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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和陽香梅一行四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剛踏進天井,就看到了正坐在小凳子上,一邊擇着晚上要炒的青菜,一邊與鄰居閒聊的陳阿婆,以及在一旁藉着天光,專注納着千層底布鞋的馮師母。
“哎呦!這不是香梅嗎?”陳阿婆眼尖,扶了扶滑到鼻樑上的老花鏡,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了一下,臉上立刻綻開了驚喜又慈祥的笑容,聲音裏帶着老鄰居特有的熱絡,“多少年沒見着你了!這......這是從東北迴來了?哎呀呀,
真是大變樣了!"
馮師母也抬起頭,停下手中穿梭不停的針線,慈祥的目光在陽香梅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語氣溫和:
“是香梅啊,變了,又好像沒變。人更精神了,這氣質,到底是出過門,見過世面的。這是......帶着孩子回來的?”
她的目光落到了緊緊挨着陽香梅腿邊,那個梳着兩個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眼神裏帶着幾分好奇的小女孩身上。
陽香梅連忙停下腳步,臉上漾開由衷的笑意,那是一種回到故裏的放鬆與親切:
“陳阿婆,馮師母,是我。我考上了復旦大學,以後啊,又要長期待在魔都生活了,就把孩子也一起帶了過來。以後啊,咱們又能常常見面,叨擾您二位了。”
她說着,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柔聲引導:“曉雯,乖,叫阿婆,叫馮奶奶。”
羅曉雯顯然對眼前陌生的環境和人物感到有些不安,小手更緊地攥住了母親的衣角,小臉幾乎要埋進那柔軟的布料裏,猶豫了好一會兒,纔在母親鼓勵的目光下,用細若蚊蚋,幾乎難以聽的聲音,含糊地叫了一聲:“阿
婆……………馮奶奶.....”
陽光明見狀,笑着將手裏沉重的行李往上提了提,說道:“阿婆,馮師母,孩子怕生,這一路上坐火車也確實是累着了。我們先回家安頓一下,改天再好好聊。”
“好好好,快回去歇歇!這一路折騰的,大人孩子都夠嗆。”
陳阿婆連連擺手,目光卻一直慈愛地追隨着陽香梅母女,“秀英剛進家門,見到香梅回來,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子!真是老天爺開眼,總算盼回來了......”
她望着一行四人的背影,嘴裏還不住地喃喃感慨:“香梅這孩子,當年走得遠,如今能靠自己考回來,真是不容易啊......喫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曉得……………
馮師母也點頭附和,眼神裏滿是欣慰:“是啊,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往後日子就順當了。”
來到前樓門口,推開那扇結實的房門,一股記憶中家庭特有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陽香梅站在門檻外,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彷彿穿越了時光隧道,回到了多年前未曾遠嫁、承歡父母膝下的歲月。
屋子裏的陳設大體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那張厚重的舊木桌,幾把磨得發亮的靠背椅,牆角擺放的五斗櫥......一切都透着熟悉的親切感。
只是牆壁似乎重新粉刷過,顯得亮堂了些,傢俱的擺放位置也有些微的調整,窗臺上多了幾盆鬱鬱蔥蔥的吊蘭,給老房子增添了幾分生機。
“爸,媽,我們回來了!你們快出來,看看誰來了!”陽光耀提着最重的兩個旅行袋,聲音洪亮地朝屋裏喊道,語氣裏充滿了迫不及待的喜悅。
話音剛落,裏間就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
張秀英剛剛換了件家常衣服,正從裏屋走出來。
當她看到站在門口,風塵僕僕卻雙眼明亮如昔的二女兒,以及她身邊那個怯生生,眉眼間依稀有女兒小時候模樣的小外孫女時,張秀英整個人都愣住了。
隨即,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受控制地順着臉頰滾落。
“香梅!我的香梅啊!”她幾步衝上前,幾乎是跌跌撞撞地,一把緊緊抱住女兒,手臂用力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可算回來了!可算把我的香梅盼回來了!媽這心裏......媽這心裏天天惦記
着你啊!”
陽香梅也緊緊抱住母親日益單薄的身軀,感受到母親身體的微微顫抖,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裏。
鼻腔裏是母親身上熟悉的皁角香氣,最終只化作一聲帶着顫音,飽含了無數思念與委屈的呼喚:“媽......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溼了母親肩頭的衣衫。
這時,陽永康也從裏屋快步走出。他穿着件半舊的汗衫,臉上還是那副慣常的嚴肅表情。
但看到站在門口的女兒和外孫女,他那雙略顯混濁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難以抑制的激動光芒,嘴角微微抽動了幾下,想要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連連點頭,重複着最簡單卻最真摯的話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平安到家
比什麼都強。”
緊接着,大哥陽光輝和大嫂李桂花也帶着剛放學回來的兒子壯壯進了門。
壯壯已經長高了不少,虎頭虎腦的,看到家裏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尤其是陌生的二姑姑和一個小妹妹,他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躲在母親身後探頭探腦。
李桂花一見到陽香梅,也是驚喜交加,上前就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也跟着紅了:“香梅!你可算回來了!這幾年,媽不知道唸叨了你多少回!快讓嫂子看看,瘦了沒?在那邊受苦了吧?”
“是二姐回來了吧?總算把二姐盼回來了!”
一個溫婉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只見林見月一手牽着扎着兩個小揪揪、粉雕玉琢的靜姝,一手抱着致遠。
她看到屋內的情景,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太好了!剛纔我還和靜姝唸叨,說她二姑姑和曉雯姐姐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家門呢,這可真是巧了!”
幾乎是前後腳,嶽心蕾也下班回來了,手裏牽着打扮得像個洋娃娃般的大女兒。
小小的石庫門裏,頓時充滿了久別重逢的喧鬧與喜悅。
孩子們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大人們互相打着招呼,詢問着旅途的辛勞,屋子裏充滿了歡聲笑語,幾乎要將屋頂掀開。
陽香梅把行李暫時放在父母房間的角落,看着這一大家子人,看着那一張張熟悉而親切的面孔,心中被溫暖和踏實感填得滿滿的,之前在東北所承受的那些孤寂與寒冷,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驅散了。
她拉過一直緊緊跟着自己的女兒,蹲下身,一一教她認人,聲音溫柔而耐心:“曉雯,你看,這是外公,這是外婆,這是大舅舅,大舅媽,這是小舅舅,小舅媽,這是二舅舅,二舅媽......以後啊,這些都是我們的親人,都會
很疼很疼曉雯的。”
羅曉雯被這麼多陌生的面孔和熱情的目光包圍着,更加害羞了,小臉漲得通紅,像只受驚的小兔子,緊緊抓着母親的手不肯放開,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在母親溫柔而堅定的鼓勵下,她還是怯生生地、一個一個地把稱呼都叫了一遍。
雖然聲音不大,卻樂得張秀英和陽永康臉上笑開了花,連聲應着,張秀英更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外孫女細軟的頭髮。
“靜姝,來,快過來,帶曉雯姐姐去看看你們養的蟈蟈,還有爸爸昨天給你們買的小人書。”林見月試圖讓孩子們先熟悉起來。
軟萌可愛的陽靜姝已經三週多了,懵懵懂懂地走過來,仰着小臉看了看羅曉雯,然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主動拉起了羅曉雯的手,奶聲奶氣地說道:“姐姐,來,看蟈蟈,會叫的。”
孩子們的天性總是容易接近,不一會兒,羅曉雯就被表妹帶着,怯生生地挪到窗邊,去看那個編得精巧的蟈蟈籠子了,臉上的緊張和怯意漸漸褪去,偶爾還能聽到她發出一點點細微的驚歎聲。
就在這熱鬧的當口,門外又傳來一陣更加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帶着喘息、難掩激動情緒的呼喚聲:“香梅!香梅是不是回來了?光明剛託人捎了信兒!”
話音未落,大姐陽香蘭帶着十歲的女兒紅紅和七歲的兒子阿毛,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得到消息後立刻從家裏趕來的,額頭上還帶着細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
一進門,她的目光就精準地鎖定了站在人羣中的陽香梅。
“大姐!”陽香梅看到久未見面的姐姐,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
姐妹倆快步迎上前,緊緊擁抱在一起。
陽香蘭也瞬間紅了眼眶,用力拍着妹妹的背,聲音哽嚥着:“你個死丫頭,總算知道回來了!這麼多年,想死大姐了!在那邊好不好?啊?怎麼也不多寫幾封信......”
紅紅和阿毛已經大了不少,懂事地站在一邊,好奇地打量着這位從很遠很遠的東北迴來的小姨,以及那個看起來瘦瘦小小,只有四五歲模樣的妹妹羅曉雯。
“好了好了,都別站着了,坐下說話,坐下慢慢說。”張秀英抹着眼淚,臉上卻笑開了花,像是要把這幾年缺失的笑容一次性補回來,“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咱們家的女秀才,香梅回來了,咱們一家總算團圓了!這是天大的
好事!”
陽光明看着這溫馨圓滿的一幕,心裏也充滿了欣慰和成就感。
他適時地開口,“爸,媽,大哥大姐,我看人也差不多到齊了。我提前在附近的‘春風飯店’訂了兩桌酒席,給二姐接風洗塵,也算是慶祝她金榜題名,光榮回滬!咱們收拾一下,這就過去吧,邊喫邊聊,好好給二姐接風。”
“哎呀,光明,這一大家子這麼多人....... 去飯店喫?那得花多少錢啊?”張秀英一聽,下意識地就開始心疼錢,眉頭微微蹙起,“在家裏隨便做點,熱鬧又實惠......”
“媽,您就放心吧!”陽光明笑着打斷母親的話,語氣輕鬆而篤定,“以我現在的工資,偶爾喫一頓好的,完全負擔的起。難得二姐回來,一家人團聚,高興最重要!錢掙來不就是花的嘛,花在這上面,值!”
說着,他又從櫃子裏拿出兩瓶準備好的七寶大麴,晃了晃,“看,酒我也備好了,今天讓爸和大哥二哥都喝點。”
見他安排得如此周到,態度又堅決,大家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臉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女人們互相幫着整理了一下衣着頭髮,孩子們聽說要去飯店喫飯,更是興奮地雀躍不已。
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出了石庫門,穿過漸漸籠罩在暮色與朦朧燈火中的弄堂。
這熱鬧的景象,引得不少鄰居駐足觀望和打招呼。
“陽師傅,家裏來客人了?”
“喲,這是香梅吧?這是從東北迴來了?真精神!”
“聽說考上覆旦大學了?了不起啊!”
陽家二女兒從東北迴來,並且考上了復旦大學的消息,早已在弄堂裏傳開,此刻看到這浩浩蕩蕩、人人臉上帶笑的一家子,鄰居們眼中無不流露出真誠的羨慕和讚歎。
去飯店的路上,陽香梅走在母親和姐姐中間,兩人一左一右緊緊握着她的手,彷彿怕她再次消失一般。
陽香蘭不停地問着東北的生活細節,氣候、飲食、工作環境,事無鉅細。
陽香梅一一回答着,語氣平和,但偶爾在提及某些往事時,眼神會有一瞬間的飄忽和黯淡,只是很快又被姐妹重逢的喜悅所掩蓋。
羅曉雯被二舅舅陽光耀一把抱了起來,坐在他結實的臂彎裏,視野一下子開闊了。
她好奇地看着弄堂兩邊燈火通明的窗戶,聽着裏面傳來的說笑聲、收音機裏的戲曲聲,還有路邊小販隱約的叫賣聲。
這與東北小縣城入夜後一片寂靜的景象截然不同,讓她感到既新奇又有些不知所措,小手不自覺地摟緊了陽光耀的脖子。
“曉雯別怕,”陽光耀感受到小女孩的依賴,心裏一軟,放柔了聲音說道,“二舅舅抱着你呢。你看,那邊亮燈的地方就是飯店了,有很多好喫的。”
春風飯店離弄堂不算太遠,是家有着幾十年歷史的老字號,門面不大,但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鋥亮,裏面還算寬敞整潔。
陽光明訂的是個靠裏的大包間,兩張鋪着潔白桌布的大圓桌已經擺放整齊,顯得頗爲鄭重。
大家依次落座。
大人們自然圍坐一桌,孩子們則被安排在另一桌,由稍大點的紅紅幫着照看一下,剛好坐得滿滿當當。
服務員過來,陽光明示意直接上菜,他早已提前定好了菜單,都是些實惠又撐場面的本幫菜。
很快,色彩鮮豔、誘人食慾的涼菜先上來了。
色澤油亮、鹹甜適口的醬鴨;皮黃肉白、嫩滑鮮美的白斬雞,旁邊配着一小碟香氣撲鼻的蝦子醬油;爽脆彈牙的拌海蜇頭;殼酥肉嫩,鹹鮮可口的油爆蝦......琳琅滿目地擺了一圈。
緊接着,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熱菜也一道道端上桌:
油光紅亮、燉得酥爛入味的紅燒肘子;肉質鮮嫩,上面鋪着火腿冬菇片的清蒸鰣魚;個個有小孩拳頭大小、用料紮實、湯汁飽滿的清燉獅子頭;碧綠清脆、只用蒜蓉清炒時蔬;還有用料紮實、湯鮮味美的三鮮湯......
最後,還上了孩子們最喜歡的,軟糯香甜、點綴着紅棗青絲玫瑰的八寶飯。
這一桌菜,雞鴨魚肉俱全,規格相當高,比起幾年前陽光耀和陽光明結婚時的喜宴,也不遑多讓。
張秀英看着這滿桌平日裏捨不得喫的菜餚,心裏忍不住又暗暗咂舌,估算着這一頓怕是要花掉小兒子小半個月的工資。
但看着圍坐在桌邊的兒女孫輩們開心的笑臉,尤其是二女兒那帶着感動和些許不安的眼神,她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只是不停地拿起公筷,給這個夾菜,給那個舀湯,嘴裏唸叨着:
“喫,都趁熱喫!香梅,你多喫點,你看你瘦的!曉雯,來,外婆給你夾個獅子頭,這個軟和,好喫………………”
陽光明打開酒瓶,先給父親斟滿了酒杯,然後又給大哥、二哥和自己倒上白酒,又給其他人各自倒了一杯汽水。
他率先舉起酒杯,朗聲說道:“今天,咱們一家人能坐在這裏,團團圓圓,首先要慶祝二姐,憑藉自己的努力,在那麼困難的環境下,考上了復旦大學,光榮回滬!
也歡迎我們可愛的小外甥女曉雯,回家!
來,大家一起舉杯,爲了二姐和曉雯,也爲了咱們這一大家子難得的團聚,乾杯!”
“乾杯!歡迎回家!”
所有人都高興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杯或茶杯,臉上洋溢着發自內心的笑容,就連孩子們也學着大人的樣子,舉起了手中的汽水瓶,互相碰撞着,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歡快的笑語聲和祝福聲,充滿了整個包間,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大家一邊品嚐着豐盛的菜餚,一邊七嘴八舌地聊着這些年的變化和各自的近況。
陽光輝和李桂花說着廠裏最近的生產任務和家裏的瑣碎日常;陽香蘭則更關心地詢問妹妹在東北的生活細節和工作情況,語氣裏充滿了心疼。
陽香梅看着身邊至親的家人,感受着這久違的,幾乎要將人融化的熱鬧與溫情,心中百感交集。
在東北那些寒冷孤寂的夜晚,在那些受了委屈卻只能默默往肚子裏咽的時刻,她無數次夢見過這樣的場景。如今,這些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終於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
她細細地回答着家人的問題,語氣平和,眼神明亮,只是在提及某些往事,眼底會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淡陰霾,但很快又被眼前真摯的溫暖所驅散。
張秀英看到外孫女曉雯終於適應了新環境,露出了笑模樣,心裏比喫了蜜還甜。
她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嫩黃的炒雞蛋,慈愛地放到曉雯的碗裏。
“曉雯,再喫點雞蛋,有營養。”張秀英笑眯眯地,用帶着濃重魔都口音的普通話,像天下所有疼愛孫輩的外婆一樣,隨口逗她,試圖讓她更放鬆些,“告訴外婆,在家裏,是爸爸疼你多一些,還是媽媽疼你多一些啊?”
這本是一句尋常長輩逗弄小孩、活躍氣氛的話,在魔都的弄堂裏,幾乎每天都會在不同的家庭上演。
飯桌上嘈雜,大人們大多沉浸在各自的話題中,也沒太留意這邊的小插曲。
然而,羅曉雯抬起頭,眨巴着烏溜溜、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看着眼前這個一臉和藹,笑容溫暖的外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用清脆而稚嫩的童聲,清晰地回答道:“媽媽最疼我了!”
她頓了頓,小臉上露出一絲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認真和某種類似於“告狀”的情緒,補充道:“爸爸和媽媽離婚了。爸爸壞,不喜歡爸爸。
孩子的世界很單純,她只是陳述着自己認知裏最簡單、最直接的事實,並不完全理解“離婚”這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沉重含義,也不懂得這句話會帶來怎樣的驚濤駭浪。
羅曉雯的聲音不大,但在她說完第一句“媽媽最終我”之後,大家的目光就都望了過來。
等到“離婚”兩個字清晰無誤地吐出時,她的聲音便像一道毫無預兆的驚雷,帶着刺目的閃電,瞬間劈在了原本喧鬧溫暖的包間裏。
以張秀英爲中心,周圍的聲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了。
離得最近的陽永康,臉上的肌肉瞬間僵硬,舉到半空的酒杯頓在了那裏;旁邊的陽光輝,笑容凝固在臉上,嘴角還保持着上揚的弧度,眼神卻已充滿了驚愕;李桂花手裏的筷子“噠”一聲輕響,掉在了碟子裏。
稍遠一點,正端着酒杯準備再敬二哥一杯的陽光明,動作猛地一頓,酒液晃出了杯沿;坐在他對面的陽光耀,臉上的笑意也瞬間凍結,轉而化爲難以置信的震驚。
林見月和嶽心蕾幾乎是同時停下了交談,交換了一個充滿震驚與擔憂的眼神。
整個包間,剎那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只剩下隔壁桌孩子們不明所以,還在繼續嬉鬧,反而更加襯出了包間內死寂的沉重。
張秀英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變得一片慘白。
她愣愣地看着外孫女,嘴脣微微張着,似乎沒聽懂,又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她握着筷子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那雙木筷子,“啪嗒”一聲,從她顫抖的手指間滑落,掉在了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離……………離婚?”
張秀英像是被燙到一樣,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無比沉重,她從未想過會與自己女兒聯繫在一起的詞語。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直直地射向坐在不遠處的二女兒陽香梅,眼神裏充滿了恐慌,不解和一種天塌地陷般的絕望,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和哭腔,陡然拔高,“香梅!曉雯......曉雯說的......是真的?你......你和興
邦......你們......離婚了?”
她的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彷彿積蓄了多年的擔憂,思念,以及在這一刻被證實了的最壞猜想所帶來的巨大心痛,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出來。
“你………………你一個人在東北......帶着孩子......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家裏說一聲啊!你怎麼能自己一個人扛着啊!你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啊!我的傻閨女啊......我苦命的香梅啊......”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聲,身體搖搖欲墜,幾乎要癱軟下去。
陽永康猛地站起身,他臉色鐵青,嘴脣哆嗦着,花白的鬍子也跟着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只能用那雙佈滿老繭、操勞了一輩子的手,重重地拍在鋪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碗碟哐當作響,湯汁都濺了出來。
陽光明和陽光耀也瞬間站了起來。
兄弟倆臉上先是佈滿震驚,隨即被巨大的懊悔和憤怒所取代。
陽光耀額頭上青筋暴起,拳頭緊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羅興邦!他......他怎麼敢!他怎麼敢這麼對你!當初看他老實巴交的,對你也好,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我......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他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衝到東北去把那個負心漢揪出來,痛揍一頓。
陽光明的心也瞬間沉了下去,一股強烈的火辣辣的自責和懊悔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
是他!當初是他親自跑去東北,是他覺得羅興邦爲人踏實肯幹,羅家父母也都是看起來通情達理的人家,家庭條件在當時看來也算不錯,他才最終放心,代表孃家同意了這門遠嫁的親事。
陽光明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當初看好的“良配”,最終竟會給二姐帶來如此深的傷害和這樣的結局。
要是早知道二姐會在那段婚姻裏受這樣的委屈,會走到離婚這一步,他當初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阻止,就算拼盡全力,也要把二姐留在身邊。
他的重生優勢,他的先知先覺,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媽……………………………大哥,二哥,小弟.......你們別激動,別這樣......”
陽香梅的臉色在衆人目光的聚焦下,瞬間變得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她急忙站起身,快步走到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母親身邊,用力扶住母親劇烈顫抖的身體。
看着家人因爲自己的事情如此激動,難過,甚至憤怒自責,她的眼圈也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拼命打轉,但她死死咬着下脣,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崩潰。
她輕輕拍着母親的後背,聲音儘量保持平穩,試圖安撫家人失控的情緒:
“媽,爸,沒事的,真的......事情......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們看,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我考上了大學,帶着曉雯平平安安地回來了,以後......以後就能一直陪着你們了,我們再也不用分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儘管那笑容蒼白而勉強,帶着顯而易見的苦澀和疲憊: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真的只想往前看。等我大學畢業,說不定還能分配回魔都工作,到時候我努力工作,好好把曉雯撫養成人,咱們一家就真的團圓了,再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陽香梅這番努力維持的冷靜和帶着淚意的安慰,像一盆摻着冰碴的冷水,稍稍澆熄了家人心中那因爲震驚和心疼而熊熊燃燒的怒火。
張秀英靠在女兒比記憶中單薄了許多的懷裏,感受到女兒強裝鎮定的顫抖,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而心碎的抽泣,肩膀不停地聳動着。
陽永康看着二女兒那故作堅強的樣子,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無力感和對女兒的心疼,頹然坐回了椅子上,彷彿一瞬間老了好幾歲。
包間裏的氣氛變得異常沉重和凝固,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孩子們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全都安靜了下來,睜着?懂而不知所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大人們這邊,連最活潑的靜姝都不敢出聲了。
林見月趕緊起身,給婆婆張秀英倒了一杯茶,遞到她手中,輕聲勸慰着:“媽,您先喝口熱水,緩一緩。二姐說得對,人平安回來比什麼都重要,往後咱們一家人在一起,什麼坎兒都能過去。”
嶽心蕾和李桂花也紅着眼圈圍了過來,一邊陪着掉眼淚,一邊說着寬心的話,並輕撫着張秀英的後背。
“香梅,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哥陽光輝沉聲問道,語氣中充滿了關切、不解和一種作爲長兄沒能保護好妹妹的愧疚,“羅興邦……………他怎麼會......你們不是一直......感情挺好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陽香梅身上。
那目光裏有心疼,有疑問,有憤怒,更有一種等待她訴說原委的迫切。
陽香梅知道,這件事到了這個地步,再也無法隱瞞,也沒有必要隱瞞了。
她接過林見月遞過來的熱茶,雙手捧着,彷彿要從那微燙的杯壁上汲取一點支撐下去的力量和溫暖。
她沉默了片刻,眼簾低垂,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平復內心因爲被迫回憶而再次掀起的波瀾。
良久,她才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寫滿關切與擔憂的面龐,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異常平靜卻彷彿蘊藏着巨大傷痛力量的語調,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興邦......還有他爸媽,其實......爲人都不算壞,至少,不算是那種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惡人。”
她出乎意料地先爲前夫一家定了性,並沒有像大家預期的那樣,進行情緒化的控訴或指責,這種冷靜反而更讓人心疼。
“剛結婚那段時間,我在醫院工作,他在木材廠上班,他家的家庭條件在當地也算好的,我在那邊......生活確實挺幸福的,沒什麼煩心事。”
她的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些遙遠的曾經溫暖而充滿希望的時光裏。
“羅興邦對我也很好,體貼,顧家,工資也都交給我。他爸媽對我也還算客氣,逢年過節都有表示。那樣的日子,平靜而安穩,我一直以爲......會那樣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們慢慢變老。”
她的語氣漸漸低沉下來,帶上了一種對命運無常的深深無奈和認命感。
“直到......直到我生曉雯的時候。”
包間裏靜得落針可聞,連孩子們都被這凝重的氣氛所感染,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不敢吵鬧。只有陽香梅那平靜中蘊含着巨大傷痛與滄桑的聲音,在空氣中低沉地迴盪。
“生曉雯的時候,我......我難產。”
陽香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縣醫院裏折騰了一天一夜,孩子最後是生下來了,但是......但是我因爲這次難產,傷了身子......醫生很明確地告訴我......說我子宮受損嚴重,以後......以後再也......不能生育
了。”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說出“不能生育”這四個字,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需要短暫的喘息才能繼續。
她的目光落在正被林見月輕輕摟着,有些不安地望向這邊的女兒曉雯身上,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母愛,有慶幸,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哀。
“我這輩子,註定只有曉雯這一個女兒了。再也不可能給羅家......生一個兒子了。”
張秀英忍不住又哭出聲來,緊緊抓住女兒冰涼的手,彷彿這樣才能給她一些力量,“我苦命的女兒啊......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也瞞着家裏......你這是要心疼死媽啊......”
她想到女兒在遙遠的異鄉,獨自承受着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巨大打擊,身邊連個可以依靠的親人都沒有,心就像被刀絞一樣疼。
陽香梅反握住母親粗糙而溫暖的手,繼續說下去,語氣中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和深深的疲憊:
“羅家......他們家是三代單傳,特別期盼有一個孫子。他們全家,尤其是他爸媽......很難,或者說,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自從曉雯出生,我身體恢復之後,家裏的氣氛.......就完全變了。”
她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壓抑已久的、令人窒息的疲憊,“表面上,或許還維持着基本的客氣,但內裏......完全不同了。
羅興邦他......他個人其實是能接受的,或者說,他在努力說服自己接受。
他跟我說過,有曉雯一個女兒就夠了,只要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我們之間的感情......那個時候,也還是真的。
但是,他爸媽......他們無法接受。”
陽香梅的眼神徹底黯淡下來,失去了之前的光彩,只剩下一片荒蕪,“他們都是在當地有些頭臉的幹部,有些話,不能擺在明面上說,更不能直接逼着我們離婚,那樣會影響他們的名聲。
但是......那種無休無止的冷暴力,那種無處不在的低氣壓,比直接的打罵更讓人難受,更能消磨掉一個人的精神和希望。”
在家裏,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笑臉和溫情。
喫飯的時候,經常是靜得嚇人,只能聽到碗筷碰撞的聲音。
他們看我的眼神....不再有從前的溫和,而是帶着毫不掩飾的失望,帶着埋怨,甚至......帶着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她描述着那些具體而微的細節,聲音平淡,卻讓在座的所有人都能身臨其境般地感受到那種令人絕望的冰冷的家庭氛圍。
“他們會當着我的面,唉聲嘆氣,說老羅家這是要絕後了,對不起列祖列宗。
會在親戚鄰居問起時,含糊其辭,眼神躲閃。
會刻意對曉雯表現出疏離,遠不如對別人家的男孩那麼熱情親近。
時間久了,真的太壓抑了,感覺每一天都是煎熬。”
陽香梅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意,“我自己能忍,爲了興邦,爲了保住這個曾經給過我溫暖的家,我什麼都能忍,打落牙齒和血吞。
我努力做好一切,工作上拼命,家務全包,對他們更加恭敬......但是,沒有用。
一點用都沒有。
改變的種子一旦種下,只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她的目光再次溫柔而堅定地落在女兒曉雯身上。
“但是......我不想讓曉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她還那麼小,像一張白紙,心靈敏感而脆弱。
她不應該每天看着爺爺奶奶對媽媽冷着臉,不應該感受不到來自祖輩的真心疼愛和家庭的溫暖,更不應該在小小年紀就揹負上因爲我是個女孩,所以媽媽纔不被喜歡這種沉重的心理包袱。
那對她太不公平了。”
她的語氣變得決然起來,帶着一種爲母則剛的堅韌。
“一年前,就是七六年,我思前想後,掙扎了無數次,終於......終於下定了決心,主動向興邦提出了離婚。
他......他一開始不同意,很痛苦,也很掙扎。
我知道,他也捨不得我們多年的感情,捨不得曉雯。
但是,一邊是生養他,給他巨大壓力的父母,一邊是我和女兒,他夾在中間,同樣備受煎熬,日漸沉默和消瘦。
那樣的日子,對我們三個人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最後......他妥協了,或者說,他選擇了向他父母的期望妥協。”
陽香梅的聲音很輕,很飄忽,彷彿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但那份深藏於平靜表面下的被至親之人放棄的巨大痛苦和心寒,卻讓每一個聽者都爲之動容,心生酸楚。
“離婚的過程......還算順利,畢竟是我主動提出的,他們家大概也覺得鬆了口氣吧。
財產分割很簡單,我只要了曉雯和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離婚之後,我就帶着曉雯搬到了醫院給我安排的宿舍住。
那段時間,是我人生最低谷,最黑暗的時候。”
陽香梅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光亮,彷彿暗夜中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就在那個時候,我收到了小弟從魔都寄來的信和厚厚的複習資料。
他在信裏鼓勵我,說外面的時代正在悄然變化,讓我一定不要放棄學習,不要放棄希望,說不定哪天國家就會恢復高考,那將是我們這樣的人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那時候,我幾乎看不到未來的路在哪裏,感覺人生已經跌入了谷底。
學習,看書,做題,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託,是能讓我暫時忘卻現實煩惱的唯一途徑。
北方的冬天很長,很冷,宿舍裏跟冰窖一樣。
晚上曉雯睡了,我就在昏黃的燈光下看書,做題,手指凍僵了,就哈口熱氣搓一搓,腳冷了,就在身上裹條舊毯子......”
她描述着那些孤獨而艱辛,與命運抗爭的夜晚,語氣卻異常平靜,彷彿在說着別人的故事,“我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對未來的期盼都投入了進去,不敢停下來,怕一停下來,就會被冰冷的現實和絕望的情緒徹底壓垮、吞
噬
"
沒想到,只這樣拼命學了一年,高考真的恢復了。
我更沒想到,我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去考,竟然真的能考上覆旦,還是不錯的專業。”
她看向坐在對面的陽光明,眼中充滿了真摯的毫不掩飾的感激,“說起來,真的要謝謝小弟。
如果不是他當初鼓勵我,給我寄來那些寶貴的複習資料,在信裏一次次地點醒我,給我指明方向。
我可能......可能真的就在東北那個小縣城裏,守着那份看不到希望的工作和破碎的婚姻回憶,渾渾噩噩,心如死灰地過完這一輩子了。
也就絕不會有今天坐在這裏,和家人團聚,重新開始新生活的機會。”
陽光明看着二姐那雙經歷過巨大痛苦後顯得格外沉靜和堅韌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他想起自己當初去東北時,霍主任確實提過一句,說羅家是三代單傳,當時他和沉浸在戀愛喜悅中的二姐都並未太過在意,只覺得羅興邦人確實不錯,家庭條件也好,便都覺得是樁良緣。
誰能想到,這當初看似不起眼,甚至被忽略的一點,竟會在日後,成爲摧毀二姐婚姻和幸福的致命隱患和無法逾越的鴻溝。
命運的無常和難以捉摸,讓他這個擁有重生經歷的人,也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敬畏。
他擁有超越這個時代幾十年的眼光和認知,擁有冰箱空間那樣神奇的金手指,能藉此改變很多事,能抓住無數普通人難以企及的機會,積累財富,改善家人的物質生活。
卻依然無法確保每一位至親之人的人生都能全然順遂,幸福美滿,無法預料到所有潛在的人性深處的暗礁。
他能做的,也僅僅是在親人遭遇苦難和挫折之時,盡力爲他們提供一絲微不足道的助力,一盞指引方向的微燈,將傷害儘可能降到最低,並幫助他們重新找到前行的方向和勇氣。
二姐能靠着自己的堅韌和努力走出陰霾,考上大學,這其中的艱辛,他無法完全體會,但那份驕傲和心疼,卻同樣深刻。
“都過去了,香梅。”
陽永康再次沉聲開口,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看着女兒,眼神複雜,有心痛,有驕傲,“離了也好,那樣的家庭,那樣的公婆,待着也是活受罪,一輩子抬不起頭。
你能靠自己考上大學,就是最有出息、最給你爸媽長臉的表現!比什麼都強!
往後,就帶着曉雯,挺直腰桿,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
只要有爸在,有這個家在,就絕不能再讓你受委屈!”
“爸說得對!”大哥陽光輝連忙接口,語氣堅定,“香梅,你有文化,有本事,將來大學畢業,國家分配工作,那就是鐵飯碗,是幹部!什麼樣的好人家找不到?沒必要爲那種守舊封建,不懂珍惜的人家傷心,不值得!”
“就是!香梅,往後咱們一家人都在魔都,相互照應,團結一心,肯定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比在東北強一百倍!”陽光耀也大聲說道,試圖用高昂的語調驅散瀰漫在包間裏的沉重氣氛,“以後曉雯就是咱們陽家的好孩子,
我們這些舅舅舅媽,都疼她!”
李桂花、林見月、嶽心蕾也紛紛出言安慰,表示以後會多幫忙照顧曉雯,讓陽香梅安心讀書,家裏的事、孩子的事,大家都會搭把手,讓她放心。
陽香梅看着圍坐在身邊的每一位家人,看着他們眼中毫無保留的心疼、支持和鼓勵,心中最後那一點因爲揭露往事而帶來的陰霾和不安,也被這濃濃的堅實的親情,徹底驅散了。
她用力地點點頭,一直強忍着的淚水終於再次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悲傷,而是釋然和溫暖。
“嗯,我知道。謝謝爸,謝謝媽,謝謝大哥大嫂,也謝謝大家。我現在真的只想好好讀書,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然後努力工作,把曉雯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撫養成人。以後的日子,有你們在,我相信,一定會越來越好
的。”
張秀英的情緒在女兒和兒子媳婦們的勸慰下,也慢慢平復下來。
她拉過外孫女曉雯,將她緊緊摟在懷裏,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孩子細軟的頭髮和單薄的背脊,心疼不已,語氣堅定地說道:
“苦了我的孩子了......以後不怕了,有外婆疼,有外公疼,有這麼多舅舅舅媽疼,咱們曉雯,就是咱們陽家的寶貝疙瘩,心頭肉!誰也不能再給我們曉雯一點氣受!”
見大家都喫得差不多了,情緒也稍微緩和下來,陽光明便起身出去結了賬。
這一頓豐盛卻一波三折的接風宴,最終花了將近三十塊錢,人均差不多一塊五。
在這個普通工人的月薪不過三四十塊的年代,絕對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幾乎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整月的工資。
結完賬,一家人心情複雜地離開了飯店,踏着濃重的夜色,返回那座位於弄堂深處的石庫門老宅。
原本應該是充滿歡聲笑語,純粹喜悅的團圓夜,因爲陽香梅離婚真相的意外揭露,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層沉重和心疼的色彩。
來時的興高采烈,被此刻的沉默與思索所取代。
大人們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弄堂裏的路燈昏黃,搖曳不定的光影,將一家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時而分離,時而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