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儀式後,田希薇回到酒店收到來自好閨蜜陳可可的通話。
“可可,你是想問《流浪地球》首映口碑麼?!”
田希薇接通後順口說道!
姐妹兩人之前沒少通話交流,開口起來相對沒有顧及一些。
...
田希薇站在蘭可娛樂總部大樓玻璃幕牆的倒影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包帶邊緣。她剛從劉玉蘭辦公室出來,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噠”,像一根細弦繃斷前最後的顫音。走廊盡頭落地窗外,魔都暮色正一寸寸沉入灰藍,霓虹初亮,映在她瞳孔裏,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她沒看陳可可——後者正揹着手,在電梯口來回踱步,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焦躁。田希薇垂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點未乾的雨漬。今早濱水大宅門口那場猝不及防的撞見,此刻竟像一枚嵌進皮肉裏的細小玻璃碴,不流血,卻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不是爲王楚燃背叛本身——這圈子本就少有純粹的情誼,她早該明白;而是爲那日王楚燃挽着陳景淵的手腕,仰起臉時脣角彎起的弧度,和半年前在宿舍樓道裏遞給她熱奶茶時一模一樣。連睫毛垂落的陰影角度,都分毫不差。
原來所有溫柔都是排練好的。
電梯“叮”一聲打開,陳可可立刻轉身:“小田!你真不跟我們一塊回濱水?”
田希薇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平穩:“我住酒店。《流浪地球》路演明天一早飛銀川,行程助理剛發來確認單。”她頓了頓,把手機屏幕朝向陳可可,“孟導臨時加了三場粉絲見面會,說票房破四億後觀衆情緒特別高。”
陳可可湊近瞥了一眼,眉頭卻沒鬆開:“可你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她忽然噤聲,目光越過田希薇肩膀,落在走廊另一端緩緩走近的人影上。
王楚燃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裙,髮尾微卷,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素圈銀戒在廊燈下泛着冷光。她看見田希薇的剎那,腳步明顯滯了一下,隨即揚起一個極淡的笑,像一張精心調試過的濾鏡,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
“小田姐。”她開口,聲音比往常更柔三分,尾音微微上挑,“聽說你剛從劉總辦公室出來?”
田希薇沒應聲,只將手機收進包裏,拉鍊拉上的聲響格外清晰。她抬眼直視王楚燃,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你戒指挺好看。”
王楚燃指尖下意識蜷縮了一下,銀戒邊緣擦過食指關節,留下一道淺淺紅痕。她喉頭微動,終究沒解釋那枚戒指的來歷——是陳景淵送的,但不是定情信物,只是某次慶功宴後,他隨手從袖釦盒裏挑出來的,說“戴這個,顯貴氣”。當時她笑着接過來,心裏想的是,顯貴氣總比顯廉價好。
“陳大哥說……”王楚燃終於找到話頭,聲音卻有點發緊,“說你最近太累,讓我別打擾你休息。”
“哦。”田希薇應得乾脆,轉身走向安全通道樓梯間,“那正好,我確實不想見人。”
陳可可一把拽住她手腕:“等等!你別……”話音未落,田希薇已推開防火門。厚重鐵門在她身後轟然閉合,震得整面牆的消防指示燈都跟着明滅了一瞬。
王楚燃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剛纔被陳可可瞪視時的刺痛感。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校慶晚會後臺,田希薇替她擋下潑來的半杯冷茶,茶水順着對方鎖骨流進衣領,她慌亂道歉時,田希薇只是用紙巾擦了擦脖子,笑着說:“沒事,反正校服也洗不白了。”那時她覺得,這世上真有人能把善意熬成鹽粒,撒在別人傷口上,卻不留半點鹹澀。
可現在鹽粒成了刀鋒。
陳可可沒再看王楚燃,追着田希薇衝進樓梯間。推開第三層平臺的門時,她看見田希薇正靠在窗邊抽菸。打火機“咔嗒”一聲脆響,幽藍火苗舔舐菸捲,橘紅光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窗外風很大,吹得她額前碎髮亂舞,卻吹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幾乎凝成實體的疲憊。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陳可可聲音啞了。
田希薇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側過臉:“上週,在橫店殺青夜。張導說,演完《少年的你》最後一條哭戲,得用尼古丁壓壓心口那股悶氣。”她彈了彈菸灰,灰燼簌簌落在窗臺,“他說得對。人要是太清醒,有時候比哭還難受。”
陳可可沒接話,默默掏出手機,對着窗外拍了一張:灰藍天空被城市天際線割裂,遠處東方明珠塔的尖頂刺穿雲層,而窗框內,田希薇的側影被逆光勾勒出一道薄而銳利的輪廓,像一把收進鞘裏的刀。
她把照片發到了私人小羣——羣名“川渝三劍客”,成員只有她、田希薇、白露。三分鐘前,白露剛在羣裏甩出一條鏈接:【《少年的你》海外發行權敲定!日本、韓國、東南亞全區域!片方要求增加30分鐘幕後花絮,主打‘真實青春’概念!】底下配了個齜牙笑的表情包。
田希薇沒看手機,只是把煙按滅在窗臺凹槽裏,那裏已經積了七八個菸頭,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某種沉默的計數器。
“白露剛發消息,說海外發行方點名要你出鏡花絮。”陳可可把手機塞到她眼前,“說你演陳念時的眼神,‘像把鈍刀子刮骨頭,觀衆看完三天睡不着覺’。”
田希薇扯了扯嘴角:“他們沒看過我今天早上在濱水大宅門口的眼神。”
陳可可愣住,隨即反應過來,脫口而出:“你是不是……偷偷拍了?”
田希薇搖頭,從包裏摸出一支口紅,在窗玻璃上緩緩畫了一道橫線。口紅膏體在玻璃上留下猩紅痕跡,像一道未癒合的舊傷疤。“不用拍。”她盯着那道線,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有些東西,刻在骨頭上了。”
當晚十一點,田希薇獨自回到酒店。前臺遞來一封牛皮紙信封,字跡清雋有力——是陳景淵的筆跡。她沒拆,在電梯裏直接撕開一角,抽出裏面那張A4紙。紙頁上只有一行打印字:
【《親愛的,冷愛的》劇組通知:因後期製作週期調整,原定明年三月開機時間延至後年五月。附:編劇組新增三位青年作家,劇本將進行深度重構。】
田希薇盯着“後年五月”四個字看了足足兩分鐘。紙頁在她指間微微顫抖,最終被她折成一隻歪斜的紙鶴,放進牀頭櫃抽屜最底層。抽屜裏還躺着三樣東西:半盒沒拆封的潤喉糖(去年冬天陳景淵感冒時塞給她的)、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根(《少年的你》首映禮VIP席位,位置在陳景淵右手邊)、以及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印着模糊的銀杏葉紋路。
她沒碰筆記本。只是拉開窗簾,讓魔都徹夜不眠的燈火洶湧灌進來,填滿整個房間。
與此同時,濱水大宅地下影音室。
陳景淵癱在真皮沙發上,面前投影幕布上正播放《少年的你》片段——陳念被魏萊推下樓梯的慢鏡頭。他手指懸在遙控器暫停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沙發扶手上擱着一部手機,屏幕亮着,是田希薇十分鐘前發來的微信:
【陳哥,下週銀川路演,能請半天假嗎?想回學校拿點東西。】
他盯着那行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回覆框,刪刪改改三次,只發出兩個字:
【可以。】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影音室門被推開。劉玉蘭端着兩杯熱牛奶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陳景淵手邊,奶沫上用肉桂粉撒出小小的“L”字母。
“媽。”陳景淵坐直了些,“小田她……”
“她比你想象的聰明。”劉玉蘭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也比你想象的……狠。”
陳景淵怔住。
劉玉蘭啜了一口牛奶,目光投向幕布上定格的陳念墜落瞬間:“你知道爲什麼《少年的你》票房比預估少一點嗎?不是宣傳問題,是剪輯師偷偷改了三個鏡頭。”她指尖點了點幕布,“這裏,陳念摔下去時,鏡頭多給了她0.8秒的特寫——瞳孔放大,眼白裏佈滿血絲,像一條瀕死的魚。院線經理說,這個鏡頭讓不少年輕觀衆當場哭溼口罩,但也讓部分家長投訴‘過於壓抑’。”
陳景淵茫然:“可剪輯師沒權限……”
“是我批的。”劉玉蘭把空杯子放在茶幾上,杯底與玻璃碰撞出清越一聲,“田希薇試鏡那天,我就知道她能演活那種被世界碾過之後,還在地上摳出血的手指。但我不確定她敢不敢真的讓自己變成那樣。”她頓了頓,看向兒子,“現在我確定了。她不僅敢,還把那份狠勁,藏進了每次呼吸裏。”
影音室陷入寂靜。幕布上陳唸的瞳孔在黑暗中幽幽反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第二天清晨六點,田希薇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晨霧尚未散盡,空氣裏浮動着潮溼的涼意。她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地址時聲音很輕:“魔都戲劇學院,南門。”
司機透過後視鏡打量她一眼:“姑娘,這會兒學校還沒開門呢,保安亭都黑着燈。”
田希薇沒接話,只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車窗外,城市在霧中緩緩甦醒,路燈次第熄滅,像一串被掐滅的燭火。她忽然想起大一開學典禮,校長致辭時說:“戲劇學院不是教你們怎麼演戲的地方,是教你們怎麼把自己剖開,晾在陽光下,任人評說。”
那時她坐在後排,覺得這話矯情得可笑。
此刻她摸了摸外套口袋——那裏靜靜躺着一把黃銅鑰匙,齒痕磨損得厲害,是宿舍樓四零三房間的。鑰匙背面用指甲刻着兩個小字:小田。
那是王楚燃入學第一天,悄悄塞給她的。
出租車停在學院南門時,鐵藝大門果然緊閉着。田希薇沒下車,只讓司機等五分鐘。她抬頭望着熟悉的紅磚牆,牆頭爬山虎新芽初綻,在晨光裏泛着嫩綠的光。忽然,右側小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是金屬鑰匙串嘩啦作響。一個穿着藍色工裝褲的男人拎着半桶油漆,正哼着跑調的歌往校門走。
田希薇搖下車窗:“師傅,麻煩開下門。”
男人轉過頭,看清她臉後猛地瞪圓了眼睛:“哎喲!是田老師?!”他趕緊放下油漆桶,手忙腳亂掏鑰匙,“您可算回來了!您那宿舍門鎖壞了半年多,我修了三次都沒修好,說要換新的,後勤處一直拖着……”
田希薇下了車。男人掏出一大串鑰匙,在晨光裏叮噹作響。當第三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咔噠”一聲,老舊的彈簧鎖彈開了。
門軸發出悠長的呻吟。
田希薇踏進宿舍樓。樓道裏瀰漫着灰塵與舊書頁混合的氣息,熟悉得讓她鼻尖發酸。四樓,四零三,木門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她掏出那把黃銅鑰匙,插入鎖孔。
“咔噠。”
門開了。
屋裏陳設如昨。兩張上下鋪,一張舊書桌,窗臺上幾盆枯死的綠蘿還擺在原位。田希薇的目光落在上鋪牀板——那裏用膠帶粘着一張泛黃的便利貼,字跡清秀:
【小田姐,等我拿到蘭可娛樂offer,就請你喫火鍋!——楚燃】
她伸手揭下便利貼。背面還粘着一點膠痕,像一滴乾涸的淚。
田希薇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抽屜。裏面靜靜躺着一個褪色的藍色帆布包,拉鍊半開着,露出一角黑色皮質——是她去年丟在橫店片場的化妝包。她拉開拉鍊,裏面沒有化妝品,只有一疊打印紙。最上面一頁標題赫然在目:
《少年的你》原始劇本(未刪減版)
編劇:田希薇
她記得很清楚。這是她大三實習時,爲電影學院畢業聯合作業寫的劇本雛形。當時她把這份手稿交給陳景淵,只當是隨口一提:“哥,要是哪天蘭可娛樂缺青春片,這個可以改改。”陳景淵當時笑着收下,說“回頭讓編劇組看看”。
她從未想過,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後來都成了別人攀爬的階梯。
窗外,晨光終於刺破雲層,一束金線斜斜切過書桌,在那疊稿紙上投下清晰的光影。田希薇拿起最上面一頁,指尖撫過自己寫下的臺詞:
“你以爲忍耐就是活着嗎?不,忍耐是等死。”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河面乍破的薄冰,底下是萬丈寒淵。
她把整疊稿紙抱在胸前,轉身走出宿舍。關門時,她沒再看那張便利貼一眼。
樓下,出租車司機探出頭:“田老師,走不走?”
田希薇點頭,把帆布包放進後備箱。關上車門前,她最後望了一眼四樓窗口。晨光裏,那扇空蕩蕩的窗戶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車子啓動時,她收到陳可可發來的消息:
【小田!!白露剛打電話說,《密室逃脫》導演組緊急聯繫她,想讓你客串第三季 finale 的終極boss!說你演陳唸的眼神‘自帶窒息感’,絕對適合!】
田希薇盯着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半晌,她打出一行字:
【告訴導演,我要改劇本。】
她按下發送鍵,手機屏幕暗下去。窗外,魔都晨光正一寸寸鋪滿街道,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投在柏油路上,像一道正在癒合的舊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