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隊踏入佈防圖上標註的藍色虛線通道。
這條通道原本用於主蒸汽管線的緊急排壓,空間逼仄,令人窒息。
兩側管壁由生鐵澆築,表面佈滿暗紅鐵鏽與冷凝水。越往前走,溫度越高,嗆得人喉嚨發乾。
羅蘭走在最前面,寬闊的肩膀幾乎蹭着兩側管壁,塔盾只能斜挎在身側,邊緣不時刮擦過牆壁和鉚釘,他也顧不上小心了。
衆人滿頭大汗地在蒸汽管道中悶頭前行了近二十分鐘,衣領全被汗水浸透。
前方,管道陡然拐向上方,沿着一座行政樓的外壁攀升,最終從更高處接入總控中樞的外壁。按照地圖,羅夏帶着他們鑽出檢修口,潛入行政樓羣之間的暗巷。
逼仄的巷道漆黑如墨,兩側磚牆幾乎夾着肩膀,他們貼牆摸索着前進。
在距離總控大門還剩約四百米時,地圖上原本交錯的街道匯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圓形廣場。
而就在靠近總控中樞的地圖邊緣,出現了一個龐大的輪廓。
那不是之前遇到的一人高的構裝體。地圖上顯示的是一個巨大的鐵球形物體,底部由四條足形結構支撐,正沿着固定路線來回巡邏。
羅夏心中一動,這也許就是那個“西西弗斯”。
得找個位置仔細看一看。
想到這,他輕輕按了按羅蘭的肩膀,走到了他身前,打了個手勢,示意隊伍跟着他前進。
就這樣,他帶着隊伍進入了一條廢棄街巷。看樣子,這裏曾經是工程師們的居住區,現在只剩下倒塌的磚牆。
隨着靠近,小隊漸漸聽到了蒸汽機異常的噪音,這下衆人都知道了前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巡邏。
羅夏回頭看了眼隊友們,示意注意腳下,不要發出聲音。
他走在最前面,靴底踩在小路上,避開了散落的彈殼、碎玻璃和石子。
他利用建築物的陰影掩護,帶着隊伍在廢墟間穿梭。遠處的機械轟鳴聲越來越大,伴隨着金屬撞擊聲,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終於,羅夏停在了一堵半塌的磚牆後。牆壁表面長滿暗綠苔蘚,散發着潮溼的黴味。這裏剛好可以窺視前方的中樞廣場,是一個絕佳的隱蔽角落。
羅夏打了個手勢,示意衆人隱蔽。他自己則趴在地上,慢慢探出半個腦袋,透過磚牆的縫隙向前望去。
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直徑約有一百米。廣場邊沿,散落着大量白骨,有些骨骼上還殘留着被利器切斷的痕跡。
羅夏觀察着這些白骨的分佈,推演着當年的戰鬥場景。工人們曾在這裏發起過慘烈的衝鋒,最終被某種恐怖的力量屠戮乾淨。
視線向內,總控大門剛好對着羅夏這個方向,那扇裝甲門並不算高大,但看起來異常厚實,表面鑄刻着繁複的帝國鷹徽,緊緊閉合。
在大門前,一個重型構裝體正在巡邏。
它抬起一條機械巨足,沉重地踏在鑄鐵地板上。它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接着是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這尊至少兩人高的大型構裝體,看上去猶如一個巨型蜘蛛,那圓圓的頭顱,還真就像西西弗斯推動的那塊巨石。
(此處有圖)
它的軀幹形似鐵球,表面佈滿了歲月侵蝕的鐵鏽,頭頂的短煙囪隨着內部引擎的運轉,斷續溢出刺鼻的蒸汽與燃素廢氣。一叢叢深紅色的管路如同裸露的血管,纏繞在金屬外殼上,隨着壓力變化而微微顫動。
鐵球下方,四條粗壯的機械巨足牢牢立在地面上,支撐起沉重的身軀。巨足的關節處,軸承外露着,活塞與油污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光澤。
它的雙臂是一對鋒利刀刃,行走時斜指地面。
最令人發毛的,是鐵球軀幹的正面,安裝有一顆紅寶石一般的傳感器,神似一隻巨眼,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着前方。
羅夏舉起望遠鏡,順着它的巡邏軌跡看去。
在軌跡的邊緣,靠近廣場左側的牆壁上,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門上掛着一塊生鏽的牌子,羅夏努力分辨,纔看清上面寫着“檢修通道”。
那正是佈防圖上標註的,直通總控中樞內部的密道入口。
“麻煩了。”羅夏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隊友。“那扇檢修門,剛好在它的巡邏路線上。我們不可能繞過去。”
“硬衝呢?”羅蘭握緊了盾牌,“我頂在前面,你們找機會衝過去。我的塔還能承受幾次重擊。”
“不行。”羅夏果斷拒絕,“光看這東西的體型,就遠超你塔盾的承受極限。硬衝等於送死。”
“那我們怎麼辦?”凱瑟琳咬着下脣,“總不能在這裏乾等它生鏽吧?”
羅夏再次舉起望遠鏡,緊緊盯着那臺構裝體。
“別急。如果按照之前它的那些同行的表現,這些機械的行動邏輯都不太複雜。只要找到規律,就能找到破綻。讓我再看看。”
羅夏在心裏默默開啓了計時。
一,二,三...………
他觀察着構裝體的步頻。它的動作雖然沉重,但極其穩定。每邁出一步的時間都很固定,幅度也幾乎一致。
他觀察着它雙臂的擺動幅度。合金刀刃在空氣中劃過,留下淡淡白霧,那是高壓蒸汽溢出造成的。接着目光向上延伸,落在刀臂根部的關節結構上,瞳孔微縮。
萬向節。
那是一組精密的十字軸承連接結構,允許刀臂在任意平面內自由旋轉。這意味着那兩把合金刀刃不存在固定的揮舞軌跡————它們可以出現在攻擊範圍內的任何位置,任何角度。
沒有死角。
羅夏放下望遠鏡,太陽穴突突直跳。
如果在近戰範圍內遭遇,這臺構裝體就是一臺無情的絞肉機。高壓蒸汽灌注液壓閥,驅動刀刃斬擊,足以將任何靠近的生物撕成碎片。
羅夏皺了皺眉,低聲道:“有些奇怪,這麼大的體型,難道只裝了兩把刀?一臺純近戰的構裝體拿來守門未免也太蠢了。”
卡修斯伸出手:“讓我看看。”
他接過望遠鏡,鏡筒對準鐵球軀幹頂部,細細端詳了幾秒,隨即放下,推了推眼鏡,神色凝重了幾分。
“不是純近戰。它頭頂煙囪兩側各有一處暗孔,那應該是收縮式機槍口。平時藏在裝甲蓋板下,一旦索敵,蓋板彈開就能開火。
羅夏默默點頭,這樣才更合理。
“隊長快看,它掉頭了!”
羅夏一聽立馬看去。
只見構裝體沿着半圓軌跡走到了廣場邊緣便停住了。
機械巨足在地面上踩出一個深坑。鐵球軀幹發出嗡嗡的齒輪旋轉聲。然後便緩慢地轉過身,面向大門的方向,開始往回走。
羅夏眼睛一亮。
他耐心地等待着。構裝體走回大門前,轉向另一側,再次走到廣場邊緣。然後,它再次停下,折返。
“廣場邊緣。”羅夏放下望遠鏡,眉頭微皺,語氣裏帶着幾分審慎。
“什麼邊緣?”傑克湊過來問。
“它巡邏的範圍。”羅夏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臺鋼鐵巨物,“我不敢說這就是它的極限警戒範圍,但有兩件事可以確定。第一,這東西轉身的速度並不快;第二,它的核心指令是守門,不太可能追出太遠。”
他頓了一下,嘴角一揚。
“那就有意思了。如果我們能摸到它巡邏路線的邊緣,在它折返之前給它來上幾下,再退出射程......它會不會拿我們毫無辦法?”
幾人同時安靜了下來。
凱瑟琳率先打破沉默。“羅夏,這東西和文獻館裏那兩臺廢鐵不是一個級別的。”
她的語氣顯得很擔憂,“體型、武裝、裝甲的規格,倒更像是當時訓練基地裏那個大塊頭。你準備怎麼去測試它的邊界?萬一它的追擊距離比你估算的遠得多呢?”
“問得好。”
羅夏蹲在長滿暗綠色苔蘚的磚牆後方,視線從遠處那臺構裝體上收回。
伸手從旁邊的廢墟裏撿起半截生鏽的齒輪,又摸出一枚黃銅彈殼,在佈滿灰塵的鑄鐵地板上划動起來。
伴隨着微弱的摩擦聲,一個簡易的廣場地形圖逐漸成型。
羅夏用彈殼尖端在鐵球的巡邏軌跡上畫了一個扁圓,又在廣場邊緣的建築羣位置戳了幾個點。
“計劃是這樣的。”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我們不進廣場,就在邊緣這幾棟廢樓附近活動。先試探性攻擊,看看它對聲源的反應距離和追擊極限。如果它的反擊範圍無限大,會追着人跑,那就好辦了......”
彈殼劃過地面,從鐵球的位置拉出一條長線,指向廣場對面。
“我一個人把它引走,你們從另一側衝過去開檢修門。”
幾人眼前一亮。
傑克第一個點頭,“跟上次在地下基地裏引開那個構裝體一個套路,對吧?”
“沒那麼簡單。”
卡修斯的聲音插了進來。他搖了搖頭,手指點了點他們周圍的那些零星白骨。
“如果'把它引走然後衝過去真的可行,那這附近也不會躺着這麼多骷髏了。”
羅夏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當年那些工人不是傻子,能組織起攻堅戰的人,不可能想不到聲東擊西。”
“它大概率不會被引離核心區域,或者說,它的反擊範圍足以覆蓋整個廣場,根本不需要追出來。”
他用彈殼在鐵球周圍畫了一個更大的圓。
“所以,更現實的思路是,”彈殼敲了敲廣場邊緣,“我們先把它的反擊半徑精確測出來。從遠到近,一點一點試探。扔石頭不夠,就打一槍;打一槍沒反應,就再近十米。直到它有動作爲止。”
“知道了半徑,然後呢?”羅蘭問。
“然後就是消耗戰。我們站在它反擊半徑的邊緣,利用建築羣的掩體反覆騷擾。打了就跑,跑了再打。它塊頭大、轉向慢,我們就專挑它背身的時候動手。關節縫隙、傳感器、管線接口......但凡暴露在外的薄弱點,全往死裏
招呼!”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隊友的臉。
“它再硬,也是四十年前的老古董了。鐵鏽、密封件老化、差分機齒輪磨損......誰也說不準。咱們手雷不缺,子彈管夠,大不了多炸幾輪,總能給它啃下來。”
衆人紛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