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很遠,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棉花。
老孟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腦子裏像是有一團漿糊。
他覺得自己睡了一覺,睡得很深,很深,深到連夢都沒有。可這一覺又好像很短,短得像剛閉上眼就被人叫醒。
“患者,患者,醒醒,手術做完了。”
手術做完了?
老孟迷迷糊糊地想着,怎麼可能,剛躺下,還沒等害怕完呢,怎麼就做完了?
眼皮終於睜開一條縫。
白慘慘的燈光刺進來,他眯着眼,看見一個戴藍色帽子的臉正俯身看着他,是麻醉醫生。
“你叫什麼名字?”麻醉醫生問。
老孟有點蒙,他覺得自己好睏,眼皮像是有一千斤似的。
“啪~~~”
麻醉醫生的手拍在肩膀上,不疼,但老孟清醒了一點。
“你叫什麼名字?”麻醉醫生又問了同樣一個問題。
老孟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嗓子卻幹得發不出聲,像被砂紙磨過。他動了動嘴脣,喉嚨裏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嗬嗬。
“啪啪~~”
“你叫什麼名字!”麻醉醫生又問。
這回聲音大了一點,急促了一點,有些焦急。
老孟喃喃的說道,“孟國慶。”
“行,醒了,送人!”麻醉醫生頓時開心的起身,和周圍的人說道。
老孟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又眨了眨眼。
手術做完了?老孟的耳朵裏嗡嗡的。
那聲音不大,但一直在,像夏天夜裏遠處的發電機,又像耳朵邊上貼着一個空海螺。
嗡嗡嗡,嗡嗡嗡,蓋過了麻醉醫生的聲音,蓋過了走廊裏的推車聲,什麼都聽不清。
他想抬手摸摸耳朵,可手不聽使喚。
那隻手就在身邊放着,他能看見,可手像不是自己的,軟塌塌的,使不上勁。他又試了試,這回動了,手指頭蜷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累得像搬了一袋水泥。
胸口一起一伏,很淺,很輕。
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喘氣——不對,喘了,只是太淺了,淺得他自己都感覺不到。
使勁吸了一口,老孟覺得肺裏灌進一點空氣,涼絲絲的,順着嗓子往下走,走到胸口那兒,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
身上不疼。
哪兒都不疼。
可就是不對勁,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浮在水面上,又像懸在半空中,沒着沒落的。
他側過頭,想看看那個鍾還在不在。
脖子動了動,很慢,慢得像老牛拉破車。鍾還在那兒,8點52分了。
秒針一下一下地跳。
不對啊,怎麼才8點多?一定是自己還沒睡醒。
他盯着那秒針看,看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耳朵裏的嗡嗡聲忽然輕了一點。
從躺上手術檯,到麻醉,到手術,到醒來——才半個小時?
這怎麼可能?
他想起老吳昨天說的話,李主任是老手了,做過多少臺,心裏有數。李懷明做一臺膽囊,怎麼也得一兩個小時吧?可自己這才……
老孟使勁眨了眨眼,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可越清醒,越覺得不對。
身上沒什麼感覺。
他動了動,想摸摸肚子。
手抬起來,軟軟的,沒什麼力氣,但確實能動。肚子上好像蓋着什麼東西,隔着那層布,摸不出什麼來。
不疼。一點都不疼。
“別亂動,蓋被子出去睡一覺就好了。”一個人把他的手拿下來,放在身子側面。
老孟記得來之前打聽過,做過手術的人都說,術後疼得要命,得用杜冷丁,得在牀上躺三天,翻身都不敢翻。
可自己不疼。
應該是麻藥勁兒還沒過。
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老孟抬上平車,出了手術室。
“孟國慶家屬!”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
是昨天來做術前交代的宋文宋醫生。
老孟又醒了一點,意識也漸漸活泛了起來。小宋醫生說話結結巴巴的,一點都不能讓自己放心,一看就知道他是生手。
“手術做完了啊,人呢!”小宋醫生還在喊。
“醫生,我家老吳呢?”有人問,是老吳的愛人。
“不知道,你們找的李主任,我沒去看。”
老吳還沒出來?
“孟國慶家屬呢!”小宋醫生問道。
“去買東西了。”
小宋嘆了口氣,自己拉着車回病房。
上電梯,小宋抱怨道,“家屬真是不靠譜啊。”
“他們也沒想到手術會這麼快。”聲音是麻醉醫生的。
“快不快的不得在手術室門口等着?”小宋醫生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解釋,但還是嘮叨了一句。
老孟覺得一股子困勁兒上來,又睡着了。
接下來老婆孩子的聲音傳來,他敷衍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孟睡飽了,睜開眼睛。
這回不是一條縫,而是全都睜開。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塊,亮晃晃的。牀頭櫃上放着個搪瓷缸子,白底紅花,缸口冒着絲絲熱氣。
老婆坐在另一張牀上,靠着牀頭,歪着腦袋睡着了。
手裏還攥着個蘋果,削了一半,皮耷拉着,黃黃的果肉露在外面。
窗外有施工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蓋着,平平的,看不出什麼。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他又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白色的圓盤,黑色的指針。
十點十分。
這~~~
自己感覺睡了一個世紀,怎麼才一個多小時。
“喂。”
老孟喊了一聲,他老伴嚇了一跳。
“醒了?疼麼?我去找醫生打一針?”
“我不是做夢?”
“做夢?做什麼夢?”老孟的愛人疑惑,下意識的伸手要摸老孟的頭。
“我沒事,膽囊切了麼?我怎麼一點都不疼呢。”
“切了,後來我去手術室門口,許醫生還給我看了一眼。”
可這一點都不疼,不像是做手術啊。
老孟的愛人說着,把手裏的蘋果放下,比劃起來。
“那膽囊啊,就這麼大一小口袋,灰撲撲的。許醫生當場用剪子給剪開了,裏頭全是沙子——不是石頭塊兒,就是那種細細的、跟河灘上的淤泥似的褐色沙子,滿滿一袋子,倒都倒不出來。
醫生說這叫泥沙樣結石,再拖下去,這口袋就撐破了。”
她頓了頓,看着老孟的肚子,又看看他的臉。
“你是一點都不疼?那可真是奇了怪了。人家開刀出來,哭爹喊孃的,你倒好,睡一覺就完事兒了。”
老孟掙扎着要起來。
“你躺下。”老孟的愛人嚇了一跳。
“沒事,小許醫生說術後就能下地,不能多躺。躺多了,很可能會有血栓。”老孟頑固的說道。
“那也不行。”
兩人爭執中,病房的門打開。
門推開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對面病房的窗戶斜進來。
許文元逆着光走進來,整個人被那道光裹住。
光線從他背後漫過來,在肩膀上鋪開,在頭頂的髮絲上跳躍,把他整個人勾出一道明亮的邊。
那光是白的,乾淨的,純粹得有些晃眼。
他穿着白大褂,咧着懷,大步走進來,臉上帶着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笑。
身後那團光把他襯得有些模糊,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走出來,又像是正要走進什麼地方去。
病房裏灰舊的牆,搪瓷缸子冒着的熱氣,牀上愣愣的老孟,都成了背景。
只有許文元是亮的。
“醒了啊。”許文元招呼道,“疼麼?”
“不疼,許醫生,膽囊真的切了?”老孟忐忑問道。
“當然,送去做病理了。切不下來還能跟你說切掉了啊,那不是鬧着玩麼。”許文元笑道,“醒了就下地走走。”
“許醫生,別扯到刀口。”老孟的愛人不幹。
“躺着,血流慢,加上麻醉和手術打擊,有可能出現下肢動靜脈血栓。下地慢慢的走一走,對身體好。”
“不能牽扯刀口麼?”
“不能,放心吧。”許文元笑道,“就一針,再說又沒讓你出去連跑帶跳,慢慢走,沒事的。”
老孟瞪了他愛人一眼,被扶着下了地。
有點暈,但還好。
他愛人在一邊囉嗦,老孟卻很好奇,想去看看老吳。
走出病房,走廊裏傳來咣浪咣浪的車輪聲。
一羣人圍在一張平車旁邊,平車上的那個人正在拼命掙扎,兩條腿亂蹬,把蓋着的被子踹到地上,一隻手在空中亂抓,嘴裏含混不清地喊着什麼。
“別動!別動!還沒醒透呢!”幾個護士按住他,可那人勁兒大得很,一甩胳膊,差點把護士甩開。
是老吳。
老孟靠着牆站住,等平車路過的時候看見老吳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兒。
嘴裏嗚嗚嚕嚕的,像是在喊疼,又像是在罵人,誰也聽不清。
肚子上的病號服已經散落,蓋着一大塊白紗布,已經被血洇溼了一小片,隨着他掙扎的動作,那紗布一顫一顫的。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刀口崩了!”一個醫生跑過來,聲音又急又衝。
老吳還在掙,身子一挺一挺的,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老婆站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想去按他,又不敢使勁,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老吳的老婆一抬頭,看見了他。
她愣了一瞬,然後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可就是那一瞬,老孟看見了。
那眼神裏有什麼東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人撞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又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的那種感覺。
她低着頭,手還在那兒按着老吳,可肩膀僵着,整個人都僵着。
老孟站在那兒,扶着牆,一動沒動。
他看着平車上那個還在掙、還在喊、臉漲得通紅的人。
昨天,那個人還坐在他牀邊,叼着沒點的煙,說還是李主任穩當,說高局的閨女手術的事兒誰知道真的假的,說完了還翹着二郎腿,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挑。
那時候老孟坐在牀上,心裏堵得要命,覺得自己晚了一步,覺得自己倒黴。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想起自己躺在手術檯上,後背貼着冰涼的牀板,以爲自己要死了。想起那個小許醫生,二十多歲,嘴上沒毛,他怕得要命。
可現在那個小許醫生站在病房裏,逆着光走進來,白大褂咧着懷,笑着問他疼不疼。
不疼。
真的一點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