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
隨着北原巖話音落下,包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角川春樹夾着雪茄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一瞬間,這位角川王國的暴君,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他從未想過,在這個年代,居然還有年輕人敢當面拒絕自己。
自己是誰?
是角川春樹。
是一手締造了《人間證明》、《戰國自衛隊》、《水手服與機關槍》這些票房神話的男人。
是把死氣沉沉的日本電影界攪得天翻地覆的救世主。
是隻要動動手指,明天就能讓北原巖的名字印在全東京每一塊廣告牌上的造神者。
現在,這個出道還未滿一年的年輕人居然敢說不?
隨着角川春樹態度的轉變,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逐漸散發了出來。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北原巖,卻彷彿毫無察覺一般,從容放下筷子,先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靜靜迎上角川春樹充滿侵略性的目光。
“角川先生,您的提議確實是通往財富的捷徑。”
北原巖的聲音不卑不亢道:“但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請教一個問題。”
“說。”
角川春樹吐出一口煙霧,只有一個字。
“在日本,什麼樣的作家,纔有資格被稱爲文豪?”
角川春樹聞言,頓時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爲北原巖會談錢,談條件,或者找藉口。
但他萬萬沒想到,北原巖竟會拋出這樣一個……既宏大又有些迂腐的問題。
沒等角川春樹回答,北原巖自問自答道:“是夏目漱石,是太宰治,是川端康成。”
“他們的書,都是印着新潮社、巖波書店這種老牌出版社的Logo,擺在書店最顯眼的位置,被一代代人閱讀、研究。”
北原巖直視着角川春樹繼續說道:“您的角川文庫確實厲害,能把書賣得像可樂一樣暢銷。”
“但恕我直言,角川先生。”
“如果我去了角川,我或許會成爲全日本最有錢的作家,但我永遠成不了文豪。”
“在大衆眼裏,我充其量只是一個被商業流水線包裝出來,用來收割票房的明星作家罷了。”
“我要的,不是這種像泡沫一樣絢爛卻易碎的人氣。”
“我要的是……即便在我死後的一千年,依然有人在讀我的書,依然有人記得我的名字。”
這並非狂妄,而是北原巖內心最真實的獨白。
半年前,當北原巖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醒來,拿到新潮社五百萬獎金的時候,他其實有過猶豫。
作爲一個擁有未來記憶的穿越者,如果僅僅是爲了活着或者享樂,他根本不需要辛苦碼字。
只需要像只冬眠的熊一樣等到1990年,在日本泡沫經濟破裂的前夜,將日元換成美元,再反手做空股市。
一夜之間湧來的財富,足以讓他像阿拉伯王子一樣揮霍幾輩子。
但這又如何?
這跟自己沒穿越過來有何區別?不過是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隱姓埋名的富豪罷了。
古人雲:“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北原巖沒有遺臭萬年的惡趣味,那麼擺在自己面前的,就只剩下——名垂青史。
當然,這期間如果能夠彌補一下自己前世的一些不爽,自然再好不過了。
隨着北原巖這番話落下,角川春樹眯起眼睛,眼中的輕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爲了虛名而放棄實利?”
“北原君,我不覺得你是這種迂腐的人。”
“當然不全是。”
北原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還有一點,是私心。”
“在我還是個無人問津的新人時,是新潮社將日本奇幻大賞的頭名給了《午夜兇鈴》。”
“角川先生,您也是在這個圈子裏摸爬滾打的人,您應該懂規矩。”
“在對方還沒有背棄我之前,如果我爲了錢就轉投他家,這種沒有信義的人,您真的敢合作嗎?”
隨着話音落下,整個包廂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角川春樹盯着北原巖,手中的雪茄靜靜地燃燒着。
他是個狂人,但他也是個極其推崇任俠精神的人。
在充滿了背叛與算計的商界,這種明明白白的信義,反而是一種極其稀缺的品質。
“哈哈哈哈!”
突然,角川春樹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不同於之前的狂笑,這一次,帶着幾分敬意。
“好!說得好!”
角川春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要是你剛纔爲了錢就立馬答應跳槽,我反而會看不起你。既然是爲了文豪的野心和信義,那我無話可說。”
“看來,我是沒辦法把你從新潮社挖過來了。”
角川春樹舉起酒杯,這次是真心地敬了一杯:“你是個有種的男人,北原君。”
一杯酒下肚,角川春樹話鋒一轉,狐狸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既然你人不肯給我,那電影呢?”
“《告白》的電影改編權,這總不涉及文豪的面子吧?”
“把它交給我,10億票房的承諾依然有效。”
面對這赤裸裸的第二次進攻,北原巖並沒有像剛纔那樣直接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給出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角川先生,關於電影改編權……說實話,整個日本恐怕只有您能接得住《告白》現在的熱度。”
說到這裏,北原巖帶着一種不容逾越的界限感道:“不過,正因爲茲事體大,我必須先和新潮社打個招呼。”
“畢竟書是他們出的,如果我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私下把電影版權賣了,這就壞了規矩。”
這當然是託詞。
但對北原巖來說,這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這不僅僅是爲了錢。
在這個年代的日本出版界,資歷是一道看不見卻摸得着的鐵律。
在新潮社那些老派編輯的認知裏,文壇是一座金字塔,作家是分等級的。
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樣子,你的任務只是埋頭寫稿,至於版權開發、營銷策略、乃至對自己作品的話語權,這都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而是出版社憑藉幾十年經驗才能決定的特權。
即便《告白》現在賣出了一百萬冊,可在一些老頑固的眼裏,北原巖不過是個寫出兩本書,運氣好的暢銷新人作家罷了。
如果不把角川春樹這份足以破壞行業規則的天價報價帶回去話。
那羣還沉浸在舊夢裏的老人們永遠不會明白,北原巖早已不再是暢銷新人作家,而是一個隨時都會被對手搶走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