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雲山上最後一頂白帽亦被摘去的時候,正是百花爭豔,百鳥爭鳴的好時節,田地中也是一片忙碌風光,蟄息了一個冬天的熱情都一下釋放了出來。
自從夫子離開後,安逸就更加刻苦地讀書,清晨的時候,半個安溪村都能聽到他的朗朗讀書聲。如今,夫子教授的,他都能倒背如流了,那本他珍愛的論語也被翻了無數遍,從夫子註解中他學到了更多的東西,整個人氣息漸漸地散發出一絲莊重。
安府門外。
篤篤篤,“誰啊?來了,喲,是安逸啊,你找誰?”
“請問安陽在嗎?”
“真不巧,公子出去踏青了,要不,你看”,門房解釋着。
安老爺子認爲安逸家境雖貧,但整個人卻有一股精氣神在,安陽和他在一起不會學壞,便吩咐門房若是安逸來訪切不可怠慢。
“那我改日再來”,抬手施禮便往回走。
“等等”,一個清喝叫住了安逸,“你找安陽幹嘛?”安眉煩悶地走到院門,正趕上安逸準備離開。
“稟小姐,我找安陽想借幾本書”,安眉一身淡翠,走到安逸身旁,安逸頓感有一股清雅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樣啊,你隨我來”
兩人前後進入了東院書房。
“安陽的書都鋪滿了灰,你要不怕嗆到,隨便挑就是”。
安老爺子給兒子買的書都快擺滿了書櫥,而且還安排專人日日清掃,只是安陽不喜讀書,又怕老爹過來檢查發現滿滿一櫥的新書,恐怕屁股就得開花了,於是每次風聞安老爺要檢查學業的時候,便拿出個五六本書出來,瘋狂地翻,再丟到地上將書打兩個滾,興致好的時候還會跳上去狠狠地踩上兩腳,然後纔將書塞進書櫥,並厲聲吩咐傭人只能整理整齊,不許清掃,久而久之,就滿是灰塵了。
安逸仔細地找了一會,便挑了《孟子》、《論語批註》、《秀才論文集》三本書,最後想了想,又挑出來一本《八段錦之秀才必讀》。拍了拍書上的灰塵,拿好書,就要向安眉道謝回家。
安眉一直盯着這他挑書的過程,等到他取完四本書轉過身來的時候,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你會彈琴、吹蕭不?”
“不會”
“呆子,都是呆子”
說罷也不理安逸,徑直走了,一抹綠影消失在院角。
安逸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也沒見哪裏不妥啊,心想這安大小姐今天很奇怪。抱着書,便回家了。
時過境遷,夏試已過一個多月了。
哐哐哐,哐哐哐,聲音越來越響。
發榜咯,快去看啊,聽說我們村有人中秀才了?還不止一個,啥?秀才啊,安逸那小子該中了,老夫五十多了,村裏可從來沒有誰像他一樣好學呢,嗯,您老說的沒錯,晚上大家一起去足平家討酒喝啊,是啊是啊,大好事啊,人羣中,桂花的老爹草根特別高興,佝僂着的腰似乎能多挺起幾分,自從被蛇咬之後身子骨一直沒緩過來,拖累全家四口喫苦,以後,希望以後能有好日子過吧……
人羣圍繞之中,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正在讀榜,“天啓二年,宜興縣童生大試,茲有安陽、安逸行文博雅,筆頭生花,特增安陽爲增生,安逸爲附生,望再接再厲,爲吾宜興增光添彩”
宣讀完畢,紅榜便張貼白牆上。
前來宣榜的一位師爺、兩位衙役被請進安府好生款待去了。
人羣漸漸的散去了,村裏老少不明白增生、和附生都是什麼,似乎增生要必附生要好,只是這安陽是在是……
轟隆隆,一場大雨傾盆而下,安逸呆立在窗前,眼睛盯着遠方出神。
大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傍晚時分,太陽露出了笑臉,白若實質的雲彩漂浮在雲山的半腰,顯得那麼地飄逸出塵,不似凡間。
夜幕快要降臨的時候,幾位友好的村鄰都來安逸家討喜酒喝,安溪村村民很是淳樸,誰家要有個什麼紅白喜事,都會自覺地來慶賀或幫忙。
足平臉上的笑容堆的快要放不下了,他覺得今天比當初娶媳婦時都要高興,他們安家這一支,祖上可還沒出過秀才哩,安德遠一家是從他父輩之時才遷居過來,大肆購買田地,減免田租而且待村民友善,很快便融入了安溪村原住村民之內。
小笠今天更是高興,敲了敲安逸的房門,因爲要準備考試,足平花了足足三天時間,將堂屋靠窗的一段隔開,給安逸獨居。
門沒開,“哥,快開門,鄰居們都來了,他們都想沾一沾你的喜氣呢,還想討一些你的字回去呢”,
少頃,咯吱一聲,門開了,輕輕捏了捏妹妹淡紅的笑臉,強打起一絲笑意,“走,哥以後一定給你買好喫的,好玩的”
“好耶,哥你太好了”,小妹心目中,哥說過的話總會實現,至於以後是多久,她沒有概念。
“小逸啊,以後富貴切莫忘了我們這些鄰居啊”、“小逸啊,你幫我訓訓我們家胖墩,你說話比我這個當爹的都好用啊”“小逸啊,改回,你幫我寫幾個喜字啊,我家鐵柱要娶媳婦了,呵呵”“小逸啊,……”
宴席散了,足平今天喝高了,美滋滋地在牀上打着呼嚕,安逸幫母親收拾着碗筷,強作的歡顏頓時變成了一臉的沉悶。
“怎麼了?”安逸他娘發現了他的反常,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放在自己額頭感覺了一會,放下心來。
“娘,我真沒用”
“怎麼這麼說,你看今天家裏多熱鬧”
“我真的很沒用,家裏免不了徭役,縣衙也沒有祿米”,安逸的聲音低沉了下去,依稀有一聲哭腔。
“我家逸仔真傻,沒有就沒有唄,以前沒有不也一直過來了,別去和人家比,我們只是靠天喫飯的,再說了,不是還能繼續考嗎,下次考好點?”
“嗯”,安逸忍耐不住趴到母親的懷中嚎啕大哭起來,母親輕輕拍打着安逸的背,恍惚這一刻抱着剛滿月的安逸一樣,小時候的安逸多可愛啊……
小妹興高采烈地還沒反應過來呢,便好奇地盯着嚎啕大哭的哥哥,滿臉的不解,一雙大眼一閃一閃。
一覺醒來,安逸覺得頭有點暈,太陽已經爬到半空了。
洗漱後,來到廚房,鍋裏依舊有一碗綠豆粥,只是這回粥中多了兩個煮熟的雞蛋,安逸緊緊地抓住碗,只覺得心頭暖暖的,昨日所有的不快,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今天安逸沒有出去,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前。
翻開看了無數遍的論語,夫子的面容依稀浮現眼前,恍惚聽見夫子緩緩地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安逸不禁露出一角微笑,夫子一生醉身科舉,百般不中,豈不是比自己悽慘的多?
安逸靜靜地翻看這論語,沉思進去,忽地一個疑問如幽靈般襲向腦端,怎地夫子的論語比《論語批註》少了許多?批註中除去批註的內容,其它的竟然要比夫子給的多出一大半,當時他一心去準備夏試,卻未注意這點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