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迴歸的那一刻,北原巖感覺腦漿就像是被放在滾燙的清酒裏煮過一遍。
耳邊充斥着毫無節制的歡呼聲,玻璃杯碰撞的脆響,以及卡拉OK機裏傳出的、走調的《goodbyeboogiedance》。
空氣中瀰漫着香菸煙霧、廉價髮膠和昂貴威士忌混合而成的甜膩味道。
“北原!別裝死啊,這才第二攤!今晚不醉不歸!”
有人用力拍打着他的後背,同時將手中的酒杯遞到北原巖的跟前。
北原巖費力地睜開眼,視網膜上還殘留着上一世在電腦前爲了碼字猝死前的最後畫面,但眼前晃動的卻是一張張年輕卻又浮腫的臉龐。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將現實與虛幻的堤壩衝得粉碎。
自己穿越了。
現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在東京留學、就讀日本文學專業的大學生了。
而是北原巖,名門私立大學文學部的應屆畢業生。
這裏是1989年的東京,人類歷史上最瘋狂的泡沫巔峯。
今天是大學同窗的結業會。
“來來來,賬單來了!大家AA制!”
班長揮舞着一張長長的賬單,滿面紅光地喊道:“今晚大家盡興,一個人才三萬日元,便宜!”
三萬日元。
這個數字像一顆冰冷的子彈,瞬間擊穿了北原巖混沌的大腦。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褲兜,指尖觸到的,只有幾張發蔫的紙幣,和幾枚硬幣硌人的涼硬棱角。
掏出一看,發現也不過堪堪四萬日元。
周圍的同學們紛紛掏出錢包,有人隨意地抽出幾張萬圓大鈔扔在桌上,像是在扔廢紙。
有人笑着抱怨獎金還沒發,手腕上卻戴着嶄新的勞力士。
他們大多拿到了頂級商社、大銀行或廣告代理店的內定,在這個時代,他們是等着被鍍金的寵兒。
唯獨北原巖不是。
記憶裏的前身,是個守着腐朽文學夢的傻瓜。
堅持寫那種晦澀難懂的私小說,結果畢業即失業,連這次聚會的份子錢都是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喲,北原,怎麼了?沒帶現金?”
旁邊一個滿身酒氣的男生湊了過來,眼神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優越與憐憫,那是看流浪狗的眼神。
“沒事,今晚這一頓我幫你墊着?反正我剛拿到三菱的簽約金。”
這種眼神比寒冬的冷風更刺骨。
強烈的羞恥感讓北原巖的臉頰發燙。
這是屬於文人的窮酸自尊,在資本的巨輪面前被碾壓得粉碎。
“……不必了。”
北原巖把手伸進口袋,沒有猶豫,將這三張帶着體溫的福澤諭吉拍在班長面前。
“這是我的份。抱歉,接下來就不奉陪了。”
無視了身後假意的挽留,北原巖抓起椅背上那件磨損的夾克,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間位於六本木的高級居酒屋。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昭和64年……
不,現在已經是平成元年的初冬冷風,像刀片一樣刮過臉頰。
北原巖站在六本木的街頭,雙手插在衣兜裏,緊緊裹住那件廉價的單薄夾克。
雖然已是深夜兩點,但這座城市卻拒絕入睡。
或者說,它亢奮得根本睡不着。
霓虹燈牌將夜空燒得通紅,巨大的廣告牌上,女明星的笑容在電流的滋滋聲中顯得格外妖冶。
但他看到的不是繁華,而是一場巨大的、荒誕的百鬼夜行。
街道兩旁站滿了剛剛結束狂歡的男男女女。
男人們穿着誇張的寬肩墊雙排扣西裝,女人們留着蓬鬆的波浪捲髮,嘴脣上塗着鮮豔欲滴的口紅。
他們在狂笑,笑聲尖銳得彷彿要刺破耳膜。
“出租車!這邊!去千葉!三萬!”
一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衝到了馬路中間。
爲了截停一輛空車,他沒有揮手,而是高高舉起了右手。
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三張嶄新的福澤諭吉,三萬日元。
這是北原巖差點付不起的酒錢,也是他能不能活過這個月的全部希望。
但在今夜的六本木,僅僅是一張回家的車票。
緊接着,更多的人效仿。
一張張萬圓大鈔在寒風中揮舞,像是一羣求偶的孔雀在炫耀着名爲“金錢”的羽毛,又像是一羣不知疲倦的喪屍,正貪婪地啃食着這個時代最後的血肉。
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司機傲慢地降下車窗,挑剔地看了一眼鈔票的厚度,這才勉強打開車門。
“這是泡沫啊……”
北原巖低聲呢喃,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
他逆着這股狂熱的人流,像一條誤入深海的淡水魚,孤獨地穿行在金色的洪流中。
口袋裏那封被揉皺的信箋此刻顯得格外硌人。
這是昨天講談社寄來的退稿信。
“北原先生,您的文字過於陰鬱。在這個盛世,人們需要的是快樂,是希望,而不是您筆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絕望。”
“盛世?”
北原巖發出一聲嗤笑:“這哪裏是盛世,這分明是一場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假面舞會。”
……
回到高圓寺那間只有7平米的破舊公寓時,時鐘已經指向了凌晨三點。
房間裏瀰漫着一股黴味。
榻榻米有些泛黃,唯一的傢俱是一張矮腳桌,上面放着一碗喫剩了一半、早已泡漲的日清杯麪,湯麪上漂浮着凝固的油脂。
在這堆殘羹冷炙旁,是堆積如山的退稿信。
那些印着大出版社抬頭的信封,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座白色的墓碑,嘲笑着前身那個可笑的文學夢。
“去他媽的……”
北原巖連多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倒頭栽進被褥,任由意識墜入黑暗。
北原巖是被胃部的抽搐喚醒的。
並且宿醉的頭痛像生鏽的鋸子一樣切割着神經。
但比頭痛更要命的是現實。
他翻遍了那件磨損夾克的所有口袋,又拉開了積灰的抽屜,將裏面翻了個底朝天。
硬幣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中顯得有些淒涼。
一枚500日元硬幣,幾枚100日元,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千元紙幣。
北原巖將它們平鋪在榻榻米上,數了一遍又一遍。
四千六百日元。
窮。
真他媽的窮。
這點錢,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六本木,恐怕連一杯加了冰塊的水都買不起。
但在高圓寺這個被繁華遺忘的角落,這筆錢卻要支撐他活過這漫長的一個月。
別說下個月的房租,就連這個月的午飯都成了問題。
北原巖摸了摸乾癟的肚子,眼神從迷茫逐漸變得冷冽。
在這個被金錢裹挾的時代,尊嚴是奢侈品,而昨晚,他已經把這件奢侈品透支了。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活下去。
“得找個工作。哪怕是洗盤子。”
畢竟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年代,餓死是最大的笑話。
北原巖洗了把臉,強迫自己走出公寓。
1989年的東京街頭,到處都貼着急募的廣告。
建築工日結兩萬,夜總會服務生時薪兩千。
這架巨大的經濟機器正瘋狂地吞噬着勞動力。
但他走了一整天,卻始終沒有走進任何一家店。
站在一家房地產中介門口,看着裏面那些雙眼通紅,對着電話嘶吼着推銷房地產的職員,一種生理性的反胃感讓他止步。
讓自己去寫那些騙人的文案?讓還沒買房的人成爲這個泡沫的一部分?
穿越者的理智告訴北原巖先找份工作喫飯要緊,但自己真的能做到把未來都是泡沫的房產賣給別人?骨子裏僅存的善意把北原巖釘在了原地。
這時,寒風捲着枯葉,嘲笑着北原巖的一無所獲。
“也許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北原巖路過街角時,腳步停住了。
這是一家名爲“TSUTAYA”的錄像帶租賃店,門口掛着一塊不起眼的小黑板:【夜班店員急募,時薪800日元,可免費借閱錄像帶】。
“錄像帶店員嗎……”
至少這裏不需要對着客戶假笑,也不需要推銷那些並不存在的價值。
北原巖嘆了口氣,推開了貼滿海報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
店員的聲音機械而忙碌。
貨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黑色的VHS錄像帶,像是一塊塊黑色的磚頭,堆砌成現代人的精神堡壘。
北原巖本來想走向櫃檯詢問招聘的事,但當他置身於這片黑色的海洋中時,那個原本的念頭突然被衝散了。
人們在挑選好萊塢的動作大片,或者是剛出的偶像劇錄像帶,臉上帶着麻木的期待。
他們迫切地想要把這些塑料盒子帶回家,塞進機器裏,用虛構的影像來填補夜晚的空虛。
北原巖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粗糙的塑料外殼。
突然,一種觸電般的感覺擊中了他。
招聘的事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這個沒有互聯網、沒有智能手機的1989年,什麼纔是傳播速度最快的媒介?
不是報紙,那太慢。
不是電視,那屬於資本。
而是眼前這些東西。
這些可以被塞進包裏、在這個房間傳到那個房間、被人私下複製傳播的黑色盒子。
錄像帶。
一種想法突然在他腦海中炸開,如同黑色的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擴散。
如果是病毒,需要通過空氣傳播。
如果是惡意,在這個時代,它一定是通過錄像帶傳播的。
一個故事,開始在北原巖腦海中復甦。
那是一個關於詛咒、關於一口枯井、關於一個叫“貞子”的女人的故事。
午夜兇鈴。
在原本的世界線裏,它是恐怖小說的巔峯。
而在這個世界,它還未誕生。
北原巖深吸一口氣,將關於錄像帶的瘋狂構想暫時壓在心底。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搞定飯票。
北原巖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向櫃檯。
“打擾了,我想應聘夜班店員。”
店長是個留着小鬍子的中年人,正忙着給新到的好萊塢大片上架。
他瞥了一眼北原巖,甚至沒有讓他填簡歷,只是不耐煩地問了一句:“能通宵嗎?還是學生嗎?”
“剛畢業。能通宵,隨時可以上班。”
“行,那就是你了。”
店長隨手扔給北原巖一件綠色的制服馬甲道:“現在到處都缺人手,我也懶得挑了。時薪800,夜班有補助,今晚能開始嗎?”
“沒問題。”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在這個勞動力極度短缺的泡沫時代,只要是個四肢健全的人,就不愁找不到一份出賣體力的工作。
北原巖心中鬆了一口氣。
至少,下個月的房租和明天的便當有着落了。
“那我晚上來交接。”
北原巖拿着馬甲轉身剛準備離開。
可就在他推開玻璃門時,貼在門後牆角的一張海報映入眼簾。
海報的邊角有些捲翹,上面落了一層薄灰,顯然已經貼了有些日子了,並沒有引起過往客人的注意。
但那幾個大字,此刻卻刺得北原巖眼睛生疼:
【第1屆‘日本奇幻小說大獎’徵稿】
【主辦:讀賣新聞社/後援:清水建設、三井不動產】
【大賞獎金:500萬日元】
北原巖的腳步生生釘在了原地。
作爲一名文學系的畢業生,他太清楚這個獎項的分量了。
這是1989年剛剛設立的全新獎項。
與其說是文學獎,不如說是資本與媒體的一場豪賭。
在這個出版業的黃金時代,讀賣新聞聯合地產巨頭三井不動產,試圖用金錢砸出一個屬於日本的J.R.R.托爾金。
它不看資歷,不看門派,只要故事夠精彩,夠幻想。
最重要的是,獎金有500萬日元。
在這個普通上班族月薪只有20萬上下的年代,500萬日元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鉅款。
相比之下,傳統的芥川獎獎金只有100萬,而自己剛剛談下的這份夜班工作,要不喫不喝乾上6250個小時才能賺到這個數。
“呵……”
一聲低笑從北原巖的喉嚨裏溢出。
店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海報貼得挺正的。”
北原巖推門而出。
雖然口袋裏依然只有四千六百日元,雖然今晚還要來這裏熬夜搬運錄像帶,但此刻,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洗盤子也好,當看店員也好,那隻是爲了讓肉體活下去的手段。
而這奇幻小說大獎,纔是靈魂的入場券。
回到7平米的公寓,北原巖連鞋都顧不上脫,直接撲到了那張堆滿退稿信的矮桌前。
一把掃開那些代表着失敗的信紙,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掃清路障。
此時飢餓感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爲“野心”的燃料。
“奇幻小說大獎?想看幻想故事?”
北原巖鋪開嶄新的原稿紙,拔開鋼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啊。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最奇幻的現代童話。一個關於錄像帶,關於枯井,關於在這個泡沫時代無法逃脫的詛咒。”
窗外,醉漢的歡呼聲依舊,但北原巖已經聽不到了。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提筆,落下。
標題:《午夜兇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