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三人都扭頭看去。
門口站着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留着當下最流行的髮型,圍着紅圍巾,眉眼清秀。
她手裏牽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男孩虎頭虎腦,戴着頂雷鋒帽,小臉凍得紅撲撲。
女人看到屋裏有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拉着孩子走進來:“謝飛,你看看你兒子,又鬧着要買......”
話沒說完,她目光掃過張景辰的臉,也頓住了,眼裏露出幾分思索。
謝飛已經站了起來,笑着對小男孩招手:“又要買啥?過來跟爸爸說。”
小男孩鬆開媽媽的手,朝爸爸走去,路上好奇地扭頭看了張景辰一眼。
就這一眼,小男孩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往前走的腳步停住,小嘴張開,直勾勾地盯着張景辰的臉。
然後,他突然伸出小手指着張景辰,清脆響亮地喊了出來:
“小人書!叔叔!”
這一嗓子把屋裏大人都愣了。
謝飛莫名其妙:“啥小人書?兒子,你要買小人書?”
小男孩卻不理爸爸,噔噔噔跑到張景辰面前,仰着小臉,興奮地跳了兩下:
“叔叔是你!你給我那個......那個大鬧天宮!”
說完,他還把手搭在眼眶上,另一隻手往後一揚,做了個孫悟空遠眺的姿勢,嘴裏“嘿!”了一聲。
張景辰看着眼前這張興奮的小臉,記憶也被勾起來了——
供銷社,櫃檯前,那個拽着媽媽衣角吵着要買連環畫的小男孩!
他笑了,蹲下身,視線跟孩子平齊:“是你啊,小朋友。那本小人書好看不?”
“好看!”男孩用力點頭,“孫悟空最厲害!我都看了好多遍了!媽媽都給我講得會背了!”
這時,門口的女人也徹底想起來了。
她臉上頓時綻開熱情的笑容,幾步走過來:“哎呀,小兄弟,是你啊!真是太巧了!”
她轉頭對還有些發惜的謝飛解釋:“就上個月,我帶小寶去供銷社,他非要買那本《大鬧天宮》,我當時沒帶夠錢,沒想給他買,這孩子就在那兒抹眼淚。
正好這位小兄弟也在買東西,看小寶委屈的可憐,就掏錢買了那本小人書送給了小寶!連個名都沒留!我可一直想着這事兒呢!”
謝飛聽完,表情變得有點精彩。
他看看媳婦,看看兒子,又看看蹲在那兒跟兒子笑着說話的張景辰,嘴裏那點拒絕的話突然就卡住了。
他依稀記得有這麼個事,媳婦回來叨咕過兩次,說遇到個好心人。沒想到就是眼前這位。
女人還在說:“小寶可喜歡那本書了,天天翻,還學着裏頭孫悟空比劃,可寶貝了!小兄弟,你這真是......我們都不知道咋感謝你好。”
張景辰站起來,擺擺手:“嫂子別客氣,就是看孩子喜歡順手的事兒。沒想到是謝哥的孩子,這還真是有緣。”
謝飛這下有點坐蠟了。
人家幫過自己孩子,雖然就一本小人書,也不值幾個錢,但這份心意在那兒。
而且看兒子那親熱勁兒,拉着張景辰的手“叔叔叔叔”叫個不停。
他再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好像有點......不是那麼回事。
謝飛嘆了口氣,撓了撓梳得整齊的頭髮,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吧....同志。”
“張景辰,叫我小張就行。”張景辰坐下,馬天寶也跟着坐在旁邊,一臉懵地看着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謝飛拆開那包靈芝,點上,抽了兩口纔開口,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些:
“張老弟,既然有這緣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攤位現在確實緊張。但也不是完全沒轍。”
他彈了彈菸灰:“門口一進來,左手邊第一個攤位看見了吧?那個位置好,又大又敞亮,進來的人第一眼就能瞅見。但那地方......是給別人留的。
都預留半個月了,雖然人家沒來。但我也沒法往外租,怕跟人交代不過去。”
張景辰安靜聽着,沒插話。
謝飛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你要是真想幹,那個攤位可以暫時給你用。但是話說前頭,人家正主兒啥時候來說不準。可能明天,也可能過了年。
人家一來你得立馬給人騰地方。
租金的話按天算,一天一塊錢。那攤位正常月租是三十,我這按天算也沒多要你的。
你能接受咱就給你開票,先交幾天錢,幹一天算一天。不能接受那我也沒別的辦法了。”
一天一塊,一個月就是三十,比正常攤位租金略高,但是架不住那個位置好,還寬敞。
門口那個位置張景辰剛纔進來時就注意到了,空着,他還納悶那麼好的位置怎麼沒人佔。
按天算錢的話,靈活性也大不少,風險也攤薄了。
這裏人流雖然不是全縣最大的地方,但是去別地方擺攤沒準還不如這裏呢。
張景辰明白沒有什麼事兒是有百分百把握的。先幹起來再說,有問題再調整。
幾乎沒有猶豫,張景辰點頭:“行,謝哥,我幹。就按您說的,幹一天算一天。”
謝飛有些意外他的乾脆,提醒道:“可能幹不了幾天就得搬,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張景辰說得肯定,“能賣幾天是幾天。麻煩謝哥給開個票。”
謝飛見他這麼痛快,也不再囉嗦,拉開抽屜拿出票據本和筆:“先開幾天?”
“五天吧。”張景辰從內兜掏出準備好的錢,數出五張一塊的,遞過去。
謝飛刷刷開了張粉色的收款單據,撕下第二聯遞給張景辰:“收好了,這就是憑證。明天直接來擺就行,有人問就出示這個。”
“謝謝謝哥。”張景仔細把單據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
“謝啥,也是湊巧。”謝飛語氣緩和不少,看了眼還在纏着張景辰問孫悟空故事的兒子,臉上露出點笑容,“小寶,別纏着叔叔了。”
衆人又客氣了幾句,把煙留在了謝飛的辦公桌上,張景辰和馬天寶起身告辭。
下了樓,回到嘈雜的市場裏,馬天寶才長長舒了口氣,眼神帶着怪異的看着張景辰:
“這兒你都有認識人?這路子也要太廣了吧。”
張景辰笑了笑,沒多解釋。
二人回到陳帆的瓜子攤前,張景跟對方買了五斤瓜子,準備回去給於蘭和於豔解悶喫。
“這就走啊?”陳帆一邊稱瓜子一邊好奇地問,“事兒辦成了?”
“成了,託陳哥的福。”張景辰付了錢,“明天我們就過來,在門口那個攤位。陳哥有空過來嘮嗑。”
“哎喲!門口那好位置!”陳帆驚訝地張大嘴,隨即豎起大拇指,“厲害!以後就是‘戰友'了,有啥要幫忙的吱聲!”
三人客氣分別。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漸黑。
雪又零星飄了起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偶爾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着掠過。
馬天寶興奮得不行,走路都帶風:“這回咱明天能開張了吧?咱們幾點過來?用不用早點?”
張景辰提着那包瓜子,步子邁得穩:“不用太早,八點我那兒集合就行。
對了,明天多穿點,估計得在外頭站一小天兒。”
馬天寶嘿嘿笑,“站着怕啥!心裏熱乎啊!”
聊着聊着,到了路口,張景辰說:“來家裏喫一口唄?”
“不了,這會兒家裏也做好飯了。我回去還得準備準備呢,晚上早點休息爲明天做準備。”馬天寶語氣中透露着期待。
他今天真是學到了很多東西,這會兒想盡快回家記下來。張景辰說得對,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行,那明早見。”
二人約定好後,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推開自家院門,屋裏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
剛拽開房門,就聽到廚房裏說話聲和笑聲,是於蘭和於豔。
“回來啦?”
於蘭正端着盆熱水從廚房出來,看見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把盆放下就迎過來,
“咋樣?今天順利不?看你這一身寒氣,快脫了外套上炕暖和暖和。”
於豔也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着鍋鏟:“姐夫回來啦?事兒辦成了沒?我姐這一下午坐立不安的,隔一會兒就趴窗戶看。”
“成了。”
張景辰把棉襖掛好,摘下帽子,頭髮被壓得有些塌。
他把那包瓜子遞給於蘭,“在市場買的,你們在家磕着玩。攤位租好了,在東大橋市場,位置還不錯。”
於蘭接過瓜子,眼睛彎成了月牙:“真的?這麼快?”
她放下瓜子,又伸手去摸張景的手,“手這麼涼!快去炕上歇着,飯馬上好。小豔,給你姐夫倒杯熱水。”
於豔麻利地倒了水遞過來,“姐夫你可以啊,不聲不響就要幹大事兒了。我還以爲你就是隨便搗鼓點小買賣呢。”顯然於蘭什麼都跟她說了。
張景辰喝了口熱水,溫熱的水流進胃裏,舒服不少。
他笑了笑,“幫你姐做飯去吧。”
“得嘞。”
張景辰聽着廚房裏於蘭和於豔的笑聲和飯菜的香氣,頓感屋裏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
他心裏那根一直繃着的弦,稍微鬆了鬆。
看來把於豔叫來陪於蘭是對的。自己出門辦事,家裏有人陪着說說話,她也能開心點。
張景辰說着,脫下外褲上了炕。
熱騰騰的炕面熨貼着酸脹的腰腿,他舒服地嘆了口氣。
張景辰側躺着,臉朝着窗戶。
外面已經全黑了,玻璃上反射着屋裏的燈光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這一步步,走到現在,和前世完全不一樣了。
前世這個時候,他還在牌桌上昏天黑地,家裏冷鍋冷竈,於蘭生着病也要自己撿柴燒炕。
而現在,廚房門縫透出的光,聽着那卻充滿活力的說笑聲,他確定這纔是生活的意義。
張景辰閉上眼睛,奔波一天的疲憊湧上來,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有人輕輕推他。
“景辰,喫飯了。”於蘭的聲音很輕。
他睜開眼,於蘭俯身看着他,眼神帶着關切。
“吵醒你了?要不你再睡會兒,我把飯菜給你溫着。”
“不用,喫吧。”張景辰迷迷糊糊坐起來,搓了把臉。
飯菜已經擺好了。
一盆白菜燉豆腐,裏面還放了點五花肉片。一盤炒土豆絲、一碟鹹菜、熱氣騰騰的二米飯。
這個年代的冬天就是這樣,不是白菜就是土豆。
於豔盛了飯遞過來,笑嘻嘻地說:“今天我主廚,我姐指揮,你嚐嚐怎麼樣?"
於蘭給他夾了一筷子豆腐:“累壞了吧?多喫點。”
飯菜很簡單,但熱熱乎乎,鹹淡適中,喫下去很踏實。
於豔嘰嘰喳喳說着於家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於蘭偶爾插兩句,張景辰大多時候安靜地喫,聽着。
喫完飯,於蘭要收拾碗筷,於豔一把搶過去:“我來我來,姐你歇着,我全包了!”
於蘭一臉詫異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不知道她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殷勤。
張景辰最近確實很累,加上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快速洗漱完,也不管幾點,直接進被窩開始補覺。
這一夜,他睡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