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城港口對於德雷克家族船隊的接待準備在白天就已經完成了。
大公來訪的分量自然不必多說。
而且羅伊斯大公在出發前和即將抵達時都發來了信函,符合標準的貴族正式拜訪流程。
對方以禮往來,羅德當然也會選擇以禮相待。
實際上羅德並不崇尚用武力解決所有問題,他只是個喜歡講道理的人。
如果遇到那些不講道理的傢伙,那麼羅德爵爺也略通一些拳腳罷了。
當前這支船隊正緩緩駛入黑金城港口的引航水道。
兩艘升起風燈的引航艇在前方安靜地帶路。
桅杆上的信號旗在燈光映照下顯得非常清楚。
船隊入港的過程大致還需要幾十分鐘,所以澤維爾和大公仍然站在金舵號的船舷邊觀望着。
澤維爾皇子看着前方越來越近的碼頭,還有那些整齊的棧橋與高聳的吊具。
這座新城在他眼中依然充滿了吸引力。
他忍不住再次低聲讚歎道。
“大公,您看那些建築的樣式,大多都是規整的磚樓。”
“黑金城似乎在批量制磚,這裏的磚房比例要比我去過的任何一座城鎮都要更高。”
“我從未想過,當磚樓建築連成片的時候,它們看起來竟然如此的整齊且美觀。”
論美觀度,磚房要領先石屋一個時代。
“雖然金橄城也很宏偉,不過那裏的一切都像是運轉了數百年的老古董,每個部件都被固定在了它該在的位置,所以聽不到太多新生的聲音。”
“而這裏......”
澤維爾情不自禁地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
“這裏更像是一片剛甦醒不久的新生之地,它的每次變化都能連帶着改變周圍的一切。”
原本恢復了淡定的羅伊斯大公正在認真觀察着黑金城港口泊位的分佈和入駐情況。
聽聞此言,他的眼眸微微轉動,忍不住瞥了站在自己身側的皇子一眼。
澤維爾的語氣裏那種對新興事物的推崇,讓他心中屬於金橄城之主和南域大公的驕傲感到一絲反感和刺痛。
不過沉穩的性格讓他的臉上始終掛着溫和的笑容。
只不過在跟皇子交流時,他的聲音裏明顯帶上了反駁的意味。
“殿下,你說的很對,但一座城市的底蘊是需要時間的沉澱的。”
“金橄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倉庫、乃至是港口每一處水深的標記,都凝聚了德雷克家族十幾代人的心血。”
“它們歷經風雨、海盜、貿易戰以及多次王權更迭的考驗,所形成的秩序和應對危機的能力,絕不是一座新城可比的。”
說到這裏的時候,大公稍稍加重了些語氣。
“奇蹟般的建設速度能築起高牆與樓房,卻無法賦予城市真正堅韌的靈魂。”
“黑金城的建設成就固然令人驚歎,可要是談論起包容四海的格局和經驗,那麼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羅伊斯大公的好脾氣是有界限的。
他可以容忍別人嘲諷或是指責自己,卻無法容忍別人看不起金橄城。
哪怕是澤維爾皇子也不例外!
澤維爾倒也不算完全是個木頭,他聽出了其中不悅的意味,於是選擇了適可而止。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再次投向港口,勉強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底蘊確實需要時間來積累。”
“我只是覺得此地確實充滿了驚喜。”
他沒有繼續爭辯,只是眼中的好奇眸光變得更加熾熱了。
羅伊斯大公也不再深究。
因爲他的注意力也被港口內停泊的船隻所吸引。
澤維爾的話雖然不討喜,但從某方面來講也算是說了個大實話。
隨着金舵號駛入泊位,他憑藉老練的眼光迅速進行評估。
港內懸掛黑金旗幟的船隻數量不少。
大多是常見的商船,而且種類相當繁雜。
既有從南方來的寬體帆船,也有具備北方海域特色的貨船。
除此之外還有幾艘正在進行補給的戰船,羅伊斯認得出這些戰船的形制都是東域的鹿角戰船。
雖然經過了大幅度的改造,但跟他自家的新式海船沒法比,完全無法讓他感到眼前一亮。
至於情報裏羅德掌握的火粉武器,他倒是沒有看到。
那些戰船的炮窗緊閉,所有火炮都隨着炮架後移放置。
“至少在船隻方面,黑金城還不算發展得太離譜......”
羅伊斯大公在心中自語。
他的目光旋即望向己方船隊中那幾艘體型修長的新式戰船。
它們的長度都接近百米,足以媲美原來王國海軍中的旗艦拉格納之怒號。
便是跟南邊的奴主級比起來都不遑多讓。
畢竟這可是金橄城海外船塢近幾年新設計出的新式戰船,其中融合了從南部大陸和澤拉斯異邦的部分技術。
無論是速度、穩定性還是武裝配置,都遠超索拉斯沿海各地常見的武裝商船或是傳統戰船。
看到這裏,羅伊斯大公恢復了不少自信。
至少,在船這一項,德雷克家族依然擁有毋庸置疑的優勢!
黑金城或許有着優秀的燈塔和港口,但想要打造並維持一支能與德雷克最新戰船媲美的艦隊,所需的可不僅僅是決心和速度。
造船需要漫長歲月積累的技術、成熟的工匠體系和海量的資源投入。
“準備靠泊。”
船長的聲音出現,讓二人明白船隻即將靠岸。
而在金舵號停靠的那處棧橋上,有一隊人馬已經靜候多時了。
爲首者是身着深色便裝,外罩禦寒披風的年輕貴族。
他身姿挺拔,中長的黑髮在海風中微動。
這正是羅德·奧爾德林,王國的黑金伯爵。
他身旁跟着數人,有手持記錄板的隨行吏官與週報記者,也有呆萌的小龍娘和忠心耿耿的親衛。
連潘妮公主和老艾德溫都來了。
澤維爾皇子是她的大哥,所以潘妮不可能置之不理。
金舵號穩穩地靠上專門預留的深水泊位。
隨後纜繩繫牢,跳板放下。
十幾名公爵親衛和侍從率先上岸。
羅伊斯大公整理了一下鬥篷,率先踏足黑金城的土地。澤維爾皇子緊隨其後。
“羅伊斯大公,澤維爾殿下,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羅德主動迎上了幾步,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
待客之道是一門學問。
他既不能顯得過分熱情,也不能讓來客感到怠慢。
“黑金城歡迎二位的到來。”
“羅德伯爵,深夜抵達,恐怕打擾了你的休息,希望見諒。”
羅伊斯大公笑容溫和,主動伸出手與羅德相握。
“我對黑金城嚮往已久,實在不想再多耽擱一夜海上的漂泊。”
他用嚮往已久形容對此次會面的期待。
在抬高了對方的同時也顯得很自然。
“殿下你好。”
羅德又向澤維爾點頭致意。
“羅德伯爵,久仰了。”
澤維爾很認真地回禮,隨後就悄悄盯着羅德的臉。
緊接着輪到潘妮上前見禮。
雙方又互相介紹了一下身邊的隨行人員,好一頓寒暄。
等到老爺們寒暄完畢後,羅德身後那位手持記錄板的吏官才帶着幾名港務官員上前,跟德雷克船隊的管事接洽。
他們詢問着船隊的補給需求、人員安置意向,還有那兩艘懸浮在港口上空安全高度的大型飛艇的繫泊安排。
德雷克方面的管理人員也顯得訓練有素,迅速給出了答覆。
當高效與高效碰撞,整個接洽流程變得十分簡潔。
黑金城提供的接洽流程非常的絲滑,就好似這次接待大公跟日常港口調度差不多。
這讓羅伊斯和澤維爾再次感受到了黑金城體系的效率。
而羅德也在默默觀察着金橄城這些隨船管理者的素質和反應。
首先他必須要肯定的是,羅伊斯大公不愧是貴族裏的一支奇葩。
其家族已從進步貴族逐漸轉化爲商貿貴族。
難怪能在商貿和航運領域正面抗衡來自南部的壓力。
當然,考慮到昨日金狐狸所強調的那些信息,或許德雷克家族本身的開明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南部人的影響。
畢竟索拉斯南域跟南部大陸自古以來就有較爲密切的往來。
兩地在風貌上甚至都有不少相同之處。
“大公的船隊規模宏大,尤其是那幾艘新式戰船看起來氣度不凡啊。”
羅德適時地稱讚了一句,抬眼望向停泊在旁的德雷克新式戰船,語氣非常真誠,完全聽不出嫉妒或是勉強的恭維感。
羅伊斯大公心中對此感到愉悅。
別人的誇讚他也許就當一陣清風拂面,絕對不會放在心裏去。
但羅德的誇讚還是讓羅伊斯感到心中暗爽。
然而在面上羅伊斯只是謙和一笑。
“不過是家族工匠們的一些新嘗試罷了。”
“這次遠航北方海域,正好檢驗一下這些新船性能。”
“比起伯爵閣下在短短時間內將領地經營到如今的地步,這點船務上的改進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順勢將話題引回對黑金城的讚歎,這是禮數也是試探。
卻見羅德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
“船務好啊,船務得發展。”
“黑金城在船務方面也投入了不少資源。”
“公爵閣下這次來的正好,很快就是我們的春日慶典了,到時候除了有保留節目外,還會有新船下水的環節,希望公爵大人能前來觀禮,正好在黑金城多住幾天。”
羅德的話讓羅伊斯大公心中凜然。
“新船下水?”
羅德笑了笑,沒有接下這個話題。
他轉而說道。
“今天的夜色已深,二位貴客旅途勞頓,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城中的貴賓驛站。”
“熱水和餐食都已經備妥。”
“公爵閣下與殿下不如先安頓下來,好好休息。”
“具體事宜,我們明日在午宴後詳談。”
“公主和皇子殿下到時候也能好好聊一聊。”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
哪有大半夜談事的,羅德其實對此無所謂,但身爲主家,他必須給客人調整和休息的時間。
羅伊斯從善如流。
“您是黑金城的主人,我和殿下都聽從您的安排就好。”
澤維爾也點頭表示同意。
他跟自己妹妹簡單地聊了幾句就回到了訪客的隊伍中。
就在這時,羅伊斯大公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連忙側身對身後的護衛隊長示意了一下。
隊長會意,轉身從一名隨從手中接過卷軸雙手捧上。
“初次拜訪,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禮物清單。”
羅伊斯接過卷軸,親自遞向羅德,語氣聽起來無比地誠懇。
“禮單上面所列出的物品,都已隨船隊運抵,還要麻煩伯爵安排倉庫存放。”
羅德臉上露出重視的神情,他雙手接過木匣沒有當場打開,而是鄭重地道謝。
“大公太客氣了。”
“您能親至北地,已是黑金城的榮幸。”
這纔是土豪的正確行事方式啊。
臭金狐狸能不能學着點,總想着空手套白狼是沒有前途的!
跟羅伊斯大公的土豪行爲相比,喜歡畫餅的金狐狸簡直就是個嘉豪。
他轉身將木匣交給身旁的帕維爾,同時對那名吏官吩咐道:“立刻安排最乾燥安全的上等倉庫,妥善存放德雷克大公帶來的所有禮物與貨物。”
“其中的特殊物資派專人看守,詳細登記在冊。”
“是,老爺。”
吏官躬身領命,立刻着手安排。
這一番應對乾脆利落,給足了羅伊斯面子。
這讓大公在心中暗自點頭。
禮物開路向來無往不利,就算原本有敵意的傢伙,收到禮物後也能憑空消除幾分惡意。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位年輕伯爵在待人接物上確實很有章法,全程不卑不亢,偏偏又細緻周到。
大公對自己先送禮再談事的計劃很滿意。
別的不說,最起碼此刻雙方的氣氛是融洽而自然的。
不過羅伊斯大公還是對羅德口中的慶典保留節目和新船下水的儀式感到好奇。
因爲對方明明看到了自家的新式戰船,但卻連一點驚訝的神色都沒有表露出來,這讓羅伊斯感到有些不對勁。
“那麼,請隨我來。”
羅德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此時的黑金伯爵正側身爲二人引路。
於是,一行人就這麼離開了喧囂的碼頭區,登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馬車內部寬敞舒適,鋪着厚實的織物。
角落裏擺放着小巧的暖爐,驅散了夜晚的春寒。
車輪碾過平整的道路時,幾乎聽不到多少顛簸的噪音。
透過車窗,澤維爾看到街道兩旁整齊排列的煤油路燈正散發着穩定的昏黃光暈。
時值夜深,仍有行人和推着貨車的工人經過。
入夜後,黑金城可沒有完全沉睡,這是一座忙碌的城市。
貴賓驛站位於城內相對安靜的內區。
那裏有一棟獨立的大型建築。
內部陳設看起來比較簡約,不過該有的設施可謂是一應俱全。
有時刻準備好的熱水和乾淨的寢具,還有根據南方口味稍作調整的夜食。
在這裏待命的侍者訓練有素,個個都很沉默。
親自把羅伊斯大公和澤維爾皇子送至驛站門口後,羅德和潘妮便選擇了止步。
他再次表達了歡迎之意,並約定明日午間在伯爵府邸的餐廳會面詳談後便禮貌地告辭了。
回到驛站內安排好的套房內,大皇子澤維爾站在窗邊,望着外面的街道和遠處的燈光久久不語。
羅伊斯大公則在自己的房間內,慵懶地坐在扶手椅上,他接過侍從奉上的熱飲,緩緩啜飲着,臉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明日跟羅德的會面絕不能輕易失態了。”
“哪怕對方貶低金橄城和德雷克財團也不例外!”
大公暗自告誡自己。
他知道剛纔在船上的時候,自己在澤維爾面前有些失態了。
金城是他的驕傲,即便他自認爲已經高看了羅德許多眼,但也還是不願意聽到金橄城不如黑金城的評論。
但從剛纔的接觸中,他放下了心中的驕傲。
他回顧起之前收到的各路戰報和情報,決定要更加謹慎地與對方達成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