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矇矇亮。
火塘只剩下暗紅的餘燼。
高山上的早晨冷得刺骨,稀薄的空氣裏飄着柴煙和冰粒的清冷。
羅德卻並沒有感受到太多寒意。
神奇的烙印讓他的抗寒能力大大提升,卻又不至於喪失對氣溫變化的感知。
就像是隔着一層特殊的膜,寒冷因此變爲了愜意的微涼。
他攤開手掌,不由得有些感嘆。
在精神世界中賦予的BUFF,居然能夠作用於肉軀之上。
這個霜燼在古老時代絕不是什麼小癟三。
恐怕體內有着極高程度的返祖血脈。
如果硬要按檔次來劃分的話,恐怕要比一般的白龍更加強勢。
只不過時過境遷,如今連紀元都更迭了幾輪。
強者沉眠或蘇生這樣的事情,簡直是司空見慣。
羅德鑽出營帳,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
昨夜夢境——或者說精神世界的遭遇還清楚地留在腦海裏。
並不像一般的夢境那麼模糊。
比較奇怪的是羅德在【記憶宮殿】中追溯不到相關的片段。
謝莉爾緊隨其後掀開了營帳的簾布。
她淡紫色的髮梢有些凌亂,眼神卻格外的明亮。
瓦妲裹着厚厚的毯子,從另一側跑了過來,臉上帶着擔憂。
“老爺,昨晚...”
她仰着臉,關切地問道。
“沒事。”
羅德搖搖頭,走到將熄的火塘邊,用鐵鉗撥了撥炭火。
隨後又添了幾根富含樹脂的溼柴。
“噼啪”聲響起火星飄散,帶來了些許暖意。
謝莉爾很自然地坐到他旁邊,伸手烤火。
瓦姐也挨着坐下。
“說說吧。”
謝莉爾開口,嗓音裏帶着晨起的微啞。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羅德對此倒是沒有隱瞞,把在精神世界中遇見那位自稱霜燼的少女,以及彼此的對話大致複述了一遍。
只是稍微略去了關於自身靈魂特殊和獲得霜語烙印的具體細節。
他的精神力特異不算什麼祕密,否則謝莉爾也不會主動教授他【星空冥想法】了。
羅德重點描述了少女的身份猜測。
很可能與這座山和遠古白龍的傳說有關。
還有她提到的“封印正在減弱”、“黑暗甦醒得更快”。
至於“追隨你,就等於追隨着命運”等中二之語能選擇性地忽略了。
謝莉爾聽得很專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膝蓋。
這證明了她正在認真思考。
瓦妲則睜大了眼睛,努力消化着這些信息。
相較於謝莉爾的博學,瓦妲的認知基礎並沒有那麼高端。
這也代表着二人在聽到相同的消息時,所能思考到的細節和看待問題的角度都截然不同。
“我也認爲她沒有惡意...”謝莉爾沉吟道。
“但霜燼...如果她真的是某種古老存在的意識映照,那麼她提到的黑暗恐怕不是某種泛指。
“寒霜堅壁,尤其是霜龍之牙區域,自古以來都有着各種詭譎的傳說和記錄。”
“我父親筆記裏提到過冰封的災厄,霍布斯那老傢伙翻古籍時也嘟囔過永凍的監牢。”
“所以那個少女未必是自我封印,或者說未必是同一個精神意念所代表的靈魂進行的自我封印?”
謝莉爾的話讓羅德微微蹙眉。
“你是說她精神分裂?”
“唔,倒也不能這麼理解。”
“她沉眠的歲月比你我概念中的時間都要更久。”
“甚至遠超祖代真龍的壽命。”
“在這麼漫長的歲月中,保持原體的沉眠是極度困難的,而你提到過自我封印而重生。
“這就代表了一種新的可能性,那就是她曾是惡龍,只是在被迫沉眠封印後進入重生狀態,並誕生了一個純淨的新靈魂。”
謝莉爾聳聳肩,她自己就是個靠着沉眠偷渡至今的古老者。
雖然單論年代遠不如霜燼那麼久遠。
“她給了我一個選擇。”羅德補充道。
“那就是繼續攀登,穿過風暴去見她。”
“她說如果我能做到,便是命運指引我讓她復甦。”
“聽起來,她似乎期待被喚醒,但同時又警告山中沉睡着別的東西,她的沉睡有一部分是爲了鎮壓它們。”
“矛盾,也不矛盾。”謝莉爾立刻進行分析:“古老的存在,思維方式和目的可能和我們截然不同。”
“新生後的她可能認爲,由特定的人在合適的時機喚醒她,是解決或平衡某些危機的一部分。
“但這個過程本身,必然伴隨着風險。”
“那些隨她當年沉眠而一同沉寂的黑暗可能會趁機脫困。’
“或者說,喚醒她這件事本身就要突破那些黑暗帶來的阻礙。”
瓦妲小聲插話:“老爺,命運真的存在嗎?”
羅德苦笑一下。
“不清楚,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但我不認爲有什麼東西是絕對一成不變的。”
“除非哪天人類算盡了圓周率。”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也有圓周率的概念,只是計算進度緩慢。
至於所謂的“算盡圓周率”這個說法其實也很簡單。
按照數學鐵律,不可能被算盡。
如果有一天圓周率被算盡了,首先炸的是數學體系。
隨後該意味世界定式化,或者說存在了一個精度上限。
而世間的諸多規則和巧合,其實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在一定程度上取決於認知角度和參考樣本。
命運什麼的說不清。
但有一點很實際——她給了羅德一個潛在的捷徑。
對此,羅德心中有數。
其實他想到了自己僅剩一次的【寵魅·馴服術】機會。
之前在精神世界裏也是能夠發動這個技能的。
但他並沒有出手。
在對面還在打對三的時候,他沒有必要拋出王炸。
這個能力連古老者·厄祖瑪特都能強行建立聯繫,若是能節約這次機會,自然是更好的選擇。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接受這個邀請,繼續向上,嘗試去見她?”謝莉爾看向了他。
“嗯。”
羅德點頭,旋即話鋒一轉。
“但可不是硬衝。”
“昨晚的交流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這片區域的危險程度可能遠超我們之前的預估。”
“霜燼提到了魔力紊亂、空間褶皺,還有被冰封的黑暗。”
“先遣隊的報告也顯示,越靠近主峯,環境異常就變得越嚴重。”
“我們之前的配置,對付常規的魔物和惡劣環境或許足夠了,可要應對可能涉及古老封印、精神侵蝕、空間異常甚至未知黑暗生物的狀況,還遠遠不足啊。”
他停頓了一下,整理思緒。
又接着補充道。
“所以我們需要更強的專業力量,尤其是兩種類型的支援。”
“那就是冰霜系和空間系的施法者。
“冰霜系能更好地適應和解析這裏的極端環境,甚至可能與霜燼的力量同源相抗,提供關鍵防護和洞察。”
“空間系則是對付紊亂空間褶皺,尋找穩定路徑,在必要時建立臨時穩定區域或撤離通道的關鍵。”
“另外,普通的耀光級強者或許能應對實體戰鬥,但面對精神層面,規則層面的威脅,我們需要更多樣化的支援。”
“以及更多擅長應對複雜超凡狀況的淬魔強者。
羅德的意思很簡單。
總結起來就是兩個字“搖人”。
謝莉爾點了點頭。
羅德的想法與她作爲資深施法者和探險者的考量不謀而合。
“沒錯,我之前更多考慮的是遺蹟探查和進階防護,可若涉及這種級別的古老意識互動和潛在封印衝突,確實需要升格配置。”
“法比安是七階空間魔導師,經驗豐富,擅長統籌和應對複雜局面,他親自坐鎮會穩妥得多。”
“我們書士會小隊裏,霍布斯就是個冰霜系的老古董,他對古代冰霜符文和寒地封印瞭解極深,有他在,很多環境謎題和冰系威脅都能更快破解。
“此外殿堂在此區域常備的作戰序列裏,應該有擅長空間穩固和短距傳送的法師,可以調派。”
“我還可以申請調撥更多專門用於高危遺蹟探索的聖法騎士和戰鬥法師,他們配合默契,裝備也更針對異常能量和精神侵蝕。”
她越說越覺得有必要。
“現在營地的先遣隊,由加雷斯帶領的護法軍和那幾名殿堂施法者,作爲前期基地建設和常規警戒足夠。”
“但要支撐我們向核心區推進,力量單薄了。我們必須把後方支撐做強。”
“不過如此規模的支援行動是有代價的。”
“期間發現的大部分奇物,殿堂都有優先分配權。”
謝莉爾看了一眼羅德。
羅德對此不以爲然。
這次行動跟以往不同,以前都是他獨自找到的物品,殿堂就算想要也是拿着報價表過來求購。
比如那枚暗金立方。
但如果這次登山主力是殿堂方面的話,那麼羅德就不具備情理和規矩上的物品分配的主動權了。
頂多算是個重要參與者。
“這倒是無所謂。”
羅德笑了起來。
“不過如果我能收服重生後的白龍,殿堂應該也無權過問吧。”
他的話讓謝莉爾想起了古老者·厄祖瑪特。
“只要她沒有被邪化,殿堂通常不會干涉。”
“但如果她的身上沾染了邪化的力量,那就是另一種情況了。”
殿堂打海蛇不是因爲海蛇忤逆了王國,也不是因爲他屠戮了島民。
而是海蛇觸碰到了邪化的力量。
這方面是殿堂的逆鱗。
簡單來說,玩歸玩鬧歸鬧,別拿邪化開玩笑。
平時打打鬧鬧,哪怕死個幾十萬人,殿堂也不皺半分眉頭。
可要你要是碰了邪化力量,殿堂鐵拳就會從天而降。
嚴格來說,羅德圈養魔物的行爲也是在打擦邊球。
這讓法比安多次對他進行問詢並對養殖場現場進行觀察。
而在察覺到羅德能通過劣魔後頸晶體提取出神祕淬魔液的時候。
他跟羅德達成了一項新的協議。
這項協議連謝莉爾都不知道。
那便是每個月固定提供5份淬魔液樣本,交由法比安送回浮空城。
殿堂方面要進行側面的研究,來印證某些事情。
如果驗證完成,或許真的能將部分魔物轉化爲可圈養的資源。
只是他們很好奇,羅德是如何解決晶體裏的邪意衝擊的。
在提取過後的魔液裏純淨的只剩下能量,不再有古怪的精神衝擊和邪化干擾。
羅德當然不會告訴他們真相源於【強化】。
而他還發現了一種量產淬魔液的方式。
那便是用德克蘭的血。
只要他一滴血就能調和大約三十份精純的淬魔液。
這個方法暫時不進行推廣,因爲羅德不準備將德克蘭視爲榨血的耗材。
當然,隔三差五放個二三十毫升血那也無傷大雅。
羅德和謝莉爾討論了一番。
瓦姐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
她雖然不太懂那些高深的魔法和戰略,但明白老爺和謝莉爾女士是在爲安全考慮。
這讓她安心不少。
“事不宜遲。”
謝莉爾見羅德沒有異議便站起了身,拍拍身上的霜粒。
“我現在就騎碎雲返回山下的主營地。
“之前奧祕殿堂和護法軍設立的中轉營地,那裏有通訊法陣和信標。”
“我去聯繫法比安,儘量當面說明情況,申請調動霍布斯和必要的空間系法師並增派精銳戰力。”
“順便補充一些高等級的寒地防護卷軸、符文以及針對精神和空間異常的特殊物資。”
她看向羅德。
“你們留在這裏,保持警戒,繼續熟悉周邊環境,但不要貿然向更高處探索。”
“等我帶人回來。”
“順利的話,一天內就能返回。”
羅德也站起來叮囑道。
“多多小心,在這裏的高空飛行要注意紊亂氣流。”
“知道。”謝莉爾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羅德的臉頰。
然後轉身走向拴着獅鷲的避風處。
她動作利落地檢查了一下碎雲的鞍具,翻身騎上。
獅鷲發出一聲低鳴,展開了寬大的羽翼。
她朝羅德和瓦妲揮了揮手,隨即輕喝一聲,碎雲便雙翼猛振,捲起一片雪塵迅速升空。
朝着南麓下方飛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漸亮的晨光與繚繞的山霧之中。
搖人是目前最穩妥的解法了。
奧祕殿堂也是羅德當前能藉助到的索拉斯大陸中最強大的超凡勢力。
靈活借勢會讓一切事半功倍。
說白了,這次探索羅德也就出了幾頭獅鷲和包括自己與瓦在內的人手而已。
這次行動投入的人力與資源大頭,都是謝莉爾出面以調查的名義讓奧祕殿堂出的。
因此,就算羅德把這次行動當成純粹的登山旅行,然後空着手回去都不虧。
借勢白嫖就是這樣的。
沒虧就已經算是小賺,而小賺等於大賺,大賺等於血賺!
主打的就是一個你們隨意,我白嫖就行的坦蕩。
羅德這次跟收服古老者時的動機一樣。
他不在乎遺蹟,或者是三瓜兩棗的奇物,他就是奔着活物去的。
龍也好、蛛魔領主也罷,亦或是喜歡睡覺擺爛的古老者。
作爲構成這個世界超凡體系的一環,只要有機會,羅德就會“拿來吧你”。
羅德目送她離開,直到徹底看不見謝莉爾和碎雲的身影後才收回了目光。
營地裏其他人也忙碌了起來。
護法軍士兵開始例行巡邏和檢查裝備。
嚮導格隆和另一名同伴在整理登山工具。
加雷斯正在聽一名士兵彙報夜間的監測記錄。
謝莉爾臨走前知會了一聲加雷斯,下達了待命的指令。
嚴格來說,她纔是這次行動的指揮者。
瓦妲小聲問。
“老爺,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正常活動待命,但要提高警惕。”
“你繼續間歇性的動用【幻者】能力,多感知一下營地周邊的意識波動,有任何細微的異常都立刻告訴我。”
“是,老爺。”
瓦妲認真地點點頭。
羅德則走到營地邊緣,眺望着上方被晨光染上一層淡金色的霜龍之牙主峯。
巨大的山體矗立在前方。
昨夜在精神世界看到的冰湖、少女、懸浮的冰山...
那些景象彷彿還歷歷在目。
“霜燼。”
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
轉身回到火塘邊,羅德拿起水壺,倒了些熱水,慢慢喝着。
“男爵大人,謝莉爾爲何突然要求待命?”
“她回主營地請求增援和調撥特殊物資。”羅德簡要解釋道:“我們對上方區域的危險評估需要升級,需要更多專業力量支持。”
加雷斯神色肅然。
“明白了,我們會加強營地防禦和偵查頻率。”
“兩位嚮導也表示,他們雖然沒上過鷹止以上,但部族古老歌謠裏提到過,靠近龍之大牙的地方,有時會聽到地底的嗚咽,並看到影子在冰裏遊動。”
“這些傳說或許有誇張,但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加雷斯率領的護法軍屬於執行端,不負責進行評估和決策。
至少在沒有進行戰鬥的狀態下他們不干預決策的執行。
營地的一天在緊張而有序的氛圍中開始了。
羅德參與了加雷斯組織的簡單作戰會議,進一步瞭解了先遣隊過去一天對周邊地形的偵查結果和繪製的粗略地圖。
他也親自檢查了攜帶的裝備和物資,特別是那些高價購買的空間法術卷軸和寒地防護用品。
正如他之前所慮,在高度魔力紊亂區,這些卷軸的穩定性確實存疑,儲物戒指也有失效的可能性。
瓦妲運用她的能力,仔細感知了營地周圍,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惡意意識或異常精神波動。
但她反饋說,有一種跟昨晚那股柔和冰涼質感截然不同的注視正在若有若無地籠罩着這片區域。
尤其是朝向主峯的方向。
說不清是山脈本身的環境壓迫,還是別的什麼。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
羅德不時抬頭看向南方的天空,期待看到獅鷲返回的身影。
他利用這段時間,反覆回憶精神世界中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線索。
這其中,復甦是關鍵。
沉眠的強者復甦,沉眠的黑暗也在復甦。
那究竟是什麼導致了復甦的發生?
是魔力潮汐的自然週期?還是外界的擾動?
而黑暗具體指的又是什麼。
邪化的魔物?
更古老的邪惡存在?
還是某種對應遺蹟壁畫上毀滅場景的恐怖滅世?
疑問很多,現在瞎猜無益。
午後,高空的雲層被風吹散,陽光直射下來,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羅德正在協助嚮導格隆檢查特製的冰爪。
忽然,衆人前方出現了一個湛藍色的空間奇點。
這個奇點攪動着空間波紋旋轉起來,最終化爲了一個橢圓形的傳送光門。
原地被激起了一片雪霧。
謝莉爾和法比安帶隊,身後跟着一大票氣勢不凡的施法者、護法軍、聖法騎士和兩位戴着銀面具的魔法騎士。
他們從中魚貫走出,動作穩健矯捷。
“男爵閣下。”法比安走過來,向羅德點頭致意。
“謝莉爾女士已經向我簡要說明了情況。”
“我們必須詳談。”
“歡迎,法比安法師。”
羅德迎上去。
“非常感謝您能親自前來。”
“事關重大。”法比安言簡意賅:“我們到營帳裏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