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張景辰是被於蘭輕輕推醒的。
“景辰,景辰,七點多了。”於蘭的聲音在耳邊輕輕的響起。
他睜開眼,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窗戶映射在地面上。
昨晚上回來後,他把去史鵬家的情況簡單跟於蘭說了,又怕自己睡過頭,特意囑咐她早上叫醒自己。
這一覺睡得沉。
身上穿着洗得有些鬆垮的線衣線褲,他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看着窗外湛藍的天空和耀眼的陽光,心裏那股勁兒也跟着敞亮起來。
穿上棉褲,套上毛衣,他拖拉着鞋走到外屋地。
廚房裏傳來於蘭和於豔壓低的說笑聲,粥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食物的香氣已經飄了出來。
聽着這聲音,看着家裏有人忙活的景象,張景辰心裏那股踏實感和幹勁更足了。
一家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互相幫襯着日子纔有奔頭。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齊心協力,闔家歡樂的美好生活吧。
他舀了瓢冷水,兌上點暖壺裏的熱水,在搪瓷盆裏好好的洗了把臉。
用舊毛巾擦乾,走到客廳牆角堆放貨物的箱子前。
今天多了史鵬這個幫手,他打算多帶點貨試試。
把昨天剩下的和今天新拆出來的湊在一起,差不多又整理出三百多塊錢的炮仗和煙花。
看着一下子空了一半的地方,他心裏對今天的期待更強了。
貨賣得快,才說明這買賣好,才能抓緊時間再去進下一批。
把要帶的貨箱單獨摞好,他推門來到院子。
三輪車還停在院子裏,他與昨天一樣過去檢查了一下車胎、鏈條,都還行。
從棚子裏拿出那牀舊棉被和塑料布,鋪在車斗底,提前做好準備。
剛弄好,院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張景辰抬頭看去,是史鵬。他站在門口,有些拘謹地朝裏望。
他身上穿着上次張景辰給的那件新棉襖,外面竟然沒套外衣,帽子是戴了,手套也有,但脖子空着沒圍圍巾。
小臉被清晨的冷風吹得有點發紅。
“史鵬來啦?快進屋!”張景辰趕緊招呼他。
史鵬“哎”了一聲,小跑着進來。
跟張景辰進屋後,怯生生地跟廚房門口的於蘭打招呼:“蘭姨早。
又看到從廚房探出頭的於豔,他也是一愣,但也乖巧地喊道:“豔姨早。”
於豔有好一陣沒見史鵬了,上次見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
她擦着手走過來,拉着史鵬進裏屋,上下打量:“呀,小鵬都長這麼高啦?聽說你學習可好了,快跟豔姨說說……………”
張景辰對於蘭說:“媳婦,給史鵬找件我幹活穿的外套,要大點的。再找條圍巾。他這一身出去站一天可夠嗆。”
於蘭點頭應下,對張景辰說:“鍋裏的包子該拿出來了,還有爐子上的粥,別糊了。我這就給他找衣服。”說着轉身進了裏屋。
張景辰進入廚房,揭開大鍋蓋,熱氣“呼”地騰起,裏面是餾得白白胖胖的鹿肉包子,香味撲鼻。
旁邊爐子上的小米粥也熬得正好,米油都熬出來了,黃澄澄的。
他把包子和粥端進裏屋,於豔也出來幫忙拿碗筷。
四個人圍着桌子坐下。
史鵬還是有些放不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樣子。
張景辰把碗筷推到他面前,又夾了一個最大的包子放到他碗裏,稍微提高聲音說道:
“這麼大小夥子,到了哪兒都得大大方方的,這兒又不是外人家,客氣啥?還得等我餵你啊?”
這話說得直白,卻一下子戳破了史鵬心裏那點羞澀和不安。
他“嗯”了一聲,挺了挺單薄的胸脯,起身主動給桌上每個人都盛了碗粥,動作雖然有點澀,但已經自然多了。
坐下後,他拿起碗裏那個還冒着熱氣的包子,咬了一大口。
鹿肉特有的醇厚香味混合着蔥姜的辛香,瞬間在口腔裏爆開。
麪皮喧軟,肉餡緊實多汁,裏面的油都快從嘴裏溢出來了。
史鵬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他甚至忘了咀嚼,就那麼含着,感受着那陌生又極度誘人的肉香。
他已經記不清上次喫純肉餡的包子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兩年前?或許是很多年前,記憶早已模糊。
直到感覺到旁邊人的目光,他才趕緊嚼了幾下,這次他嚼得很慢,很仔細。
張景辰和於蘭的目光從史鵬臉上移開,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相似的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
這孩子是多久沒喫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張景辰也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問於蘭:“上次包的鹿肉包子還有嗎?”
於蘭搖搖頭:“沒了,就這些,早上都餾上了。”
“沒事,那你們有空再包點,早上喫着也方便。”張景辰說。
於蘭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打算今天讓小豔去市場多買點東西,晚上給你們做好喫的。
她說着從懷裏掏出家裏的糧證,遞給張景辰,“對了,家裏這個月糧證上的份額還沒用呢。你要是今天回來得早,順路就去糧站看看,買一些白麪和玉米麪、高粱面,摻合着喫。”
暴雪前張景辰給家裏的大米,用的就是糧證份額,外加添錢買的一部分高價糧。
現在這個月的份額又有了,自然不能浪費。
張景辰接過糧證,點點頭表示記下了。
這年頭,糧證(也叫糧本)就是縣城人的命根子,買糧買油都指着它。
目前國內正處於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雙軌制”時期。
糧證和糧票制度仍然存在,但已開始逐步鬆動。
糧證按戶發放,與戶籍綁定。
“城鎮戶口”居民憑糧證在指定糧站購買“定額”平價糧食(如麪粉、大米、粗糧,豆油等)。
糧證本身不是“免費領糧”,而是以極低的國家統銷價購買糧食。
價格遠低於市場價,但居民仍需付錢。
目前市場議價糧渠道逐漸開放,居民可在部分農貿市場購買高價糧,但糧證仍是主要購買渠道。
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張景起身過去開門,果然是馬天寶。
“不是跟你說了不用敲門,直接進來就行嗎?”張景辰讓他進來。
馬天寶憨厚地笑了笑,撓撓頭:“忘了。”
見是他進了屋,於蘭立刻招呼他:“馬哥來啦?快坐下一起喫點。”
馬天寶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在家喫過了。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個用舊布仔細包着的包袱,解開,裏面是報紙包着的東西。
他小心地打開報紙,一股玉米麪和棗香的氣息立刻散發出來,是幾塊還微微冒着熱氣的發糕,上麪點綴着紅棗,看着就暄軟。
“我媳婦今早新蒸的,非讓我拿來給大夥嚐嚐。”馬天寶臉上帶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把發糕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衆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張景辰喫過李彤蒸的麪食,知道她的手藝,對於蘭和於豔說:“趕緊嚐嚐,天寶媳婦蒸麪食是一絕。”
於豔先沒客氣,伸手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眼睛立刻亮了:“嗯,真香。又甜又暄!”
她對於蘭說,“姐,比咱媽蒸的還好喫!”
於蘭也嚐了一口,細細品味,點點頭附和道:“確實好喫,這面發得真好,棗也甜。”
聽到姐妹倆真心實意的誇讚,馬天寶臉上的笑容更舒展了,心裏也暗暗鬆了口氣。
總在張景辰家喫飯,他總覺着過意不去,能拿點自己家做的東西來,感覺好像纔不那麼虧欠。
張景辰往旁邊挪了挪,從桌下又拉過來一個板凳,拍拍凳面:
“天寶,過來再喫點。嚐嚐這包子,是我打的那頭鹿的肉包的。”
馬天寶還想推辭,張景辰指了指桌上那副一直空着的碗筷:“就等你來呢,喫過了就再喫點怕啥?”
馬天寶看到那副特意給他留的碗筷,心裏又是一暖,不再堅持,坐了下來。
張景辰給他來了一個包子。
旁邊的史鵬很有眼力見,立刻起身給馬天寶盛了碗粥。
張景辰順勢給兩人介紹:“天寶,這是史鵬,我姑姐家的孩子,今天來給咱們幫忙。
這小子可是大學苗子,腦子好使,今天算賬就靠他了。”
他笑呵呵地說着,把史鵬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馬天寶先是對史鵬點點頭:“這孩子真有出息,那還挺好,省着我算賬反應慢,耽誤功夫了。”
然後他反應過來,看向張景辰有些疑惑地問:“久波呢?他怎麼沒來?”
張景辰把孫久波家裏那攤子事又簡單說了一遍。
馬天寶聽完,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唉,可惜了。我還挺想跟他一塊兒呢。還能多個人聊天。”
上次在自家喝酒聊天的那種暢快的感覺,讓他一直惦記着,覺得和孫久波有很多共同話題。
喫完早飯,三人開始往三輪車上搬貨。
今天貨多,箱子摞得比昨天還高,用麻繩攔了好幾道才固定住。
準備出發時,於蘭叫住了他們。
把昨天自制的漏指手套分給三人,看的張景辰和馬天寶眼前一亮,直誇於蘭心細。
接着於蘭又拿出一個新買的蛤蜊油,走到馬天寶面前,不由分說塞進他棉襖口袋:
“馬哥這個你拿着,有空就擦擦手,省得裂口子。”
馬天寶想推辭,於蘭提前按住他的手:“拿着,這也不值啥錢。”
然後她又拿出昨天那盒,摳出兩塊,分別放在張景辰和史鵬手心裏:
“你倆也記着經常抹,尤其是景辰,你那手昨天就那樣了。”說着,她又把找出來的張景辰的舊勞動布外套和一條灰色圍巾給史鵬穿上,圍好。
舊外套穿在史鵬身上確實肥大,但會更暖和。圍巾纏了兩圈,把史鵬的脖子護得嚴嚴實實。
三人這才推着滿載貨物的三輪車出了院門。
依舊是馬天寶在前頭騎,張景辰和史鵬在後面幫忙推着。
貨重,起步有點費力。
這一行三人,加上高高摞起的箱子,立刻引起了衚衕裏早起鄰居的注意。
“喲,張二,這又出攤兒去啊?”對門周大爺招呼道。
“是啊,大爺,您真早啊!”張景辰笑着應聲。
“張二,這回弄的啥好貨啊?這麼一堆。”一個拎着尿桶出來的中年婦女湊近兩步,好奇地往蓋着塑料布和棉被的車上看。
“沒啥值錢的,瞎鼓搗點年貨賣賣。”張景辰含糊地答道。
但那婦女不依不饒,好奇心被勾起來了:“讓大夥兒開開眼唄!都聽老黃太太說了,你最近做買賣了,弄得神神祕祕的。”
她這一嚷嚷,旁邊幾戶也陸續有人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就是,張二,有啥財路子也不告訴告訴大夥兒?”
“是不是又打着什麼大傢伙了?熊瞎子?怎麼還藏着掖着的。”
“我看不像,箱子沒那麼大。”周大爺說。
張景辰臉上依舊帶着笑,但沒再接話,也沒答應打開看。
他知道這事兒瞞不住幾天,但能晚一點讓人知道,就少一點不必要的麻煩和眼紅。
就在這些鄰居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身後傳來黃大娘那特有的嗓音:
“我說他王嬸子,你咋就那麼愛看呢?人家的東西跟你有啥關係啊?張二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拉倒唄,咋還逼上供了?”
黃大娘端個破鐵盆子,裏面都是爐灰,走到近前,先有點心虛地瞥了張景辰一眼。
她上次確實跟老姐妹嘀咕過張景辰要做買賣,可沒說具體是啥買賣,她嘴裏還是有個把門的。
見張景辰沒生氣,還對她笑了笑,黃大娘才放下心,腰桿更直了些。
那被叫做王嬸的婦女被黃大娘當衆一說,臉上有點掛不住,嘟囔道:“看看咋了?又不少塊肉,問問還不行了?”
張景辰不接話茬,也不解釋,只是對黃大娘熱情地招呼:“黃大娘,我先走了啊。等不忙了我找大爺喝點。”
他可不敢叫黃大娘去家裏了,因爲對方抽菸!
“哎,你們快忙去吧,別耽誤正事。”黃大娘也笑着回應。
張景辰點點頭,不理會那些議論的鄰居,招呼馬天寶和史鵬繼續推車。
三輪車吱吱呀呀地駛出了衚衕口。
他們身後,一羣鄰居立刻把黃大娘圍住了,七嘴八舌地打探。
“黃嫂子,張二到底做的啥買賣啊?神神祕祕的。”
“是不是倒騰啥‘緊俏貨呢?”
“我看那箱子,不像山貨啊。”
“黃大娘,你就說說吧,咱們又不去搶他生意。
黃大娘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任憑她們怎麼問,只是搖頭:
“我哪兒知道那麼清楚,人家年輕人的事兒......哎,今天天氣真不錯!”
她這邊打着太極,卻沒注意到身後一扇半開的院門,伸出來一個腦袋,把剛纔衚衕裏發生的一切看在眼裏。
那身影看了片刻,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院門,腳步匆匆,朝着張景辰家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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