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莉爾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展現出與平日貴族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狂熱的工科氣質。
他抓起炭筆,直接在青石地面上畫出草圖標註尺寸。
他詳細講解如何將蒸汽機活塞的直線往復運動,通過加長的曲軸和巧妙的連桿機構,轉化爲沉重錘頭那揚起又砸落的垂直衝擊。
“行程必須加長!”
他再次強調。
“行程越長,錘頭蓄積的勢能越大,衝擊力纔夠!”
“鍛錘的底座要用最堅硬的礁石,再用鐵水澆鑄加固!”
改裝工作在羅德的精確指揮下高效推進。
太陽西落再東昇。
轉眼就到了第二日。
陰雲重新散去,陽光帶來了些許的暖意。
雖然氣溫徹底冷了下來,但卻比前兩日少了幾分溼意。
工坊內,當一塊魔鐵加熱板被小心地重新安裝固定在鍋爐下方後,蒸汽閥門被緩緩重啓打開。
這一次,蒸汽的嘶鳴聲中出現了更爲沉重,也更具破壞性的聲響。
“哐、哐、哐!”的打擊聲在周圍迴盪。
巨大的鋼製錘頭,在蒸汽動力的驅動下,以一種人力難以企及的穩定節奏被高高拉起。
然後又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砸落在厚重的砧面上。
每一次撞擊,都讓那附近的地面爲之震顫。
灼熱的火星如同暴雨般在站臺四周迸射飛濺。
“成了!”
“老爺,您的蒸汽鍛錘它真的動起來了!”
格蘭師傅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子。
他圍着這臺轟鳴的鋼鐵巨獸,看着那不知疲倦力道萬鈞的重錘一次次精準落下,眼中充滿了敬畏與狂喜。
周圍的鐵匠學徒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這力量感徹底顛覆了他們對鍛造的認知。
連謝莉爾也收起了慣常的慵懶,眸中光彩連連。
“這力量穩定得可怕,遠超任何古銅乃至白銀級的全力一擊,而且還永不疲倦...”
“這只是開始。”
羅德走到鍛錘旁,拿起一塊被燒得通紅的熟鐵錠。
二話不說的將其置於砧面之上。
他親自操控着新加裝的腳踏式控制閥。
巨大的錘頭再次被蒸汽的力量緩緩提升至最高點。
“看好了!”
羅德猛地踩下壓板!
“嗚——嘭!!!"
伴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通紅的熟鐵錠在千鈞之錘的轟擊下如同柔軟的泥巴般瞬間延展。
表面的氧化皮和雜質被狂暴的力量直接剝離震飛。
當即就露出了內部更加緊密熾熱的金屬。
僅僅一擊的效果,就遠超鐵匠揮舞大錘數十次的成果。
“看到了嗎?”
羅德的聲音在轟鳴中依然清晰。
他指着臺上那迅速冷卻,展現出更均勻紋理的鐵塊。
“這就是蒸汽鍛錘的力量。”
“它能做到人力無法做到的持續而猛烈的鍛打。
“但這還不是終點!”
他用鐵鉗夾起一塊之前用傳統方法鍛打,因而質地相對鬆軟的熟鐵樣品。
又以一塊剛被蒸汽鍛錘鍛打過的鐵塊作爲參照物。
“想要造蒸汽機、武器,還有需要承受反覆衝擊巨大壓力的關鍵部件,我們需要的都是鋼,是百鍊鋼!”
羅德的聲音如同鍛錘般鏗鏘。
“通過反覆的加熱、鍛打,去雜、滲碳、調質,我們要讓熟鐵的含碳量穩定提升到一定的區間。”
“在這個過程中,人力鍛打效率低下,雜質去除不淨含碳量控制困難,使得產量極其低下...”
“但現在一一”
他指向那臺蒸汽鍛錘。
“有了它,我們就能將那些相對廉價的熟鐵,用這狂暴的力量千錘百煉,從而鍛打出緻密均勻的鋼料。”
“鍛打出比熟鐵高得多的硬度和韌性。”
“鍛打出真正能耐用的部件,以及用在武器刀刃上的低碳鋼。”
“這是真正的飛躍!”
羅德的話語擲地有聲。
“哐!!!”
彷彿在印證他的話,蒸汽鍛錘又一次狠狠砸落,將另一塊通紅的鐵錠瞬間鍛扁。
飛濺的火星照亮了工匠們狂熱的臉龐。
身爲鐵匠,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這背後的意義。
羅德略微鬆了一口氣。
接過格蘭師傅手中的麥酒大口喝了起來。
蒸汽鍛錘只是個開端,全新的動力源開闢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後續羅德很快就能將蒸汽鼓風爐、蒸汽碾壓機、蒸汽鏜孔機、蒸汽捲揚機、蒸汽砂輪機等加工設備都安排起來了。
以此來打造出精密模具的加工臺。
此時的羅德因爲熬夜的原因,所以雙眼泛紅。
但他卻絲毫沒有感到睏倦。
渾身上下都彷彿湧現出了使不完的力氣。
他站在備用的結構框架上,振臂高呼。
“諸位匠人!”
“是你們手中的鍛錘敲碎了長夜,用鐵與火鑄就了這臺足以改寫時代的機械!”
“它不是冰冷的鋼鐵,是黑灘鎮崛起的根基,是未來掙脫命運的利刃。”
“這份功績,當載入領地史冊!”
“今日,所有參與蒸汽機與蒸汽鍛錘打造的工匠,全員放假一日與家人共享歡宴。”
“每人賞金葡萄一枚,以此嘉獎你們的血汗與辛勤。”
“格蘭師傅,你親學關鍵,五枚金葡萄爲你獨賞。”
“這份榮耀,你當之無愧。”
“記住,黑灘鎮的榮光由你們親手鍛造,未來的萬千可能也將在你們的鍛錘下誕生。”
“黑灘鎮與你們共存,不朽與你們同在!”
衆人發出歡呼。
所有工匠都向羅德鞠躬致意。
就在這時,工坊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科奧隊長帶着一身寒氣跑了進來。
他翻身下馬連忙稟報道。
“老爺,北域更多響應了動員令的貴族們陸續抵達。
“阿克索男爵大人正在鎮外協調安置。”
“他傳話說...人來得有點多,或許您應該去露個面。”
羅德聞言深吸了一口氣。
心中的澎湃激情稍稍冷卻。
他遙望工坊外邊。
只見鎮子東側的荒野上,確實多了好幾道篝火的煙柱。
規模遠超阿克索男爵初至之時。
“我知道了。”他語氣平靜。
隨即又變得嚴肅起來。
“務必重申禁令,鎮西農田區寸步不許入。”
“違者按踐踏領主權力論處!”
科奧隊長點頭而去。
黑灘鎮,這個曾經死寂的邊陲之地。
如今正在一點點的變得熱鬧起來。
只是這份熱鬧卻未必可控。
接下來的兩日。
黑灘鎮儼然成了北域東北部貴族武力的匯聚點。
在熱心腸的阿克索男爵盡心竭力的協調下。
三支新的旗號陸續在鎮郊紮下營盤。
僅次於阿克索男爵之後抵達的是來自冰湖城的瓦爾克·芬得利男爵。
他的家族徽記是一尾獠牙外露的長齒魚在冰層上躍然而出。
象徵着其家族領地的那些冬凍湖泊區域的險惡與豐饒。
他帶來了大約一千二百名精銳士兵,全都裝備着厚實的鑲釘皮甲,揹負着北域人鍾愛的雙刃大斧和用於冰面作戰的特製長矛。
這些士兵們沉默寡言,紀律嚴明,如同他們領地那沉寂的冰湖。
瓦爾克男爵本人則是個面色冷峻的中年人。
他與阿克索的熱情截然不同。
男爵的話不多,只是強調自己是爲履行對國王的誓言而來。
跟羅德初次見面時對其領地的“吵鬧”表示好奇,但依然並沒有好奇心旺盛的主動要求去參觀。
全程都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緊隨其後的是燧石堡的赫倫家族。
由家主老赫倫伯爵親自帶隊。
他的徽記是兩把交叉的礦鎬砸擊在一塊進發火星的燧石上。
底色是象徵大地的赭石黃。
赫倫家族以盛產優質燧石和鐵礦聞名。
士兵人數多達兩千,裝備相對精良。
不少戰士的板甲在篝火下反射着冷光。
老赫倫嗓門洪亮,性格火爆,剛見面就拍着阿克索的肩膀抱怨路途遙遠和該死的動員令。
但同時,他對羅德能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搞出這麼大動靜表示出不加掩飾的讚賞。
尤其對工坊區飄來的黑煙和隱約的轟鳴聲興趣盎然。
最後到來的是霜徑郡的艾爾薇拉女士,一位在北域貴族中頗爲罕見的女性領主。
她的徽記是一隻昂首的雪原麋鹿,踏過佈滿霜花的蜿蜒小徑。
徽記的底色是純淨的白色。
她麾下兵力最少,約九百人,但士兵精神飽滿隊列整齊。
整體裝備輕便靈活,以長弓和輕鍊甲爲主。
明顯擅長在複雜山林地帶作戰。
艾爾薇拉女士舉止優雅,身材也格外高挑,帶着北域人特有的利落。
她對羅德的接待表示感謝。
並委婉地表達了對黑灘鎮新建的、規劃齊整的民居以及正在大規模開墾的農田的欣賞。
“你們的土地就像是藝術品,希望仁慈的土地會給予你們同等的饋贈。”她如此評價。
精耕細作的模式在南域和東域多少有些雛形。
但在北域可不多見。
這些成熟的領主都能看得出奧爾德林家的這位小勳爵是位有遠見的領主。
她淡藍色的眼眸掃過鎮西那片在初冬時節依舊齊整有序的田地,眼神中帶着一絲讚歎。
黑灘鎮的農田對那些相對嬌貴的作物都進行了輔保措施。
即輔助保溫。
確保這些作物能安然度過冬季。
阿克索男爵穿梭於這些新到的貴族營地之間。
充分發揮着他本地老油條和健談之人的優勢,替羅德傳達着各項規定,尤其是關於農田禁區的嚴令。
這其實也算是羅德跟他所達成交易的一部分。
在很多時候,社交和人脈也是能作爲一項商品的。
“...所以,諸位務必約束好手下的小夥子們。”
他拍着胸脯,對聚集在一起的幾位領主代表強調。
“鎮西那片地是羅德勳爵的命根子,踩壞一根,那可比踩了勳爵的靴子還嚴重!”
他巧妙地運用着北域的價值觀。
將羅德的要求包裝成北域傳統的一部分。
“咱們北域人互相尊重彼此的領主權,這是千年來的規矩。”
“客人就得有客人的樣子。”
他的話有理有據,令這三位領主紛紛點頭。
王國最多的封地爵位依然是男爵。
因爲這是君主之下封臣的基本單位,又被稱爲自由領主。
相較而言,這幾位還是比較好說話的。
此外,來到黑灘鎮集結的貴族也基本都是靠近這周邊的中小貴族,更高一級的貴族都會直接前往北霜港。
目前的社交關係還算好處理。
不過,這份由阿克索竭力維持的秩序,終究還是在第四支隊伍抵達時被粗暴地打破了。
博斯邦的貝索斯·曼寧男爵的軍隊,如同一股裹挾着荒原寒流的烏雲,壓向了黑灘鎮的東郊。
他們的旗幟上,獨狼的徽記帶着一種近乎挑釁的張揚。
貝索斯本人並未露面,領隊的是他麾下一位名叫“疤熊”格倫的衛隊長。
跟阿克索帶來的親衛那種帶着儀式感的威武不同。
格倫身後跟着的十幾名“親衛”都散發着令人不安的野蠻氣息。
他們身材異常魁梧雄壯。
即使刻意穿着加大號的北域士兵罩袍,也掩不住那鼓脹虯結遠超常人的肌肉輪廓。
粗糙的皮毛從領口和袖管邊緣頑固地鑽出來。
濃密的毛髮愣是從脖頸處蔓延到耳根和手背,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帶着野獸般的漠然與兇戾。
其中一個最爲高大的傢伙,臉上甚至殘留着未完全消退的靛青色刺青痕跡。
刺青在北域和沿海都很常見。
甚至不少漁民和水兵都會主動刺青,方便在海難之後辨別屍體。
但刺面可就比較罕見了。
這讓阿克索男爵察覺到了不對勁。
博斯邦的貝索斯男爵是距離這片區域最近的狼家死忠。
他的人馬自然不願意跟阿克索男爵和艾爾薇拉女士這些王國派待在一起。
這羣人毫無顧忌地偏離了阿克索引導的主營區方向。
前隊策馬徑直朝着相對空曠且毗鄰鎮西農田的斜坡地帶奔去。
彷彿那裏是無人之地。
“停下,那邊是農田區,禁止踏足!”
阿克索男爵得到消息後立刻帶人策馬攔截。
他臉色鐵青。
心中感到有些不對勁,頓時警鈴大作。
同時派人去通知羅德。
畢竟他只有協助的權力,真正的法理和道理都在羅德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