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傅眼底的淡然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頓,指尖還沾着揉麪時留下的薄粉,就那樣定定地看着江茉,一時竟忘了應答。
他入府不過兩月,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廚房,只管做好分內的飯菜點心,從不主動攀附府中任何主子,也從不打聽府中閒事。
郡主乃是府中最金貴的主子,他雖偶有遠遠望見,卻從未有過這般近距離相處,更未想過郡主會突然說出要讓他跟着的話。
廚房的空氣彷彿凝固,廚具碰撞的輕響戛然而止,只剩鍋下爐火噼啪的細微聲響,還有空氣中愈發濃郁的蛋卷甜香,纏繞在幾人之間。
鳶尾一雙杏眼瞪得滾圓,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雖說劉師傅廚藝好樣貌出色,可姑娘與沈大人之間情誼匪淺。
如今姑娘把劉師傅留在身邊,被沈大人知曉可咋整?
鳶尾越想越心驚,忍不住抬眼看江茉,見自家姑娘神色平靜,手上攤麪糊的動作都沒有絲毫停頓。
一勺麪糊精準落入鍋中,刮板輕輕一推,便是一張厚薄均勻的圓餅,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過是隨口吩咐做一道點心般尋常。
江茉側過頭,迎上劉師傅狐疑的目光,沒有半分玩笑之意,從容篤定。
“本郡主問你,可願意跟着我,日後不必再拘在廚房,去桃源居做一番事業?”
她向來識人精準。
劉師傅手藝絕佳,話少心細,眼神乾淨沒有雜念,這般人用着最是省心。
她日後少不了要做些精緻菜品,或是籌備些私密膳食,身邊有個得力又安分的廚師,遠比用那些心思繁雜的人穩妥得多。
劉師傅這才緩緩回過神,收斂了眼底的錯愕。
原來是要他去幹活兒。
劉師傅微微垂眸,不卑不亢地開口,斟酌道:“郡主抬愛,小人惶恐。入府時是歸在王管事麾下,負責全府膳食,如今貿然跟隨郡主,怕是不合規矩,也會讓王管事爲難。”
郡主性情平和,待人不苛責,方纔一同做點心時默契十足。
跟着這樣的主子,遠比在廚房應付各色人等要好。
可郡主府人手皆是有定數的,他一個剛入府的廚子,怎敢輕易應下這般差事。
“規矩?”
江茉輕笑一聲,手中竹籤利落捲起剛凝固的蛋卷,金黃酥脆的蛋捲成型。
她隨手遞給一旁候着的劉師傅,嗓音淡淡,“在郡主府裏,本郡主的話便是規矩。王管事那邊,我自會去說,不用你操心。”
這般主僕調配的小事,本就無需過多顧忌。
她看中的人自然要留在身邊,至於府中規矩,從來都是約束旁人,而非束縛她的。
劉師傅握着還帶着餘溫的蛋卷,指尖傳來淡淡的香甜氣息。
他低頭注視江茉。
女子身姿纖細,挽起的衣袖下白皙的手腕靈活翻動,眉眼精緻,神情從容,周身透着一股淡然卻堅定的氣場。
他沉默片刻,沒有再猶豫,語氣鄭重:“雲升願意跟隨郡主,日後定盡心竭力,絕不敢半分懈怠。”
沒有過多的諂媚之語,也沒有受寵若驚的失態,簡潔篤定的話語字字真切。
聽到這話,鳶尾才放下捂着嘴的手,長長舒了一口氣,心裏又是驚訝又是高興。
日後郡主身邊又多了一個得力的人。
“日後桃源居開業,鳶尾,你帶他熟悉一下咱們酒樓的菜品樣式。”
江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蛋捲上。
爐火溫熱,香氣瀰漫。
那味道迷的鳶尾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嗚嗚嗚好想喫哇。
鳶尾眼巴巴盯着鍋,鼻尖都快湊到鍋邊去了。
江茉不由覺得好笑,手上動作不停,又卷好一根色澤更金黃的蛋卷,隨手遞到鳶尾面前,溫聲道:“瞧你饞的,拿着喫吧,剛出鍋的最是酥脆。”
鳶尾眼睛一亮,雙手接過。
蛋卷還熱着,她捨不得鬆手,就捧在手心裏。
通體金黃透亮,邊緣帶着一點點微焦的淺褐,卷紋緊實又均勻,薄薄的蛋皮層層疊疊,透着一股純粹的香甜。
光是聞着就讓她喉嚨滾動,積攢半天的口水都快要藏不住了。
她湊到嘴邊咬下一小口。
咔嚓一聲脆響。
那是蛋卷外皮碎裂的聲音,清脆又悅耳,沒有黏牙的綿軟,全是實打實的酥脆。
下一秒,濃郁的蛋卷香氣在口腔裏炸開,伴着淡淡的麪粉清香和一絲絲若有似無的奶香,甜而不齁。
清清爽爽的味道順着味蕾蔓延開來,每一寸舌尖都被包裹起來。
鳶尾滿心都是驚豔。
她跟在姑娘身邊已經很久了,但是姑娘似乎總有辦法驚豔到她。
酥脆的碎屑在嘴裏散開,不會掉得滿身都是,在脣齒間久久不散,越嚼越香。
那股子清甜溫潤的滋味順着喉嚨滑下去,連心口都暖暖的。
她捨不得大口咀嚼,就那樣小口小口地慢慢喫着,明明是極簡單的點心,卻喫出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鳶尾彷彿整個人都被這股甜香包圍了。
之前對劉師傅跟隨郡主的擔憂被拋到九霄雲外,滿心滿眼只剩下手裏這根美味的蛋卷,恨不得連指尖沾到的碎屑都舔乾淨。
“嗚嗚,太好喫了姑娘!”鳶尾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喫到蜜糖的小松鼠,眉眼彎成了月牙,臉上滿是幸福的神情。
她喫得一臉滿足,嘴角還沾了一點細碎的蛋卷渣,自己卻渾然不覺,只顧着沉浸在美食的快樂裏,一口接一口喫着,速度不快,生怕喫完就沒了。
那副饞嘴又滿足的模樣,一旁的劉雲升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幾眼。
劉雲升還在回味方纔郡主的話。
他本是落難至此,入府做廚子只求安穩度日,從未想過能得到郡主器重,直接將他調出廚房,委以桃源居的重任。
此刻見鳶尾喫得這般投入,一臉沉醉的模樣,不似作假,他心裏也不由泛起一絲好奇。
畢竟他自己便是廚藝精湛之人,平日裏做慣了各色點心,對這類喫食本沒有太多期待。
只是……
鳶尾這幅喫的噴香噴香的表情,讓他覺得錯過這一頓就再也沒有下一頓了。
這一幕恰好被江茉看在眼裏。
她正低頭用竹籤卷着最後幾張蛋卷,餘光瞥見劉雲升的視線,以爲他也饞了,順手將剛卷好的一根蛋卷拿起,遞到劉雲升面前。
“你也嚐嚐,蛋卷配着花茶正好合適。”
劉雲升回過神,雙手接過。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蛋卷,金黃酥脆,表皮沒有一絲裂痕,透着誘人的光澤,單單是品相,就遠超他平日裏做的點心一大截。
他沒有猶豫咬下去,酥脆聲在口中響起。
原本他以爲自己做了多年廚子,各類點心的滋味早已嚐遍,再好喫的糕點也不過如此,可這一口下去,他才明白何爲驚豔。
雞蛋的鮮香直衝味蕾,沒有腥氣,麪糊揉得極勁道,又烤得無比酥脆,入口輕輕一嚼就化作滿口香甜,純粹又高級。
嚥下之後,脣齒間還殘留着香味兒,久久不散。
劉雲升微微挑眉。
他自詡廚藝不弱,可單論這蛋卷的口感與味道,都是上上乘。
郡主身爲金枝玉葉,不僅待人平和,還能做出這般極致的點心,對食材與火候的把控,已然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這份本事,着實讓人佩服。
他慢慢嚼着口中的蛋卷,細細品味每一絲滋味。
酥脆。
香甜。
溫潤。
種種口感交織在一起,簡單又無比治癒。
原本他對去桃源居做事只是抱着盡心竭力爲主子辦事的心思。
嘗過蛋卷之後,心裏反倒多了幾分期待。
跟着懂喫食有主見,又待人真誠的郡主,想必日後能做出一番不一樣的事業。
“如何?”江茉看着他,輕聲問道,手上將最後一根蛋卷卷好,關火收了爐火。
劉雲升嚥下口中蛋卷,垂眸道:“回郡主,小人從未嘗過如此好喫的蛋卷,郡主手藝令人佩服。”
沒有絲毫恭維之意,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鳶尾早就喫完了手裏的蛋卷,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
聽到劉雲升的話,一臉認同地說道:“是吧是吧!劉師傅你也覺得超好喫對不對!蛋卷要是拿到桃源居裏賣,肯定能被京城的小姐夫人們搶瘋!”
江茉看着兩人一板一眼與一臉雀躍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將烤盤裏的蛋卷盡數放在乾淨的瓷盤裏,碼得整整齊齊。
“這些先放着,等涼了會更酥脆。鳶尾,我記得郡主府的花園裏種了很多牡丹,你去摘些花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