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推着陽光,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前行。
“我……槽……這……路……”
王江華一個糙得不能再糙的小夥愣是被顛出了娃娃音。
餘江坐在副駕駛位置,抓緊把手,也是一臉驚悚:“狗哥,能開慢點不?”
“這已經是平時一半的速度了。”司機狗妹崽目不轉睛,轉動方向盤,讓過一輛飛馳而來的摩托車:“就這段路爛,全是被那些拉石頭的拖拉機壓壞的。”
經過這段顛簸後,馬路變得平穩起來,一路順利駛入了公社。
公社當然已經成了地名,之前撤鄉並鎮時候,原本的公房陸陸續續賣了出去,只剩了信用社和衛生院幾個單位。
快到信用社時,司機一腳剎停,探出頭一邊大喊一邊按喇叭:“狀元接回來了!搞快點!”
緊接着,信用社裏跑出一人,拿出鞭炮在車前點着。
噼裏啪啦間,硝煙瀰漫。
餘江滿頭黑線……卻也只能陪着笑臉和窗外的人打着招呼。
中巴繼續前進,路過了小賣部,路過殺豬匠攤,路過了衛生院……
一路上,橫幅飄揚,鞭炮滿地,紅得晃眼。
當中巴最終停在餘江家門前的機耕道時,生產隊的鄉親早已把路堵了個水泄不通。
鞭炮聲中,一羣人蜂擁而至,一邊招呼一邊七手八腳的幫忙提行李,搞得孫瑤幾人集體成了社恐,到家便躲進了餘江的房間。
餘江也滿頭黑線,在院子裏和鄰居們寒暄了半天,這才得空進屋。
屋裏,孫瑤和許小晴靠在書桌旁,喻子興和王江華則坐在牀邊,四個人都在偷笑。
“你們幾個逃兵!還說指望你們幫我擋一下呢。”
“你這陣仗太大,我們上也是炮灰。”
這時父母也終於送走完鄰居來到房間。
餘江連忙給父母介紹了四人:“爸,媽,這是我們班長喻子興,清華的。”
“哎呀,好厲害。”
“這是孫瑤和許小晴,他們兩個都北大。”
“厲害,厲害!”
餘江母親豎起了大拇指。
“這是王江華,他在四川,電子科大。”
“厲害!”陳秀珍大拇指就沒放下來過,但聞言有點疑惑:“讀電大還要去外省啊?”
除了王江華,幾個人齊齊樂了起來。
王江華便是一副要死的表情盯着餘江。
餘江呵呵一笑:“媽,電子科大不是電大,電大是廣播電視大學那種……人家是正兒八經的重點本科!”
“哦哦哦!我不懂這些,見笑了哈!”陳秀珍嘴巴很利索,見到兒子的同學都是清華北大這種人中龍鳳,早就笑得合不攏嘴:“你們聊,你們聊,我去煮飯。”
孫瑤碰了碰許小晴,上前一步:“阿姨,我們也來幫忙吧。”
“哎呀!別動!哪有客人動手的道理。”
陳秀珍說着拉着只顧着賠笑的餘父退出了房間。
……
餘江靠在門框邊,看着四人不斷搖頭。
“你們啊……這就我屋,有什麼好看的?”
他屋裏顯然被精心收拾過一番,顯得格外寬敞,只有一張牀,一個書桌和一個衣櫃。
喻子興順手拿起一本中專的教材看了眼:“原來你之前真的是財貿校的。”
“廢話……”餘江回頭說着跺了跺腳,望向孫瑤:“蚊子不咬你們?”
孫瑤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的襯衫,黑色長褲加運動鞋,看起來樸樸素素,因爲天熱,挽起了袖子。
她正準備搖頭,卻不料許小晴一巴掌拍在她手臂上。
“蚊子!”
“……”
“我去找花露水。”
“不用,要不出去走走?”
“也行,那我找幾把扇子。”
五個人,一人一把蒲扇魚貫出門。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晚霞染紅了夜空,青蛙也開始低鳴。
“晚飯可能得有點晚。”餘江領着幾人沿着大田埂走上馬路,說道:“還有,晚上孫瑤你們睡我姐的屋,班長你們倆睡我的牀,有蚊帳。”
“你呢?”
“我把涼板席搬進來睡,到時候點蚊香。”餘江說着又是一陣搖頭:“鄉下什麼都好,就是蚊子太多。而且這個季節還有各種飛蟲子、放屁蟲……反正你們小心,半夜摸到什麼東西別忘嘴裏放。”
“啊?”
“鄰居唐嬸,她半夜摸到個打屁蟲以爲是南瓜籽,完了放嘴裏嚼了兩下……”
“呃……”衆人頓時一陣膽寒。
“反正鄉下就這樣。”餘江領着幾人來到橋上。
王江華眼睛一亮:“有河!明天咱們一大早就來釣魚怎麼樣?”
“可以,只要你起得來……不過嘛……”餘江抬頭看了一眼路邊的狀元橫幅,又看了眼自家院裏的燈光:“明天大概是閒不下來的。”
五個人沿着馬路慢慢閒逛,漸漸的喻子興和許小晴還有王江華三人越走越慢,最後分成了兩撥。
孫瑤抱着手臂,學着餘江,仰着頭,一邊搖着扇子,一邊踢着腳慢悠悠地走着。
她突然望向馬路下方的河邊那塊光滑乾淨的預製板。
“那裏是洗衣服的地方嗎?”
“嗯,你要去?”
“想去洗下手。”
“走吧。”
餘江想了想,反正這河深不到一米五,倒是不用太擔心。
給後面三人打了個招呼後,餘江領着她走到洗衣石邊上。
卻不料她只是隨便在水裏劃拉了一下,便坐到了石頭上,開始解起了鞋帶。
餘江低頭,他自己倒是回家就換了涼鞋,這姑娘還穿着運動鞋。
“小心別把魚燻死啦!”
餘江也坐到旁邊,挽起褲腿把腳放進水裏。
一股冰涼清爽的感覺頓時襲來,所有疲憊一掃而空。
“去你的……”
孫瑤脫下鞋襪放到一旁,也挽起褲管,將小腿放進水裏。
她雙手撐在石板上,望着天邊的晚霞,深吸了一口氣,最後發出一聲悠悠長嘆。
餘江正想打趣她一番,手機卻響了起來。
看着是王小川的號碼,他立刻接起。
“川哥。”
“我不是你哥!”
餘江噗的一笑:“人接到了?”
“接到了,剛送到賓館樓下我就走了——這不重要!”電話中,王小川的聲音很有些不爽,“747分那叼人是不是你?”
餘江暗道不妙:“好像……是我,咋了?川哥你都讀研了關注高考啊?”
“靠!兩個學校的論壇爲了你進哪邊都開盤了我能不知道?再說了你那幫人恨不得把你分數貼在額頭上……”王小川重重哼了一聲:“然後你去的隔壁?”
“呃……是的。”
“數院?”
“不,計科。”
餘江說完,便聽到電話中沉默了足足十秒。
自從和王小川論壇認識之後,他倆頗有惺惺相惜的味道,五月份接了餘江的活兒後,兩人的聯繫更是頻繁了許多,關係早就超越了一般的網友。
此時聽到餘江去北大讀計科,饒是王小川的腦子,也想不出來原因。
十秒後,他才猛地一陣狂草。
“草草草草草!”
“你去北大數院我還能理解,去計科幹毛啊?圖妹子多?圖妹子多你還搞那吊炸天的簡介?”
餘江的OICQ資料簡介在後世很普通,但放在2000年,那不是一般的叼。
——心中無女人,代碼自然神。
這簽名,讓網管之家幾個清華的版主對他心服口服,奉爲楷模。
“身邊要有嘛……”
王小川再次愣了幾秒。
“無恥!別廢話了,趕緊來首都,讓我把你打死,然後埋在清華園!”
掛了電話,餘江和孫瑤樂了半天。
這手機稍微有點漏音,孫瑤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餘江要收回手機,招呼馬路上的三人也來一起泡腳時,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他看了眼號碼微微一愣。
周小玉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