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司徒滄,望着林青離去的背影,目光幽然。
林青的坦誠,解開了龍鯨神掌的下落,但也給他帶來新的思量,此子,是一把未經雕琢的利器,用得好,可能會成爲自己手中一張王牌。
當然,這需要持續的觀察,以及適當的投入。
若非知根知底,還需要靠着林青煉丹,他決然不會將龍鯨神掌,如此輕易傳授林青。
林青此子,對於自己來說是變數,但對於那幕後之人來說,同樣如此。
司徒滄目光透過屋內。
望向遠處,那片更深邃的海洋。
“尹天一,會是你麼?”
......
四日光陰,倏忽而過。
煉藥房內,地火漸熄。
最後的丹氣,也融入了爐底那五顆圓潤剔透,隱泛海藍色光華的海心續命丹中。
林青長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丹藥裝入特製的玉瓶,封存妥當。
至此,司徒滄交付的這個月煉丹任務,總算圓滿完成。
將丹藥上交,林青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幫內自己的住處中。
他關上房門,並且上鎖,而後從懷中取出那捲龍鯨神掌祕籍,油布揭開,古樸的卷軸在燈下展開。
開篇便以雄渾筆觸記載,此法乃滄海幫祖師,那位號稱覆海武聖司徒海,觀深海龍鯨翻騰、鯨吞宇內之威勢,融匯畢生武道心得所創。
字裏行間,無不透露着創立者的雄心,與這門武學的霸道絕倫。
祕籍中也明確指出,此法對修習者資質要求極高,非根骨上佳,氣血雄渾,悟性超羣者不能修煉,否則,連入門姿勢都難以擺出。
強行修煉,輕則經脈受損,重則氣血逆衝,形同自戕。
林青屏息凝神,一頁頁仔細翻閱,將其中關竅,行氣路線,氣血搬運法門,牢牢刻印在腦海之中。
待到自覺理解了幾分精義,他便按捺不住,依照祕籍所載的第一式,鯨吞四海的圖譜與心法,嘗試着擺開架勢。
甫一動作,他便覺出了不同。
這學法的起始姿勢便極爲怪異,要求周身大筋如弓弦般繃緊,脊柱如大龍起伏不定。
雙掌虛抱,似要容納百川。
氣血的運行路線,更是刁鑽古怪,需分出數股,同時衝擊數條平日裏極少運用的細微經絡,並且將這些細微經絡,作爲主要運行經絡,不斷壯大。
僅僅是維持這個姿勢不過十息,林青便感到周身肌肉酸脹難忍。那幾條被強行催動氣血的細微經絡,更是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感。
體內原本奔騰流轉的氣血,竟隱隱有紊亂的跡象。
他連忙散去架勢,盤膝調息。
好一會兒,纔將翻騰的氣血平復下來。
“好霸道的掌法,果然名不虛傳。”
林青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眼中難掩興奮之色。
僅僅是入門的第一式,其難度就已遠超他之前所學的任何武學。
這還只是外在的姿勢與氣血搬運,祕籍中反覆強調,若無龍精血中蘊含的浩瀚血氣作爲引子,淬鍊骨經脈,調和神髓。
即便姿勢擺得再標準,氣血運轉再純熟。練出的,也終究是徒具其形的空架子,無法真正引動那龍鯨的磅礴偉力。
更遑論發揮其鯨吞四海,崩山裂海的恐怖威能。
“龍鯨精血......”
林青眉頭緊鎖。
此物乃是深海龍鯨一身精華所繫。
而成年龍鯨,實力甚至超越了人族武者中,煉血十二次的大宗師強者。
那幾乎是完全超越了煉血境的恐怖存在,直達武聖之偉力,翻江倒海,等閒難敵。
莫說是獵殺取血,便是尋其蹤跡都千難萬難。
他之前也曾悄悄去滄海幫內部的坊市打探過。
別說龍鯨血,便是相關的消息,都寥寥無幾。
偶爾出現一點疑似之物。
也立刻被炒成天價,且真假難辨。
林青沉思良久,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他的姐夫蕭無逸,如今在登州鷹揚司擔任百戶,鷹揚司監察天下,消息最爲靈通。
或許能從他那裏,得到一些關於龍鯨血的線索。
是夜,登州城內一家頗爲雅緻的酒樓包廂內。
林青備下一桌精緻的酒菜,靜候蕭無逸的到來。
不多時,一身錦服,面帶些許疲憊的蕭無逸,推門而入。
“姐夫,快請坐。”
林青起身相迎,臉上帶着熱情的笑容,爲他斟滿酒杯。
“許久不見,前些日子,姐夫你突破二次煉血成功,我未過去道賀。如今一看,風采更勝往昔啊。”
“家姐前些日子還說,姐夫你在鷹揚司頗受重用,外甥女彤彤也乖巧伶俐,當真是家庭事業雙豐收,令人羨慕。”
蕭無逸聞言,臉上露出受用的笑容。
他擺擺手道:“阿青你就別取笑我了,哪有什麼重用,不過是混口飯喫罷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兩人邊喫邊聊,多是些家常瑣事。
林青耐心聽着,不時附和幾句,氣氛倒也融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見蕭無逸神色放鬆下來。
林青纔不經意間,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姐夫,你們鷹揚司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一種名爲龍精血的奇物?”
蕭無逸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有些詫異地抬眼看向林青:“龍鯨精血,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那可是傳說中,深海龍鯨的心頭精血,據說蘊含着一絲真龍之力,霸道無比。”
“尋常人別說用,碰一下,都可能被其血氣所傷。”他目光中帶着探究。
“阿青,你如今在那黑狼幫,安穩當個煉藥供奉就好,可別去碰這些危險的東西。”
林青心中凜然,面上不動聲色。
他只是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解釋:“姐夫多慮了。我只是近日翻閱一些古籍,看到有此物記載,心生好奇罷了。”
“你也知道,我們煉藥之人,對這些稀奇古怪的藥材、異寶,總免不了多問幾句,絕無他意,純粹是好奇。”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
蕭無逸眼中疑慮稍減。
他沉吟片刻,壓低了些聲音道:“此物確實罕見,據我所知,咱們登州地界,明面上的坊市、拍賣行,基本是見不到的。”
“不過......”
蕭無逸思索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不過那距離登州港往東南方向,約莫數千海裏之外,有一片三不管的海域,名爲西礁羣島。”
“那海域中有一座島嶼,名爲奇珍島。”
“那地方,據說是個真正的法外之地,三教九流匯聚,不少武聖,都去那裏交易,據說還有實力強大武聖坐鎮。”
“只要你有足夠的本錢和膽量,幾乎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能在那裏找到線索,甚至直接買到。”
“龍鯨精血這種東西,若說哪裏最可能出現,恐怕非此地莫屬。”
“奇珍島?”
林青心中一動,牢牢記住這個名字。
“不錯。”
蕭無逸點點頭,語氣帶着告誡。
“但那地方魚龍混雜,極其危險,而且並非什麼人都能進去。需要大幫大派,或者世家的貴賓令牌纔可進入。”
“我們鷹揚司雖有權監管,但也難以完全滲透。阿青,你聽聽就好,可千萬別動什麼心思。
“大幫大派,準入令牌?”
林青記下關鍵信息。
自己手上,正好有冷月贈予的滄海幫貴賓令牌,符合條件。
但他面上露出恍然之色,連忙道:“姐夫放心,我就是隨口一問,長長見識。那種地方,我哪有本事去闖,安穩煉藥纔是正理。”
林青適時地轉移了話題,關切地問道:“說起來,家姐和外甥女在那邊可還習慣,你在鷹揚司當差,想必也不輕鬆吧?”
提到家事和公務,蕭無逸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他嘆了口氣,開始倒起苦水:“唉,別提了。你姐姐她們倒是還好,就是我這差事,表面看着是個百戶,管着幾十號人,威風是吧?”
“可實際上呢,上面有千戶、鎮撫使壓着,下面的人又各有來頭,盤根錯節。”
“最近爲了追查一批走私的海貨,牽扯到城裏幾個大戶,各方勢力施壓說情,弄得是焦頭爛額,功勞撈不着多少,麻煩事倒是一大堆。”
“這鷹揚司的飯,也不是那麼好喫的......”
蕭無逸絮絮叨叨地說着鷹揚司內部一些消息。
抱怨之色,與尋常官府小吏,並無二致。全然看不出半分,鷹揚司百戶應有的肅殺之氣。
林青耐心聽着,也明白姐夫這些嘮叨,只能對自己說。
他不時點頭表示理解,或寬慰幾句。
心中更是明瞭,這位姐夫能力或許有,但野心不大,更傾向於安穩度日。
這也讓他稍稍放心,至少家姐跟着他,不會捲入太大的風波。
兩人又寒暄了許久,直到夜色漸深。
蕭無逸有了幾分醉意,林青才喚來夥計結賬。
親自將蕭無逸送至酒樓門外,看着他登上馬車離去。
站在清冷的夜風中,林青目露思索。
“奇珍島,這兩日,便去渡口探探消息......”
兩天後,清晨。
晨霧如紗,籠罩着繁忙的登州東岸港口。
巨大的海船在岸,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正準備啓航,前往近千裏外的三星島。
林青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勁裝,臉上覆蓋着那副鐵製面具,隨着人流,默默登船。
他已經打探清楚,登州並無直達奇珍島的船。
若想前往奇珍島,則是要通過數百海裏外的三星島,作爲中轉站。
船艙內略顯擁擠嘈雜,人頭攢動,林青尋了處靠窗的僻靜角落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逐漸遠去的港口。
不多時,大船行駛將近數海裏,將東岸渡口,拋之於身後。
這時,有個帶着幾分不確定的嗓音,在他身旁響起:“這位閣下,可是林先生當面?”
林青思緒被打斷,眉頭微蹙,轉頭望去。
只見一名身着錦藍色長袍,長着娃娃臉的年輕男子,正試探地看着自己。
儘管對方衣着光鮮,氣質也與這普通客艙格格不入。
但林青,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沈連。
那位曾與他一同參加滄海幫煉藥堂考覈,最終因提純率稍遜一籌,而落選的競爭對手。
他怎麼會在這裏?
林青眼中流露出驚訝,微微頷首。
“沈兄,好眼力。”
見林青承認,沈連臉上,瞬間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毫不客氣地坐在林青對面的空位上,自來熟的笑道:“果真是林兄,哈哈,我就說這身影氣質瞧着像。”
“方纔見林兄登船時步伐沉穩,氣息內斂如淵,莫非已經突破至煉血境?”
面對疑問,林青微微點頭。
“當真是可喜可賀,當初考覈時,我便知林中非池中之物,果然一飛沖天。”
他的語氣真誠,更帶着欽佩。
林青心中微動,運起目力仔細感知。
他發現連周身氣血充盈,雖不及自己渾厚,但也內斂沉穩,赫然也已是煉血境的修爲。
他不由也拱手道:“沈過獎了。倒是你,如今亦是煉血境的高手,恭喜恭喜。”
“嘿嘿,僥倖而已。”
沈連擺了擺手,看似謙虛,眉眼間的得意,卻掩藏不住。
也許是故人相逢,短暫的敘舊後,沈連的話匣子,便徹底打開了,彷彿遇到了久別重逢的知己。
也不管林青是否願意聽,他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林兄,不瞞你說,當初從滄海幫離開,我可是灰溜溜的。本想着憑本事混個前程,習得怒海無量決,讓家裏幾個老頭子開開眼。”
“誰承想遇到你這種對手,我了個去,唉!”
他嘆了口氣,表情誇張。
“沒辦法啊,考覈沒過,總不能在外面餓死吧,只好灰頭土臉地滾回登州城,繼承家業了。”
林青安靜地聽着,並未插話。
沈連繼續道,語氣坦蕩:“我家吧,在登州城裏,也就勉強算是個小門小戶吧。”
“家裏開了個叫沈氏補丹坊的小鋪子,唉,不成氣候,不成氣候啊。”
林青神色陡然一動,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沈氏補丹坊,那可是馳名登州的老字號丹坊,其背後的沈家,更爲登州豪門之一,家財萬貫。
沈連自顧自的掰着手指頭,一臉愁苦地數落:“家裏找共也就那麼幾十家分號,遍佈登州府轄下各縣,一年到頭也賺不了幾個辛苦錢,刨去開銷,也就勉強維持個表面光鮮。”
“我爹看我沒啥大出息,回去後,就隨手劃拉了家裏最不景氣的五六間鋪面給我打理,說是讓我練練手,別整天遊手好閒。”
“唉,你說我這命,本想靠自己的,結果繞了一圈,還是得回去接手這點家業,當個默默無聞,平平無奇的普通商人,真是造化弄人啊!”
林青:“......”
他額頭的青筋,不由自主的抽了幾下,看着沈連那一臉被迫繼承百萬家產的惆悵表情。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哥們,過份了啊。
幾十家小鋪子,五六間最不景氣的鋪面,練練手。
這還真是......
樸實無華且枯燥的豪門生活。
林青想起自己,雖然在滄海幫身居高位。
但也得時刻揣摩司徒滄心思,以及幫內其他人的想法,可說是操着賣白粉的心了。
林青搖頭苦笑,只得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
“沈兄家業豐厚,真是令人羨慕。”
“羨慕啥呀!”
沈連彷彿找到了知音,大倒苦水。
“每天對着賬本、藥材、夥計,煩都煩死了!”
“哪有在滄海幫煉丹,追尋武道來得自在,可惜啊,我沒林兄你這本事啊。”
林青一時間百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看沈連意思,似乎對於怒海無量決一事,並不掛懷。
感慨完畢,沈連話題一轉,眼中閃爍着求知的光芒:“對了,林兄,你如今在藥理上的造詣,想必更是精深了吧?”
“當初考覈時你處理海心草的那手法子,我可是琢磨了好久纔想明白其中關竅。”
“正好,我近日打理鋪子,遇到幾味藥材的處理難題,家中那幾個倚老賣老的老頭子也說法不一,不知可否向林兄請教一二?”
林青正有意瞭解更多關於藥材市場的訊息,聞言便順水推舟:“沈兄客氣了,請教不敢當,互相交流便是。”
沈連大喜,立刻如同連珠炮般,提出了幾個頗爲刁鑽的問題。
有的是關於數種屬性相沖藥材的君臣佐使配伍,有的是關於某種罕見礦物,在高溫丹爐下的性質變化與替代物。
甚至,還有關於如何最大化,激發出某些低級藥材潛藏藥性的奇思妙想。
這些問題,顯然不是尋常煉藥師能提出的。
可見沈連雖然看似跳脫不羈,但在家學薰陶下,於藥理一道,確有其獨到見解和深厚積累。
林青略一沉吟,便逐一解答。
“我認爲,這枯心藤雖然屬於低品質藥材,但仍能搭配高品質藥材使用......”
“這火心果,雖然屬性爲火,但結合木青藤搭配,效用更好………………”
他言語簡潔,直指問題核心,往往三言兩語,便能將複雜的藥性衝突,剖析得明明白白。
提出的解決方案更是匪夷所思,暗合天地至理,彷彿信手拈來。
林青不僅回答了問題,更時常引申開去,點出某些基礎藥理,在不同情境下的靈活運用。
聽得連時而恍然大悟,時而皺眉苦思,時而擊節讚歎。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已由明亮轉爲昏黃。
再由昏黃沉入墨藍,星辰漸次亮起。
船艙內早已點起燈火。
其他乘客或酣睡或低聲交談,唯有林青與沈連這一角,依舊沉浸在藥理的玄妙世界之中。
沈連起初還帶着幾分考校交流的心態,但越聽到後面,神色越是專注,乃至到了最後,已是滿臉的震撼和不可思議。
沈連怔怔看着對面的林青山。
他自幼接觸丹藥,家中供奉的幾位老藥師,無不是在登州乃至周邊幾府都享有盛名的人物,
他自己,更是曾隨藥王孫思,學習過一段時間,自認見識不算淺薄。
然而,今夜與林青一席長談。
他感覺自己過往所學的那些藥理知識,已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打碎、重組,許多困擾許久的迷霧,豁然開朗。
眼前已好似展現出,更爲浩瀚精微的藥理世界。
“返璞歸真,這纔是真正的返璞歸真啊!”
沈連喃喃自語。
語氣中充滿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