。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這間高級公寓彷彿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窗簾被緊緊拉上,房間裏瀰漫着濃重的菸草味和咖啡香氣。
廢棄的稿紙在垃圾桶裏堆成小山,而書桌上的手稿也在以驚人的速度增厚。
爲了精準捕捉鈴木陽子那種窒息的絕望感,北原巖幾乎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物理聯繫。
這期間,只有電話鈴聲偶爾會打破死寂。
如果不是蒲池幸子溫柔的問候,以及中森明菜略帶抱怨卻關切的查崗電話還能聯繫到他,外界甚至以爲這位當紅作家已經人間蒸發了。
不過,即便是處於這種瘋魔般的創作狀態,北原巖依然保持着驚人的商業清醒。
第五天的傍晚,北原巖從《絕叫》的壓抑世界中暫時抽離出來,先是洗了把冷水臉,然後撥通角川春樹的私人號碼。
關於《告白》的電影化,既然新潮社已經默許鬆綁,那就是時候通知角川春樹了。
“角川先生,是我。”
電話那頭,角川春樹的聲音聽起來心情極佳,顯然一直在等這通電話。
對於北原巖提出的進一步敲定合約細節,角川春樹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爽快與耐心:“哈哈哈哈!北原君,我就知道你會打來!新潮社那羣老古董終於鬆口了嗎?”
“好!電話裏說不清楚。明天晚上,我已經包下了赤坂的鶴屋料亭。”
“我們一邊喝着最好的清酒,一邊慢慢聊怎麼把你的《告白》變成震撼全日本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