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椿霞眼珠一轉,
從炕上溜下來,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嗤啦”一聲劃着火柴,先殷勤地給王明點上煙,又湊過去給樊力手裏那半截煙續上火。
她動作麻利,臉上堆着笑:“王叔,您抽着,這煙還行吧?”
轉身又給父親張華成手邊的搪瓷缸子續上熱水,順勢就靠在了麻將桌邊,擺出一副閒聊的架勢。
屋裏的煙霧頓時又濃重了幾分,劣質菸草的味道有些嗆人。
“要說我家樊力啊...”
張椿霞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些,“最近可真是一點沒閒着!冬天我家這買賣進入淡季,他就開始琢磨新門路了,腦子就是好使!”
牌桌上,四人各懷心思地摸着牌,氣氛有些微妙。
張景辰打出一張五餅,目光落在牌上,狀似隨意地問:
“妹夫這大忙人,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那布料攤子不用照看?”
樊力摸牌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優越感的笑意:
“這不年底了麼,來看看爸媽,一家人聚聚。順便嘛……確實有點事,想跟爸媽商量商量。”
“哦?啥事啊,還得專門跑一趟?”張景辰依舊沒抬頭,手指捻着下一張要打的牌,語氣平淡。
張椿霞搶過話頭,語速飛快,帶着炫耀:
“二哥你天天在煤廠跟煤塊打交道,可能不知道外頭的新鮮事!樊力他們最近準備幹個大買賣,可賺錢了!”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對着父親張華成的方向,
“爸,樊力他們打算在百貨大樓裏頭弄個專門的糖果櫃檯!專賣酒糖、喜糖之類的糖果!人家現在結婚辦事的都興這個!”
“酒糖?”
王明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眼鏡,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就是那種巧克力糖,咬開裏頭有點甜酒心的?我在冰城的時候見過,那東西可真不便宜。”
“對!就是那個!王叔您真是見多識廣!”
樊力立刻接話,語氣裏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現在這可是頂搶手的東西!跟上海來的大白兔奶糖一個級別,都是高檔貨!
您知道糖酒公司吧?跟菸草公司一樣,那都是熱門單位,一般人想搭關係都搭不上!”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到父親張華成雖然手裏還捏着牌,但耳朵明顯側了過來,便繼續繪聲繪色地說:
“我託了好幾層關係,好不容易纔跟糖酒公司的一個朋友搭上線,能拿到內部價,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百貨大樓那個位置我都考察好了,就在一樓樓梯口旁邊,人流量最大!
您想啊,過年過節,結婚的,走親訪友的,誰不得買點像樣的糖果點心?這買賣,前景沒得說!”
張華成聽得入了神,連摸牌都忘了,忍不住問:“這買賣聽着是挺好,前期得投不少錢吧?”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樊力擺擺手,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隻是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前期投入不算大,有個三千塊左右就差不多能轉起來了。主要是進貨得先押一部分款,還有百貨大樓的櫃檯租金、管理費。
我有個鐵哥們兒就在冰城幹這個,上個月跟我通電話,說淨利潤就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衆人眼前晃了晃。
“二百?”
張景辰抬眼看了看,語氣平靜地猜道,一副“這已經很多了”的樣子。
樊力忍不住嗤笑出聲,用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的眼神瞥了張景辰一眼,抬高聲音糾正:
“二哥,是兩千!一個月,淨利潤,兩千塊!”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收音機傳來的戲曲聲。
張華成放下手裏的牌,喉結動了動,重複道:
“一個月……兩千?”這個數字,對他來說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王明也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煙。
“可不是嘛!”張椿霞見父親心動,立刻趁熱打鐵,聲音更加亢奮,
“爸,您想想,酒糖現在多緊俏?縣裏有點頭臉的人家辦喜事,誰不擺上幾盒撐場面?
百貨大樓那是啥地方?全縣人買東西的首選!這買賣,說白了就是坐在那兒收錢,穩賺不賠啊!”
張華成聽得有些心動,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王明——
他這好友兼鄰居是文化人,見過大世面,在冰城待過好些年,他想聽聽這位“明白人”的看法。
王明沒急着表態,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煙,煙霧後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糖酒生意具體怎麼回事,水有多深,他確實不懂,不敢亂下結論,但直覺告訴他,一個月穩賺兩千的買賣,聽着有點太“美”了。
就在這時,張景辰“啪”地一聲,將手中的牌整齊地推倒在桌面上。
“胡了。清一色。”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衆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到牌面上。
果然,清一色的萬字牌,胡得乾淨利落。
樊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裏那把牌——他也在做萬字清一色,就差一張。
被張景辰這麼一截胡,他心裏頓時像喫了蒼蠅一樣難受,臉色有些不好看。
“妹夫說的這個酒糖買賣……”張景辰一邊收着桌上的零錢,一邊抬起頭,目光直視樊力,眼神帶着一種洞悉的銳利,
“是不是三山集團的產品?打着中外合資、進口原料旗號的那個?”
樊力正爲被截胡而憋悶,聞言猛地一愣,手裏夾着的煙都忘了抽,脫口而出:
“你怎麼知道?”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補救,“二哥你也聽說過?”
張景辰不光聽說過,他還知道這個“三山集團”到底是什麼貨色。
上一世,樊力就是被這個騙局坑得血本無歸,還連累父親張華成把攢了多年的積蓄都搭了進去。
最後貨砸在手裏,根本賣不出去,樊力意識到被騙後,又四處借了一大筆錢,說是去進貨。
結果人是一去不返,留下大妹張椿霞獨自面對爛攤子和鉅額債務,一家子弄得雞飛狗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