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沒動,只是一臉笑容。這姑娘像是一隻小獸,可憐巴巴的,很有意思。
姑娘沒退,也沒法退,但整個人繃得更緊了。
她站在那兒,手垂在身側,攥着那團溼透的紙巾,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淺又快,讓許文元都懷疑很快她就會出現呼吸性鹼中毒。
許文元又往前邁了半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她抬起頭,看着許文元。眼眶還紅着,睫毛上掛着水珠,但眼神變了——警惕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那種情緒叫你要是敢動我一下我就讓你後悔生出來。
像是一隻小奶貓在衝許文元瘋狂哈氣。
許文元伸手。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撞在牆上。咚的一聲悶響。
“哎呀~~”
“你幹什麼呢!出去!!”工程師被罵的一肚子怒火,聽到哎呀聲,找到了個發泄點,指着外面把銷售攆出去。
但姑娘好像沒聽到,她的嘴脣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緊緊的,腮邊的肌肉微微顫抖。眼睛死死盯着許文元的手,盯着那隻手離自己越來越近。
十釐米。
五釐米。
三釐米。
她的呼吸停了。
許文元的手只是拍了拍肩膀,沒做什麼親暱的動作。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收縮成兩個小點。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咯噔響了一聲。
拳頭攥得更緊了,但面對面的那張臉真好看啊,她最後還是沒揮出去。
許文元笑吟吟的看着她,“我能修好,但要你配合。”
宋雨晴聽到眼前男人低聲說的話,一下子瞪大眼睛。
許文元沒理她,“你家工程師讓你走呢。”
她抬起頭,想瞪他一眼,想把那隻手甩開,想張嘴喊一嗓子——然後銷售姑娘看見了許文元的側臉。
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
許文元正臉就極其好看,很打人,觸動心扉的那種帥,可是側臉在此時此刻……
鼻樑挺直,眉骨高,眼窩有點深,睫毛在光線裏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帶着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是好看。
姑娘愣了一下。
不對,不是好看。是……是那種讓人看了一眼還想再看一眼的那種。
她見過不少人。
做銷售的,天天跟人打交道,什麼人都見過。
油膩的,猥瑣的,一本正經的,裝腔作勢的。
但沒見過這樣的——二十六七歲,穿着白大褂,手勁大得不容反抗,臉上卻帶着點懶洋洋的笑,像是根本沒把什麼一千多萬的機器、什麼發火的院長、什麼哭成淚人的銷售放在心上。
就讓她跟着走,像找到了離家出走的不聽話的小貓一樣。
她想說什麼,可沒說,自己都沒發現邁了一步出去。
他轉過頭,瞥了她一眼,眼睛亮亮的,似乎在說你別鬧,再鬧就耽誤事了。那眼神不兇,甚至有點溫柔,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姑娘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熱。
不是那種被氣出來的熱,是另一種熱。
她低下頭,盯着自己的腳尖,被他拽着走。腦子裏那團火還在,但火苗變了方向——從我要扇他,變成了他怎麼長的這麼好看。
不對不對不對。
她甩了甩頭,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現在不是應該想機器爲什麼壞掉了麼?
怎麼這個騙子說他能修好機器,自己就信了呢。
自己應該喊,應該掙扎,應該讓他喫不了兜着走。
可是……她又抬起頭,又看了一眼。
這回看的是背影。白大褂敞着,肩膀寬寬的,腰背挺得直直的,走路不緊不慢,像是這世上沒什麼事能讓他着急。
姑娘嚥了口口水。
然後她發現,自己無意識的走了好幾步了,手還垂在身側,攥着那團溼透的紙巾,壓根沒抬起來過。
她咬了咬嘴脣。
算了。
先看看他要幹什麼再說。
萬一……萬一他真能修好核磁呢?
她這麼想着,腳底下跟着他的步子,走出了門。
“爲了這臺機器組裝完畢,爲了慶祝完成一單,你今兒化了全妝吧。”
“???”
“用的什麼牌子的化妝品?”許文元問。
“???”
姑娘愣住,她在剛剛一瞬間想了無數種可能,但卻從來沒想過這個好看的醫生竟然問自己用什麼牌子的化妝品。
她腦子裏還在轉着“他怎麼長這樣”“他找我單獨私聊幹什麼”“我到底喊不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忽然聽見他問這麼一句稀奇古怪的話。
“啊?”
她抬起頭,看着他。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帶着點似笑非笑的意思,正低頭看着自己。
“問你呢,用的什麼牌子的化妝品?”許文元又問了一遍,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中午喫什麼。
姑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他要非禮她,他要跟她談條件,他要帶她去見什麼人,他要跟她說能修好機器然後要好處費。她甚至想過他是不是想把她騙出去賣了。
但她從來沒想過,他問的是這個問題。
“資……資生堂。”她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
許文元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果然是本子的化妝品。”
姑娘愣了一下,“什麼?”
“化妝品。”許文元說,“本子進口的。歐美的化妝品用礦物油、動植物和某些不能說的提取物,本子的喜歡往裏頭加重金屬——鉛、汞、還有別的。”
他頓了頓,看着她那張剛哭過、妝已經花得差不多的臉。
“你猜猜,加這些東西是爲了什麼?”
姑娘站在那兒,被他拽着,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爲了……顯白?”
“對。”許文元笑了笑,“重金屬能讓皮膚看起來更白、更細膩,遮瑕效果也好。但有個問題——”
他鬆開她的胳膊。
“核磁機的線圈顯影,怕金屬。”
姑孃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核磁的原理是強磁場。你臉上要是擦了含重金屬的粉底,往那個圓筒裏一躺,磁場一作用,那些金屬顆粒就會產生局部磁場干擾。圖像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條紋,就是這麼來的。”
他看着她,嘴角帶着點笑。
“所以,不是機器壞了,是你把核磁機給弄壞了。所以呢,把你偷偷叫出來。姑娘,你也不想別人知道是你把核磁弄壞的吧。”
姑娘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我?把核磁弄壞了?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但不知不覺,這姑娘已經信了許文元的話。
“我……我……”
她想起自己昨天自己化了多久的妝。
對着鏡子描眉,畫眼線,塗粉底,一層一層地拍,生怕不夠白不夠細不夠好看。這是她第一次獨立跟這麼大的項目,她得拿出最好的狀態,得讓客戶覺得專業。
這也是一個慶祝,是人生的禮讚。
只是沒想到竟然鬧出了這麼大的一個烏龍。
許文元看着她。
“行了。”他說,“別想了。”
姑娘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着他。
“那……那怎麼辦?”許文元沒回答,只是往那個搪瓷盆的方向努了努嘴。
“洗臉。”
姑娘愣了一下。
“洗乾淨。”許文元說,“用肥皁,多洗幾遍,把臉上那些重金屬全洗掉。然後你再做一次核磁,圖像就正常了。”
他頓了頓,看着她。
“哦。”
許文元見銷售姑娘去洗臉,心裏樂開了一朵花。
這年頭的姑娘是真淳樸啊,自己說是化妝品的事兒,她竟然不懷疑。
“這麼出去說,工程師會很不高興,回去會打你報告。”
許文元很開心的解釋了一下。
“!!!”
“你把臉洗乾淨,一會我去修機器,然後再做一個。”
“你會修?”姑娘問了這句話後,就覺得臉發燙。
假的麼,分明是假的,自己怎麼能問這麼白癡的問題。
“您貴姓?”
“許,許文元,你叫我許哥就行。”許文元笑笑,“抓緊洗臉。”
許文元靠在門框上,看着那個搪瓷盆前的背影。
“平時在申城?”
“嗯,今天調試完,很快就回去了。”姑娘很信任許文元。
水嘩嘩地流着。
她彎着腰,捧起水往臉上撲,一下又一下。那塊上海藥皂在手裏搓出白沫,糊了滿臉,又用水沖掉。反覆三四遍,她才直起腰,伸手去夠那條灰毛巾。
擦完臉,她轉過身。
皮膚被洗得乾乾淨淨,沒了那些粉底的遮掩,透出一種很淡的粉。眉眼清秀,鼻樑挺直,嘴脣被水浸過,潤潤的,帶着點自然的紅。
許文元心裏嘆了口氣,這不是很好?非要用那麼多化妝品,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她的頭髮溼了幾縷,貼在臉頰和額頭上,黑得發亮。站在那兒,呼吸還有點急,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所措。
只是,她不再哈氣。
挺好看的,鄰家小妹的感覺。
“一會你別說話,我讓你上機器你就躺上去。”
銷售姑娘抿着嘴脣,低聲問道,“哥,真是化妝品的事兒?”
“嗯,信我。”
“要是能修好,我請你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