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心裏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他想了想,湊到旁邊幹調攤那位正在給顧客舀花椒麪的大嬸邊上。
大嬸約莫五十來歲,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手腳麻利。
等顧客付完錢拿着紙包走了,張景辰才遞過去一根菸:“嬸子,生意興隆啊。跟您打聽個事兒。”
大嬸正低頭系裝辣椒麪的布口袋,抬頭看見張景辰,又看看他遞過來的煙,笑着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抽
“喲,小夥子面生啊,新來這市場擺攤的?賣炮仗?”她目光已經瞟向了張景辰身後那個鞭炮攤。
“是,今天頭一天來。嬸子您看這市場裏人也挺多的,可咋都......光看不過來問呢?我這炮仗都是紅光廠的正經貨,價錢也不貴啊。”
張景辰虛心請教,語氣裏帶着一點新手的迷茫。
大嬸看了看他攤位上擺得整整齊齊的貨,又看了看他臉上那點藏不住的急切,笑了笑,一邊整理着攤位上瓶瓶罐罐一邊說:“小夥子,別急。今兒個禮拜六上人晚,等會兒十點來鍾,那人才叫多呢,人擠都擠不動。”
她壓低點聲音,朝市場裏面努努嘴:“看見沒,裏面另一個門口那家老張頭,在這賣炮仗賣了兩三年了。
這市場裏買炮仗的都認他。人們都習慣去他那兒,你這新攤子大家不認也正常。”
張景辰心裏一沉,知道大嬸說得在理。
但他不是來慢慢積累客戶的,他是來打快拳的,眼下必須儘快打開局面。
時間就是金錢。
“謝謝嬸子指點。”張景辰誠心道了謝,臉上沒露出太多失望,轉身回到自己攤位。
馬天寶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景辰,咋回事啊?我看這人不老少,.......咋就沒人過來問問呢?
他看着眼前紅火的鞭炮,心裏比這天氣還涼。
張景辰沒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市場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又看了看自己攤位上的鞭炮,目光最後落在那些空箱子上。
一個念頭漸漸清晰起來。
“天寶,你看好攤子。”張景辰說完,彎腰拿起一個最大的空紙箱,又順手抄起攤位角落裏備着的剪刀和一圈黃膠帶,轉身就往外走。
“哎?兄弟你去哪兒?這攤......”馬天寶在後面喊,一頭霧水。
“一會兒就回來!”張景辰頭也不回。
張景辰腳步很快,出了市場大門,左右張望一下,朝着斜對面一家招牌斑駁的“綜合商店”走去。
商店門臉不大,玻璃上貼着“菸酒糖茶”、“日用百貨”的紅字。
推開門,門上掛的鈴鐺“叮噹”一響。
櫃檯後面是個戴着花鏡的老頭,正在聽收音機裏的評書《岳飛傳》。
“大爺,有油漆嗎?紅的或者黑的,我刷一點就行。”張景辰問。
老頭從評書裏回過神,推了推眼鏡:“油漆?有是有,得論桶賣,最小也得半斤裝。”
“我就用一點,寫幾個字,做個牌子。”張景辰把手裏的空紙箱示意了一下,
“您看這樣行不,我給您五毛錢就用您一點兒漆,用您的刷子,在您這門口臺階上寫,寫完收拾乾淨我就走,絕不給您添麻煩。”說着,他把五毛錢紙幣放在了掉了漆的玻璃櫃臺上。
老頭看看錢,又看看張景辰手裏那紙箱子,猶豫了一下。五毛錢買不了半斤漆,但白賺五毛,似乎也不虧。
他咂咂嘴:“成吧。可說好了啊,別給我弄得到處都是,漆可不好擦。”
“您放心!”張景辰保證道。
老頭轉身從貨架底下摸出個掉了漆的小鐵罐,又找了把禿毛的刷子。
張景辰道了謝,拿着東西出了商店門。
張景辰就在商店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把紙箱拆開壓平,用膠帶把幾塊紙板結結實實粘在一起,做成個更大的牌子。
然後打開油漆罐,用刷子蘸了黑漆,在紙板上刷刷寫了起來。
老頭不放心,也披了件棉襖跟出來,站在門口抄着手看。
等他看清張景寫的內容,不由得愣住了,嘴裏下意識跟着念出來:“炮..........
費......送?你這是幹啥?真白送啊?你這不虧到姥姥家去了?
“招攬生意,大爺。”張景辰頭也不抬,專心寫着最後兩個字,“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寫完等了幾分鐘,油漆幹得差不多了。
他又跟老頭要了點水衝了沖刷子,道了聲謝,夾起牌子風風火火往回走。
回到自己攤位,馬天寶正伸着脖子,眼睛掃描着每一個路過的行人,只要有人目光敢在他攤位上或者他身上多停留半秒,他立刻就會挺直腰板,臉上擠出笑容準備開口招呼。
可惜,效果甚微。
看見張景辰回來,還拿着個寫了大字的牌子,馬天寶立刻站起來,困惑地指着牌子:“這......”
“幫我把牌子插後面,插穩當點。”張景辰把牌子遞給他,自己從箱子裏拿出兩掛五百響的“大地紅”,又拿了幾個二踢腳。
馬天寶雖然不明白,但對張景有種盲目的信任。
他二話不說,在旁邊雜物堆裏找了根不知誰扔的破木棍,用找來的細鐵絲把牌子牢牢綁在棍子一頭,然後走到攤位後面,找了一塊泥土凍得不算太硬的地方,雙手握住木棍下端,低喝一聲,用力往下一插!
“噗”的一聲悶響,木棍帶着牌子穩穩地扎進凍土裏近半尺深。
“炮仗免費送”五個粗黑猙獰的大字,在這個市場入口位置,顯得格外扎眼。
旁邊一直偷偷觀察的瘦高個,看到那牌子上的字,眼睛都瞪圓了。
免費送?這新來的小子瘋了不成?剛擺攤,本錢都沒回來一根毛,就白送?這是唱的哪一齣?
他忍不住裝作整理自己攤上掛歪了的“福”字,悄悄挪近幾步,想看得更清楚。
只見張景辰把那兩掛鞭炮和幾個二踢腳塞給馬天寶,又湊到他耳邊,低聲快速說了幾句。
馬天寶聽着,臉上的困惑漸漸被興奮取代,眼睛越來越亮,不住地點頭。
最後,張景辰還從兜裏掏出煙,給他點上了一根。
馬天寶把煙叼在嘴裏,深吸一口,拎起鞭炮和二踢腳,大步流星就朝市場大門外走去。
瘦高個心裏像被貓爪子撓過似的,又癢又好奇。
他也顧不得會不會被發現了,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自己攤位,伸着脖子,目光緊緊追隨着馬天寶的背影,想看看他到底要幹啥。
馬天寶走到市場門外幾步遠的空地上,左右看看,找了個雪掃得比較乾淨的地方。
把二踢腳放在地上,然後他把嘴裏叼着煙拿下來,彈掉菸灰,讓菸頭的紅光明亮些,蹲下身,用菸頭挨個去點二踢腳屁股後面那截短短的引信。
“嗵——!”
沉悶的爆炸聲從地面傳來,緊接着半空中又是一聲清脆的“啪!”
第一個二踢腳在空中炸響。
“嗵——啪!”“嗵————啪!”
接二連三,清脆震響、帶着迴音的二踢腳聲,在街道空氣中驟然炸開,一聲接一聲,傳得老遠。
街上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附近店鋪裏的人,市場門口正往裏進的人,全都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扭頭朝聲音來源望去。
這年頭,除了過年、結婚、店鋪開張這類大事,平時很少聽到這麼響的炮仗聲。
人們骨子裏愛看熱鬧的基因瞬間被激活。
“喲!這誰家啊?辦事兒呢?沒見貼喜字啊?”有人踮着腳張望。
“不像辦事,沒見有車有人張羅。”
“放炮仗幹啥?看看去!”
幾個二踢腳放完,硝煙味還沒散,馬天寶又利索地拆開一掛五百響的“大地紅”,找了個樹枝挑起來,用菸頭點着引信。
“刺啦——”引信被點燃,冒出細小的火花。
緊接着一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噼裏啪啦——!!”
急促爆裂的鞭炮聲連成一片,紅色的紙屑隨着硝煙紛飛。
圍觀的人羣以驚人的速度迅速增多,從最初的十幾個人,眨眼間變成了裏三層外三層。
大人小孩都有,指指點點,臉上都帶着好奇和興奮的笑容。
鞭炮放完,硝煙漸漸散去。人羣還圍在那兒,等着看還有沒有下文。
只見馬天寶把手找在嘴邊,扯開大嗓門,朝着人羣喊了起來:
“老少爺們兒!大姐大嬸兒!這炮仗響不響?”
人羣裏有人笑着應和:“響!”
馬天寶更來勁了,揚了揚手裏另一個還沒拆的鞭炮。伸手指向市場大門裏面,張景攤位的位置:
“看見裏面沒?就進門第一個攤!就是咱家的攤!今天新開張,不爲賺錢,就爲打個名氣!炮仗——免費送!”
“免費送?”
人羣騷動起來,議論紛紛,很多人的目光順着馬天寶手指的方向,投向了市場裏面。
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顯眼攤位後面,插着的高高牌子,上面五個大字:炮仗免費送!
“真白送啊?還有這好事?”
“送啥?咋送法?白拿?”
“走走,進去看看!反正不要錢!”
這個年代的人對任何新鮮的事物都無比的好奇。
更別說“免費”二字的帶着天然的吸引力,人羣開始朝市場大門湧動。
先是幾個膽大的半大小子跑在前面,接着是些閒逛的男人,挎着籃子買菜的中年婦女,也好奇地跟了進去。
旁邊那個賣對聯福字的瘦高個站在自己攤位前,看着突然湧進來,直奔張景辰攤位而去的人羣,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他眼睜睜看着那個剛剛還門可羅雀的炮仗攤,轉眼間就被好奇的人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景辰站在攤位後,看着湧到眼前的一張張面孔,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
“各位同志!新攤開張圖個熱鬧。炮仗免費送,說話算話!具體咋送聽我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