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十一點鐘方向,雲層下面有東西在動。”
傑克的聲音從瞭望臺的傳聲筒裏鑽下來,語調比往常快了半拍。
羅夏扔下航圖冊,大步跨到裝甲觀察窗前。午後的陽光把雲海烤成一片刺目的白,他眯起眼搜索了幾秒,連個鬼影都沒瞧見。
“你確定?”
“老天作證,我的眼睛從不騙人——好吧,偶爾騙那麼一兩次,但這回絕對沒有!”傑克的嗓門拔高了,“左前方,低我們兩百米左右,雲隙裏有反光,數量不少!”
羅夏一把抓起掛在操作檯旁的雙筒望遠鏡,視野拉近,前方的雲隙裏果然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一道銀白色的弧線,速度極快,像被投擲出去的飛刀。
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的銀色輪廓從低層雲團中竄出,以緊密的梭形編隊朝航線斜切過來。
刃鰭飛魚。
羅夏在卡修斯那本遊記裏讀到過這東西。
一級霧生種,體長兩米出頭,背脊上生着一排骨質刀刃,能在高速俯衝時割開飛艇氣囊的外蒙皮。它們通常以十到二十隻的小羣活動,靠集羣衝鋒來撕裂獵物。
但眼前這個數量不太對勁。
望遠鏡的視野裏,銀色的梭影密密匝匝地掠過雲層縫隙,少說有四五十隻,後邊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灰燼誓約號在加速,他們又想自己解決。”凱瑟琳從操作檯旁抬起頭,清冷的聲線裏透着不悅,手指懸在車鍾撥杆上方。
羅夏放下望遠鏡,果然看到右前方護衛艇的螺旋槳轉速驟然拔高,四片槳葉攬出的氣流在尾跡中拖出白色渦旋。
灰燼誓約號的艦首偏轉了十五度,正在朝魚羣的來路橫切過去。
又來了。
速射炮、機槍塔、步槍。整條船從商船變成護衛艦,前後不超過八秒。
“數量不少......”凱瑟琳的表情躍躍欲試,“這回灰燼誓約號總不能全喫乾淨了吧。”
羅夏沒搭腔。他重新舉起望遠鏡,鏡頭越過魚羣,往更深處的雲層掃去。直覺告訴他,有哪兒不對勁。
刃鰭飛魚是掠食者,羣獵該是扇麪包抄。可眼前這羣畜生的隊形是一條直線——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
這不像是狩獵陣形,但又能是什麼?
羅夏腦海中猛地閃過以前在荒野打灰雁的畫面,那些鳥被更兇狠的玩意盯上時,也是這麼排成直線,只顧着逃命......
見鬼.......它們不是在衝鋒!
羅夏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直竄上來。
它們是在逃命!
他猛地扭頭看操作檯。燃素羅盤的指針停在零位,偶爾微顫,像是飛艇震動引起的。
沒有高濃度燃素反應?怎麼辦?
他想起了另一種探查方式。
《燃素探索指南》。
深藍色硬皮書冊無聲翻開,幽藍墨水蔓延,勾勒出三維地圖。
雨燕號和灰燼誓約號懸在半空,前方魚羣是團銀色光斑。地圖向後延伸,迷霧邊界線上,一大片半透明標記正在緩慢移動。
羅夏呼吸一滯。
成千上萬個淡藍色傘狀輪廓鋪滿前方,橫跨至少兩公裏,正像一堵牆般壓過來。
(此處有圖)
照這航向,不出十五分鐘,兩艘船就會一頭撞進這堆未知生物裏。
羅夏不認識它們,但能逼得刃鰭飛魚集體潰逃,它也絕不是善類。
而羅盤依舊沒有反應——這意味着灰燼誓約號看不見它們。
羅夏當機立斷。
“各艙室,做好緊急規避準備!”
羅夏一把將車鍾推到“全速”。雨燕號猛地一震,雙螺旋槳嗡鳴拔高。
“卡修斯,把鍋爐壓力給我拉滿!羅蘭拉煤,看住排氣閥,準備除冰!”
接着是底艙傳來的控閥門的咔噠聲,然後是卡修斯的聲音:“萬機之神的發條已經上緊,隊長,隨時可以起舞。’
羅夏轉向另一根傳聲筒:“傑克!掛紅旗!給灰燼誓約號打最高級避險信號————‘前方不明威脅,全速脫離,三遍!”
“收到!”傑克在上面喊道。
羅夏透過右舷觀察窗望向灰燼誓約號。那艘護衛艇此刻正在朝魚羣全速接近,速射炮已經開始預瞄,灰褐色的船身橫在航線上,擺出了一副標準的側舷齊射姿態。
他們以爲自己是獵手,卻不知道死神已經張開了嘴。
傑克連打三遍避險信號燈,灰燼誓約號前兩遍毫無反應,直到第三遍,艦橋信號燈才閃了幾下——“已收到,等待確認”。
“確認個屁!”羅夏盯着三維地圖,額頭沁出冷汗。
不明生物羣已經全部進入了前方雲層,照這個速度,最多十二分鐘就會碾過灰燼誓約號的位置。
可這艘大傢伙光是轉向配平就要兩分鐘。
緊接着,他看到灰燼誓約號的炮手搖上了彈鼓,他們要對魚羣開火了。
“該死的!”羅夏破口大罵。
尼基塔難道光對自己這邊的人說了互信嗎?!怎麼他手下那幫驕兵悍將沒把警告當回事!?
時間不夠了。
羅夏鬆開舵輪轉身。
“凱瑟琳,拿上曳光彈,去前甲板!”
凱瑟琳愣了一下。羅夏沒空解釋,他抬手直指灰燼誓約號前方的濃密雲霧。
羅夏沒給她反應的時間。他抬起手臂,指向灰燼誓約號前方————那片灰白色的雲霧正吞噬着航路。
“灰燼誓約號正前方,十一點鐘方向,標尺二百!去炮位,把一整匣曳光彈全打進那個座標!立刻!”
凱瑟琳眉頭微蹙,但一句廢話都沒問,一把抄起彈匣,大步衝向船首的“暴風雪”機炮。
幾秒後,羅夏聽到了熟悉的嘶吼。
透過舷窗,12.7毫米彈頭拖着灼熱的赤紅尾跡,如同一柄燒紅了的利刃撕裂天空。
彈道以極其危險的距離,擦着“灰燼誓約號”龐大的氣囊呼嘯越過,一頭鑽入前方翻滾的雲層深處。
這突如其來的越頂火力,驚得灰燼誓約號後甲板炮位上的機槍手渾身一哆嗦,原本正準備壓槍的動作亂了分寸,險些走火。
不過正因如此,灰燼誓約號的艦橋再也無法無視這份警告。
終於,灰燼誓約號的信號燈開始閃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