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伴隨着一聲悠長而高亢的汽笛聲,巨大的黑色鋼鐵長龍噴吐着白色的蒸汽,緩緩駛入了終點站。
這裏是黑鋼帝國的門戶——鐵爐堡。
斯塔爾堡雖然是帝國的政治中心,但它位於內陸深處。要想返回G-17支部,雷恩和一笑必須先乘坐來時的列車,回到這座港口城市鐵爐堡。
得益於那嚴苛秩序,儘管國王的死訊已經傳開,整個帝國依舊像精密的齒輪一樣,在悲壯的轟鳴中維持着運轉。
這一路折騰下來,當兩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走出車站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海風夾雜着煤灰和海水的鹹腥味撲面而來,提醒着他們已經回到了大海的邊緣。
“看來今天是趕不回去了。”
雷恩看了一眼遠處漆黑如墨的海面。
雖然他來的時候開了一艘經過改造的高速快艇,不需要G-17支部的軍艦特意來接,但大晚上的在偉大航路開夜船顯然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更何況,經歷了這麼多事,雷恩也確實有點累了,沒必要爲了趕那幾個小時的路去跟海浪搏鬥。
“找個地方住一晚吧,明天一早再走。”
雷恩熟門熟路地帶着一笑找了一家位於港口區,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高級旅館,開了兩間房。
工人們依舊堅守在崗位上,眼神中雖然有着哀傷,但更多的是一種堅毅。店鋪門口掛上了黑紗,有人默默地在街角擺放鮮花。
“陛下是爲了我們才......”一個麪包店的老闆低聲啜泣,擦了擦眼淚,又狠狠地揉了揉麪團,“爲了帝國,我們不能倒下。”
這就是黑鋼帝國的國民。他們狂熱地愛戴着那位用戰爭換來麪包的國王,哪怕他被世界定義爲暴君。
雷恩和一笑站在旅館的窗前,看着下方那肅穆而悲壯的街道,兩人的心情卻有些微妙的輕鬆。
畢竟,只有他們知道那個已死的暴君,此刻正安然無恙地躲在地下室裏。這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讓這場悲壯的悼念多了一絲荒誕的戲劇感。
“在這種壓抑的氣氛裏待久了,總覺得如果不去找點樂子,都對不起這身輕鬆。”
雷恩摸了摸下巴,目光掃向碼頭那邊的街道。
雖然本地人沉浸在哀悼中,但這並不影響鐵爐堡作爲貿易樞紐的熱鬧。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商船水手可不管誰死了,他們只關心哪裏有酒,哪裏有樂子。
尤其是靠近碼頭的那一片區域,喧鬧的音樂聲、醉漢的叫罵聲即便隔着幾條街都能隱約聽到。那是與城區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充滿了原始的慾望和活力。
一旁的一笑似乎是領悟了雷恩的意思,主動開口提議道:
“閣下,這長夜漫漫,若是就此睡去,未免有些浪費。”
“也是。”
雷恩轉過頭,看着一笑臉上帶着一絲憨厚的笑容,顯然也是個閒不住的主,隨即眼神中帶着一絲心照不宣的默契:
“說起來,之前在深坑那裏,我說要和你賭一把。結果你連硬幣的正反最後都沒去看。作爲賭徒,這應該是件很遺憾的事吧?”
一笑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摸了摸後腦勺:“確實。沒能體驗到那揭蠱一刻的心跳,實乃一大憾事。”
“既然如此………………”
雷恩打了個響指,見聞色霸氣瞬間如漣漪般擴散出去,瞬間覆蓋了半個城區。
幾秒鐘後,他收回感知,指了指街道盡頭那個最喧鬧的方向:
“那邊有一家不錯的場子,聽聲音挺熱鬧的。怎麼樣,要不要去過過手癮?”
“當然求之不得。”一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那副模樣哪還有半點未來大將的威嚴,活脫脫一個看見魚腥的貓。
兩人一拍即合,直接走出了旅館。
金鉤賭場。
這裏是鐵爐堡最大的銷金窟。推開厚重的橡木大門,一般混合着劣質菸草和酒精氣味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大大大!給老子開大!”
“見鬼!又是雙數!”
賭徒們的嘶吼聲、籌碼的碰撞聲、以及贏家狂妄的笑聲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裏揮舞着鈔票的大多是穿着各異的外來水手和商隊護衛。黑鋼帝國的本地人受限於嚴苛的律法和那種務實到有些壓抑的國民性格,鮮少涉足這種場所。
也正因爲如此,首都皇宮的崩塌並沒有讓這裏的氣氛冷清半分。對於這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海上男兒來說,今朝有酒今朝醉纔是正理。
雷恩和一笑找了個角落兌換了籌碼。
“來都來了,不玩兩把說不過去。”雷恩掂量着手裏的籌碼,自信滿滿,“雖然咱們是海軍,但是偶爾放鬆一下也是爲了更好地工作嘛。”
爲了體驗純粹的博弈快感,雷恩特意關閉了那足以預知未來的見聞色霸氣。
“我就不信了,作爲穿越者,我的運氣能差到哪去?”
然而,半個小時後。
雷恩滿臉黑線地盯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整個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邪門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荷官收走他最後一枚籌碼,嘴角微微抽搐:
“連輸十五把?這概率比出門被雷劈還低吧?”
“這根本不科學!”
雷恩感覺有一股不可名狀的因果律在針對自己。
從骰子到輪盤,從撲克到比大小,他完美地避開了每一個正確選項。那種精準的避雷能力,甚至讓周圍的一圈賭徒把他當成了風向標——只要雷恩押什麼,他們就反着買,居然還真的小賺了一筆。
“看來閣下在戰場上的無敵氣運,並沒有延伸到賭桌上來啊。”
坐在旁邊的一笑手裏捧着一杯熱茶,雖然也沒贏多少,但面前的籌碼始終維持在那個數,不增不減,穩如泰山。
他看着雷恩那副懷疑人生的表情,忍不住發出了一陣憨厚的笑聲:
“呵呵呵......有時候,運氣太好也是一種負擔。老天爺把所有的好運都給了您的拳頭,自然就要在別的地方收回一點利息。”
“少來這套。”
雷恩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就不信這個邪。再來!”
他剛想掏錢翻本,突然被一個陌生的聲音打斷。
“喂,大叔。”
一個滿臉橫肉、胳膊上紋着骷髏刺青的混混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一笑的對面。
他身後還跟着幾個不懷好意的同夥,隱隱約約將一笑圍在了中間。
“看你有些面生啊。第一次來?”
紋身混混皮笑肉不笑地把玩着手裏的骰盅,眼神貪婪地掃過一笑面前那一堆籌碼“既然來了金鉤,不玩兩把大的怎麼行?這桌子太小了,不如跟哥幾個去裏面那種貴賓廳玩玩?”
這是賭場慣用的套路。先找幾個看似好欺負的肥羊,連哄帶騙拉進小黑屋,然後就是關門打狗,不把錢榨乾絕不放人。
雷恩挑了挑眉,剛想說話,卻看到一笑擺了擺手。
“貴賓廳就不必了。”
一笑臉上的笑容依舊憨厚,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那幾乎快要溢出來的惡意:
“在下只是個路過的閒人,兜裏也沒多少籌碼。就在這大廳裏玩兩把骰子,圖個樂呵就行。”
“嘿,給臉不要臉是吧?”另一個混混擼起袖子,作勢就要過來抓一笑的衣領。但是被那個紋身混混抬手攔住了。
紋身混混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笑一眼,隨後隱晦地給旁邊的荷官使了個眼色。
荷官心領神會,那是他們長期合作養成的默契——既然這隻肥羊想在大廳裏被宰,那就成全他。
一笑似乎並不在意對方剛纔的無禮,只是依舊保持着那副人畜無害的禮貌笑容。
“行,那就玩骰子。”
紋身混混抓起骰盅,在手裏嘩啦啦地搖了起來,動作花哨誇張,吸引了不少周圍賭徒的目光。
“買定離手!大叔,看你這把年紀了,我讓你先押。”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笑從面前的一堆籌碼裏,推出去幾個:“押小。”
“好!那我押大!”
紋身混混猛地將骰盅扣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在扣下骰盅的瞬間,小拇指極其隱蔽地在底座上磕了一下。這是機關骰盅,只要手法得當,裏面的點數想變幾點變幾點。
這一把,絕對是三個六,豹子通殺!
“開!”
混混大喝一聲,伸手就要去揭蓋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剛碰到蓋子的瞬間。
啪!
一隻看起來有些笨拙的大手,突然如閃電般探出,穩穩地扣住了那個混混的手腕。
“嗯?”混混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發現那隻手重得像是一座山,無論他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你幹什麼?想賴賬嗎?”混混色厲內荏地吼道。
“賴賬?不不不。”
一笑緩緩抬起頭。
那雙平時總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睜開,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沒有絲毫渾濁,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清明與寒光。
被那雙眼睛盯着,混混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猛虎鎖定了喉嚨,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被澆滅,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這位小哥,手有點不老實啊。”
一笑的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每個人的耳中:
“在下雖然是個好賭之人,但這雙眼睛,可是把你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說着,一笑的手指微微發力。
“疼疼疼!”
混混慘叫一聲,手掌不自覺地鬆開。
噼裏啪啦。
幾顆藏在袖子裏的備用骰子從他的袖口滑落,掉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全場一片譁然。
“出千!這幫傢伙出千!”
“我就說怎麼老是輸!”
周圍的賭徒們瞬間炸了鍋,憤怒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那幾個混混身上。
“媽的!老東西你找死?!”
惱羞成怒的混混見事情敗露,惡向膽邊生。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匕首,對着一笑的手臂狠狠刺去!
“去死吧!”
周圍的賭徒發出一陣驚呼,似乎已經預見到了血濺當場的慘狀。
然而。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聲響起。
那把鋒利的匕首並沒有刺入血肉,而是停在了一笑手臂上方一寸的地方,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下一秒。
崩!
匕首的刀刃承受不住那股突如其來的恐怖重力,直接崩碎成了幾段廢鐵。
“這......這是什麼妖術?!”
混混嚇傻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天而降。
撲通!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將堅硬的地板磚都跪碎了。
“在下只是想來玩兩把,各位何必動刀動槍呢?”
一笑依舊坐在椅子上,甚至連屁股都沒挪動一下。他笑眯眯地看着那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混混,語氣溫和,但那種如山嶽般的壓迫感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難。
“惡魔果實能力者?!”
人羣中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其他的混混見狀,拔腿就想跑,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個紫衣大叔慢條斯理地收回手。
雷恩坐在一旁,把玩着手裏僅剩的一枚籌碼,搖了搖頭,對着那個臉色慘白的混混投去了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
“嘖,看來沒瞎也不全是好事。”
雷恩搖了搖頭,對着那個臉色慘白的混混投去了一個同情的眼神。
如果是瞎子狀態的一笑大概懶得和混混計較了,但是現在的一笑想騙他錢的人,可就要倒大黴了。
眼看今晚的賭場之旅似乎要到此爲止了,雷恩站起身,準備招呼一笑離開。
突然,他的視線停頓了一下。
在人羣的角落裏,一個看起來滿臉風霜,看起來似乎是海賊模樣的傢伙正瞪大了眼睛,顫抖着手指指向雷恩,嘴巴張得大大的
“你......你是那個銀……………”
他顯然是認出了這張最近在報紙上頻頻出現的臉。
那個老海賊的話還沒喊出口。
雷恩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威脅,今晚這樣的場合雷恩也懶得對見到的海賊都大開殺戒。
老海賊卻覺得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變成了“咯咯”的怪響。
他驚恐地捂住嘴巴,拼命搖頭,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雷恩豎起食指,放在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經過這麼一鬧,兩人也沒了繼續在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待下去的興致。
最終,在賭場老闆慌亂的賠罪聲中,雷恩和一笑拿着混混賠償的精神損失費,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大門。
“還真是有點掃興啊。”
走出賭場,雷恩伸了個懶腰,被冷風一吹,剛纔那點玩鬧的心思也淡了不少。
“不過,鬧了一通,肚子倒是真有點餓了。”
雷恩摸了摸肚子,看向旁邊的一笑:
“喫飽飯纔好睡覺。要不要去找點宵夜?”
“那真是求之不得了。”一笑也是笑着點頭。
兩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會兒,轉過一個街角,一股濃郁的骨湯香氣便撲鼻而來。
在昏黃的路燈下,竟然真的有一家掛着日式燈籠的拉麪攤在營業。白色的熱氣在寒夜中升騰,給這鋼鐵叢林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喲,運氣不錯。”
雷恩有些驚訝。在黑鋼帝國這樣崇尚效率和麪包土豆的國家,能見到這種異國風味的拉麪攤簡直是奇蹟。
“不愧是港口城市。”雷恩感嘆了一句,“這種包容和開放的程度,甚至還要勝過那個首都斯塔爾堡啊。”
“老闆,兩碗豚骨拉麪,加滿叉燒和蔥花!”
雷恩豪氣地拍出一把鈔票,都是剛纔混混們賠罪的貝里。
一笑端着碗,並沒有急着喫。他低着頭,靜靜地看着碗裏翠綠的蔥花、褐色的湯底、乳白的麪條,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怎麼?不合胃口?”雷恩大口吸了一口麪條,含糊不清地問道,這裏麪條的滋味自然是遠不如雷恩自己的廚藝,但是晚上能喫一碗,確實覺得渾身通透。
“不......很香。”
一笑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溫暖的笑意:
“在下只是在想,以前總覺得這世道骯髒,不想去看。但如今看來,若是真的閉上了眼,也就錯過了這碗麪誘人的顏色。”
“能親眼看到各種事物,確實是一種幸福啊。”
這不僅是說面,也是在說雷恩阻止他自殘,讓他得以現在繼續用眼睛去丈量這個世界。
“行了,別感慨了。再不喫麪都要住了。”
雷恩將碗裏的湯一飲而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等以後,你有的是機會見到更多有趣的事情,到時候可別怕麻煩就是了。”
一笑聞言,哈哈大笑,端起碗大口喫了起來:
“那是自然。既然選擇跟隨閣下,那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在下亦當隨行,絕無退縮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