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鎮北王心中暗自感慨之際……
天地驟然一暗!
緊接着,一股如渾身浸入凝固泥沼的滯澀之感,霎時籠罩了他周身百骸!
“意境?不對勁!”
鎮北王應變奇速。
他不進反退,腳下猛...
血月西斜,天斷峽谷邊緣的罡風愈發凜冽,捲起碎石與枯葉,在崖壁上撞得砰砰作響。那聲音不似尋常風嘯,倒像無數把鈍刀在岩層上反覆刮擦,聽得人心口發悶、耳膜嗡鳴。
丁戩垂眸凝視着應山空洞的眼瞳,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華郡主——三個字如一道冷電劈進識海。
不是“華”姓,而是“華郡主”。
大炎王朝封爵之制森嚴,郡主之號,非皇室近支不得授;而拜月教中,竟有以“華郡主”爲號者?更詭異的是,此人竟能令萬魂幡第四境執事親至天斷峽谷接應,且是“從小順王朝而來”?
小順王朝……那是南域最南端的彈丸小國,夾在萬妖之國與滄瀾州之間,常年向妖族納貢稱臣,亦暗中向人族三大宗門輸送靈礦、藥引,堪稱兩面逢源的牆頭草。其國力孱弱,武道凋零,連一位明心境圓滿者都難尋,卻偏偏能養出一位讓萬魂幡執事俯首聽命的“華郡主”?
昭須彌戒悄然移步至丁戩身側,素手輕按腰間短劍劍柄,目光如刃,一寸寸掃過應山眉心、喉結、指尖——那是修士被幻術控魂後最易泄露破綻的三處要害。她未開口,可呼吸節奏已悄然放緩,周身氣息沉入大地,彷彿一株紮根於幽冥的寒松,靜待雷霆。
丁戩卻未再追問華郡主之事。
他緩緩蹲下身,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應山額心正中。
指尖未觸皮肉,距皮膚尚有半寸,一股溫潤卻不容抗拒的神力已如春水般沁入其識海深處。這不是攻伐,不是搜魂,而是以“幽都煉魂術”中最高階的“溯息引”爲引,反向追溯此人近七日所見所聞所思所感——不碰禁制,不驚死咒,只如漁夫撒網,靜候浮遊自投羅網。
應山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又渙散,喉間發出嗬嗬輕響,彷彿溺水之人被強行託出水面。
丁戩閉目,神識沉入應山記憶之流。
——七日前,萬魂幡內圍十七峯,一座懸於雲海之上的青玉高臺。段天德端坐中央,膝上橫着一柄無鞘古劍,劍脊刻滿細密星紋。應山跪於臺下,雙手捧着一枚青銅鈴鐺,鈴舌已斷,鈴身佈滿蛛網裂痕。
段天德未言,只將指尖蘸了硃砂,在鈴鐺內壁寫下三個字:**華·照·臨**。
硃砂未乾,鈴鐺忽地騰空而起,嗡鳴震顫,裂痕中滲出縷縷赤金色霧氣,聚成一道模糊人影,立於段天德身前半尺。那人影無聲開合嘴脣,段天德頷首,袖袍一揮,人影潰散,鈴鐺墜地,裂痕竟自行彌合,光潔如新。
——五日前,應山獨坐密室,面前攤開一卷羊皮地圖。圖上標註着天斷峽谷、滄瀾江、萬妖之國邊關要塞……而在地圖最南端,萬妖之國腹地,赫然用硃砂圈出一處山谷,谷名二字已被墨跡重重塗抹,唯餘殘角,隱約可見“**斷**”字與“**淵**”字下半。
——三日前,應山潛入凌雲山外圍一座廢棄哨塔,以祕法召來一隻通體漆黑的骨鴉。鴉喙銜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內裏封着一滴殷紅血珠。應山將琥珀捏碎,血珠懸浮於掌心,化作一線赤芒,倏然射向南方天際,消失不見。
丁戩倏然睜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他收回手指,起身時衣袖拂過應山脖頸,動作輕緩如撫琴。
“郡主。”他低聲喚道,嗓音低沉如古鐘餘韻,“你可知‘華照臨’三字,出自何典?”
昭須彌戒眸光微閃,素手不自覺撫上腰間短劍劍柄,指尖摩挲着劍鞘上一道細如髮絲的暗金紋路——那是鎮魔司司主親賜的“斬邪銘文”,專破一切陰詭咒印。她略一沉吟,清越之聲如玉石相擊:“《太初玄經·天官篇》有載:‘華者,日精也;照者,明徹也;臨者,統御也。’此三字合稱,乃上古天官‘太陽監’之尊號,主司光明、裁決、刑獄三權。”
丁戩頷首,眉宇間凝起一層寒霜:“太陽監……鎮魔司前身,便是由九位太陽監殘部組建。而如今,拜月教竟以‘華照臨’爲號,供奉於青銅鈴中,還令段天德親自設壇承接——”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刺嚮應山:“他們不是在接引一位郡主。”
“是在迎接一尊……失落在八千年前的‘太陽監’殘魂。”
洞內死寂。
唯有洞外罡風嗚咽,如遠古冤魂在峽谷深淵中徘徊嘶嚎。
昭須彌戒指尖一緊,指甲幾乎嵌入劍鞘木紋:“若真如此……那華郡主,便不是活人。”
“是活人,是死物,亦非亡魂。”丁戩緩緩搖頭,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是‘寄生體’。以血爲引,以鈴爲器,以萬魂幡爲巢,將一縷殘魂嫁接入活人體內,借其血肉重演昔日威儀。此法……與花何落當年煉製‘冥淵屍傀’的路數,同根同源,卻更爲歹毒。”
他忽然抬手,指尖一縷幽綠火焰憑空燃起,火苗搖曳,映得洞壁鬼影幢幢。
“幽屍化神經”最末章,曾提過一種禁忌之術——“**日蝕寄魂**”。
此術需三樣至寶:一具百脈俱通、氣血如汞的純陽童子身;一枚承載上古大能意志碎片的“曜魄晶”;以及……一面能隔絕天地法則的“遮天鈴”。
而應山手中那枚青銅鈴,鈴舌雖斷,鈴身裂痕卻能自行彌合——這分明就是“遮天鈴”的仿品!其材質中混入了萬魂幡獨有的“噬魂銅”,雖不及正品萬分之一,卻足以瞞過九境以下所有強者的感知!
丁戩眼中寒光暴漲:“段天德閉關不出,是爲煉化那縷殘魂,還是……在等那‘華郡主’抵達後,親手爲其‘開光’?”
話音未落,洞外忽地傳來一聲尖銳鷹唳!
唳聲撕裂暮色,直貫雲霄!
丁戩與昭須彌戒同時抬頭——只見天斷峽谷上空,一道灰影如隕星般疾墜而下,雙翼展開足有三丈,翎羽邊緣泛着金屬般的冷硬光澤。那不是尋常蒼鷹,而是萬妖之國獨有的“鐵喙雷鷹”,天生能引動九天雷煞,修爲堪比人族滅境後期!
更駭人的是,鷹背之上,竟盤坐着一名紫衣少女。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肌膚如雪,眉心一點硃砂痣豔若滴血。她並未束髮,長髮披散,隨風狂舞,髮絲間隱隱有電弧跳躍。右手腕上纏着一條赤金色鎖鏈,鏈端懸着一枚古樸青銅鈴——鈴身佈滿龜裂,鈴舌早已不知所蹤,正是應山記憶中那枚!
少女目光如電,徑直穿透山洞入口,精準鎖定丁戩面門!
“找到了。”她脣角微勾,聲音清脆如碎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凜然威壓,“藏頭露尾的鼠輩,竟敢窺伺本座行蹤?”
話音未落,她左手掐訣,指尖雷光炸裂,一道粗如兒臂的紫色閃電轟然劈向山洞!
轟——!!!
整座山洞劇烈震顫,洞口巨石崩裂,碎屑紛飛如雨!灼熱氣浪裹挾着焦糊味撲面而來!
丁戩紋絲未動,只將左手負於身後,掌心悄然翻轉,一縷幽綠焰火無聲熄滅。
昭須彌戒卻已如離弦之箭射出洞口,手中短劍嗆啷出鞘,劍身嗡鳴,一道土黃色光幕瞬間撐開,堪堪擋下餘波。
“退!”她厲喝一聲,劍光如匹練橫掃,地面頓時隆隆裂開,一道深達三丈的溝壑憑空出現,將雷鷹去路生生截斷!
鐵喙雷鷹雙翅一振,懸停半空,鷹目中兇光畢露,喉間滾動着低沉雷鳴。
紫衣少女卻只是冷笑,右手輕撫鈴身,指尖劃過那道最深的裂痕,硃砂痣忽地亮起刺目紅光:“應山,你竟敢背叛萬魂幡,與宵小爲伍?看來……段師叔給你的‘鎖魂印’,是該重新烙一遍了。”
應山身軀猛地一抖,脖頸處浮現出一道暗紅色符文,如活物般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丁戩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洞口,身形未見如何動作,卻已出現在昭須彌戒身側。夜風吹動他粗布衣袍,露出腰間一抹暗沉青痕——那是“金剛不滅身”第十層淬鍊至極致後,肌膚下自然浮現的龍鱗狀紋路。
他抬頭,目光平靜如古井,直視紫衣少女:“華郡主?”
少女朱脣微啓,正欲開口。
丁戩卻已抬手。
不是攻擊,不是結印,只是隨意一指,點向自己眉心。
剎那間——
“轟!”
應山腦中響起一聲炸雷!
他雙目圓瞪,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喉間發出咯咯怪響,七竅之中 simultaneously 滲出縷縷黑血!那黑血落地即燃,化作幽綠鬼火,轉瞬吞噬其全身!
“啊——!!!”
淒厲慘嚎響徹峽谷!
應山軀體在鬼火中迅速乾癟、碳化,最終化作一捧飛灰,隨風飄散,唯餘地上一枚焦黑特納琳,靜靜躺着。
紫衣少女臉上的冷笑第一次僵住。
她霍然起身,赤金鎖鏈嘩啦作響,鈴聲卻詭異地喑啞下去——因那鈴舌,本就是被應山以精血爲引,硬生生咬斷,只爲破除段天德種下的最後一道死咒!
“你……”她一字一頓,聲音首次帶上一絲凝滯,“竟敢當着本座之面,毀我祭品?”
丁戩垂眸,看着地上那枚特納琳,淡淡道:“他不是祭品。”
“他是鑰匙。”
“一把……能打開段天德閉關之地的鑰匙。”
少女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此時,天斷峽谷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忽地傳來一聲低沉鐘鳴!
咚——
鐘聲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頭敲響!
丁戩與昭須彌戒臉色齊變!
此鐘聲……竟與鎮魔司最核心禁地“九幽熔爐”內的“鎮魂鍾”同頻!
而鎮魂鍾,只在兩種情況下鳴響:一是有絕世兇魂掙脫封印;二是……有上古禁制,被外力強行觸動!
少女臉上最後一絲從容徹底碎裂,她猛地轉身,望向峽谷深淵,厲聲嘶吼:“段天德!你竟敢……竟敢提前開啓‘斷淵祭壇’?!”
話音未落,峽谷上空風雲驟變!
原本懸於天際的血月,驟然被一道巨大黑影吞噬!
那黑影形如巨鼎,鼎口朝下,鼎身刻滿扭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流淌着粘稠如墨的液體——那是被抽乾的天地靈機!
鼎口緩緩旋轉,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憑空誕生,方圓十里內,所有碎石、枯枝、甚至空氣中的塵埃,盡數被扯成一道道筆直細線,瘋狂湧入鼎口!
丁戩衣袍獵獵,長髮倒卷,他死死盯着那巨鼎虛影,一字一句道:“斷淵祭壇……果然在此。”
昭須彌戒已將短劍橫於胸前,劍身嗡鳴不止,土黃色光暈流轉不休:“郡主,那鼎影……是鎮魔司典籍中記載的‘禹王鎮妖鼎’!傳說大禹王鑄此鼎,鎮壓十二妖君殘魂於萬妖之國地脈深處!”
“錯了。”丁戩突然打斷,聲音冷得像萬載玄冰,“不是鎮壓。”
“是封印。”
“封印的……是‘禹王鼎’本身。”
他抬頭,目光穿透鼎影,直刺深淵最幽暗處:“八千年前那一刀,劈開大地,不僅留下天斷峽谷,更將‘禹王鼎’一刀劈成兩半——上半鼎飛昇天外,成爲鎮魔司‘九幽熔爐’的爐蓋;下半鼎墜入地心,化作今日萬妖之國的‘斷淵’!”
“而段天德……”
丁戩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他根本不是在閉關。”
“他是在……獻祭。”
“以萬魂幡千年底蘊爲薪柴,以應山等執事的性命爲引信,以‘華照臨’殘魂爲火種——點燃這沉寂八千年的‘斷淵祭壇’,強行喚醒下半鼎中,那位……真正被封印的‘禹王’!”
紫衣少女渾身劇震,赤金鎖鏈嘩啦斷裂,她踉蹌後退半步,臉上血色盡褪:“不……不可能!禹王早已兵解,神魂散入九州龍脈……”
“兵解?”丁戩冷笑,一步踏出,腳下虛空竟如琉璃般寸寸龜裂,“若真兵解,爲何‘禹王鼎’會自我封印?若真兵解,爲何‘斷淵’深處,至今仍有一道心跳,與鎮魔司‘九幽熔爐’同頻共振?”
他忽然抬手,指向深淵:“聽。”
洞內,峽谷,天地,萬物俱寂。
唯有那深淵之下,一聲……沉穩、厚重、彷彿跨越了八千年時光的——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動,都讓丁戩體內一百七十八條龍脈隨之共鳴震顫,讓昭須彌戒手中短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讓紫衣少女腳下的鐵喙雷鷹雙目翻白,轟然墜地!
丁戩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如山嶽呼吸。
他不再看紫衣少女,只對昭須彌戒低聲道:“郡主,傳訊鎮魔司。”
“就說——”
“禹王未死。”
“他醒了。”
“而且……”
他目光如電,射向那正在緩緩閉合的禹王鼎虛影,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他第一個要殺的人,是我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