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窗外偶爾有幾聲自行車的鈴響從遠處傳來,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陽光明合上最後一份報表,揉了揉略顯酸澀的眼睛。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時間差不多了。起身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步履輕快地走出了辦公樓。
廠區裏,下班的鈴聲還未響起,但已有一些完成手頭工作的工人提前走動起來。
陽光明徑直朝着廠區大門口的保衛科值班室走去。
他的步伐穩健而從容,白襯衫的領口挺括,深藍色褲子熨燙得筆直,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散發着年輕幹部特有的精氣神。
還沒到門口,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楚大虎正站在值班室外,身板挺得筆直,穿着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保衛制服,戴着軍帽,顯得格外精神利落。制服穿在他身上略顯緊繃,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看得出是常幹體力活的身板。
冬日的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臉龐上,折射出健康的光澤。
他似乎在認真聽着一位老保衛員交代着什麼,不時地點頭,表情專注。
一週多的廠區生活,已經讓這個剛從農村回來的青年身上,多出了幾分屬於工人的紀律性和沉穩。
陽光明沒有立刻打擾,而是站在不遠處靜靜等着。
他注意到楚大虎傾聽時專注的神情,站姿筆挺,顯然是在努力適應新的工作環境和要求。
楚大虎很快注意到了他,眼睛一亮,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又迅速對老保衛員說了幾句,這才快步朝陽光明走來。
他的步伐很大,帶着青年人特有的豪邁。
“光明!你怎麼過來了?下班了?”楚大虎的聲音洪亮,帶着顯而易見的愉快表情。
走近了,能看到他額角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結束巡邏或者訓練。
“還沒打鈴,不過沒什麼事了,提前溜出來一會兒。”陽光明笑着打量他,“怎麼樣虎頭,這一週還適應嗎?看你這身行頭,挺像那麼回事。”
楚大虎扯了扯自己的制服下襬,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適應!太適應了!比在地裏刨食強多了!王科長和周大哥他們都挺關照我的,就是規矩多,得慢慢學。”
他抬手正了正帽子,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認真。
“慢慢來,不急。保衛工作責任重,細心點沒錯。”陽光明點點頭,“明天週日休息,有什麼安排沒?”
“沒呢,剛回來,家裏也沒啥急事,估計就幫我爸拾掇拾掇東西,或者睡個懶覺。”楚大虎撓了撓頭,隨即又補充道,“不過我爸說了,既然端了公家的飯碗,就得對得起這身衣裳,讓我多學着點,別給廠裏丟人。”
“那正好。”陽光明說道,“明天中午我請客,你來我宿舍喝酒。”
“又下館子?不了不了,太破費了!”楚大虎連忙擺手,想起上次火車站那頓豐盛的接風宴,心裏還覺得過意不去。他那雙粗糙的手掌在空中揮了揮,流露出質樸的誠懇。
“不是下館子,就在我宿舍,不出門,自己弄點簡單的酒菜。”陽光明解釋道,語氣平和,“除了你,我還請了王衛東科長和我對門的周大勇周組長。
楚大虎愣了一下,黝黑的臉上掠過一絲困惑,隨即明白了陽光明的用意。
王衛東這個保衛科科長是他的頂頭上司,周大勇是他們治安保衛組的組長。
光明這是特意創造機會,幫他維護和拓展人際關係呢。他的眼神頓時變得複雜起來,既有感激,又有幾分忐忑。
楚大虎心裏頓時湧起一股熱流,喉嚨有些發硬。好朋友爲自己考慮得如此周到,這份情誼沉甸甸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一時不知如何表達。
“光明…………………………謝謝你了!”最終,楚大虎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在這動作裏了。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拍在陽光明肩頭,帶着不容錯辨的真誠。
“跟我還客氣什麼。”陽光明笑了笑,“明天早點過來,幫我搭把手。大概十一點半開飯。”
“沒問題!我肯定早到!”楚大虎重重點頭,一口答應下來,眼神堅定。
“行,那就說定了。我先走了。”陽光明又和他聊了兩句廠裏的近況,便轉身朝家屬區走去。
楚大虎站在原地看着陽光明的背影,心裏暖烘烘的,對未來在廠裏的生活更添了幾分信心和期待。
第二天週日,天氣晴好。
還不到上午十點,楚大虎就出現在了陽光明所在的筒子樓樓道裏。
他特意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上衣,下身是一條深色褲子,雖然舊但乾淨整潔。頭髮顯然精心梳理過,還帶着水汽的溼潤。
他手裏拎着一小塊豆腐,這是他用家裏這個月還沒用完的豆腐票特意去買的。雖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空手上門總覺着不好。
敲了敲門,裏面傳來陽光明的聲音:“來了。”
門打開,陽光明穿着一件舊的淺藍色勞動布襯衫,袖子挽到肘部,腰間繫着一條深色圍裙,看起來清爽利落。屋裏已經飄出淡淡的食物香氣。
“來這麼早,虎頭。”陽光明側身讓他進門。
“反正也沒事,早點過來看看有啥能幫忙的。”楚大虎笑着走進屋,把手裏的豆腐遞過去,“正好豆腐票沒用完,帶了塊豆腐,添個菜。”
陽光明接過豆腐,也沒客氣:“正好,家裏有幾顆大蔥,可以做一個蔥燒豆腐。”他掂了掂手中的豆腐,“這豆腐看着挺新鮮,是今天起早從副食店買來的吧?”
“可不是嘛,一早就去排隊了,就怕買不着。”楚大虎說着,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陽光明的這間宿舍。
雖然前兩天也來過一次,但那次匆匆忙忙,也沒細看。今天正好四處轉一轉,細緻的看一看。
外面這一大間被隔成了三個小空間,顯得很緊湊,但收拾得乾淨整潔。雪白的牆壁,擦得亮堂的玻璃窗,雖然傢俱簡單,卻處處透着一種精心打理過的生活氣息。
裏間靠窗的書桌上整齊地擺着幾本書和一個筆記本,牀鋪上的被子疊得方正正。
“你這屋子收拾得真不賴。”楚大虎由衷地讚道,相比自家擁擠嘈雜的石庫門,這裏簡直算得上天堂了。他的目光在屋裏轉了一圈,帶着幾分羨慕和欣賞。
“都是剛搬進來時弄的,買的舊傢俱,住着舒服就行。”陽光明把豆腐拿到那個被改成小廚房的隔間裏。
那裏擺着一個小煤油爐,幾個鍋具擦得鋥亮,牆上掛着幾樣簡單的炊具,一切都井然有序。
兩人正說着話,門口傳來腳步聲。
緊接着,就聽到周大勇那洪亮的嗓門在門外響起:“光明,是不是大虎來了?”
話音未落,對門的周大勇已經笑呵呵地出現在門口。
他今天休息,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更顯得身材壯實。手裏還端着一個碗,裏面裝着幾個烤紅薯。
“周大哥!”楚大虎趕緊打招呼。這一週在工作上,周大勇沒少指點他。
“我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你來了。”周大勇走進屋,很自然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把烤紅薯放在桌角,“你嫂子剛剛烤的,趁着熱乎趕緊喫。”
他接着笑眯眯地問道:“怎麼樣大虎,已經工作一週,還習慣嗎?”
“有周大哥你的關照,我覺得挺好,已經基本習慣。”楚大虎笑着答道。
三個人抽着煙,閒聊起來。
多是周大勇和陽光明問些楚大虎這一週的工作感受,遇到什麼難題沒有,楚大虎一一回答,氣氛輕鬆融洽。
周大勇是個爽快人,能力也強,自從幾年前在倉庫失火案中幫了陽光明大忙後,兩人關係一直不錯。
後來陽光明又有意無意地創造機會,每次請王衛東在家裏喝酒,都把周大勇叫上,讓周大勇在王衛東面前多了些表現的機會,加上週大勇自己確實爭氣,如今已是保衛科核心的治安保衛組組長。
楚大虎能分到周大勇手下,由自己人關照,陽光明自然很放心。
周大勇耐心地向楚大虎講解一些工作細節,兩人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陽光明心裏暗自點頭。
剛過十一點,王衛東準時到了。
他今天沒穿制服,換了一件半新的深灰色中山裝,釦子依舊扣得一絲不苟,手裏拎着一瓶白酒。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腳步穩健有力。
“王科長。”陽光明起身相迎。
“科長來了,快請進。”周大勇也站了起來。
楚大虎更是立刻站直了身體,略顯拘謹地打招呼:“王科長好。”
王衛東目光在屋裏掃過,落在楚大虎身上時,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語氣還算溫和:“嗯,休息日,放鬆點。”他把手裏的酒遞給陽光明:“帶了瓶汾酒。”
“喲,好酒啊王科長,破費了。”陽光明接過酒,笑道,“快請坐,我這兒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王衛東在桌邊坐下,周大勇遞過煙,幫他點上。楚大虎則忙着找杯子倒水,動作略顯緊張,但還算穩妥。
陽光明把王衛東帶來的酒放好,轉身從那個充當儲藏室的小隔間裏往外拿東西。
一隻油光潤澤、香氣撲鼻的醉雞,一大盤切得薄厚均勻、醬紅色的肘片,還有幾個切成兩半的鹹鴨蛋,依次端出來,暫時擺在旁邊。
這些都是他提前從“冰箱空間”裏取出來準備好的,現在就能上桌。
“光明,你這小日子過得可以啊!”周大勇看着這幾個硬菜,眼睛發亮,“這醉雞,聞着就香,還有這醬肘子,地道!”他湊近嗅了嗅,露出陶醉的表情。
“朋友給的,正好今天拿出來招待大家。”
陽光明含糊地應了一句,然後對周大勇道:“周大哥,剛纔嫂子過來說了,她做的紅燒帶魚一會兒就好,給咱們端一碗過來添個菜。嫂子有心了,你回去後替我道聲謝。”
“嗨,謝什麼,你還客氣起來了,她那個手藝,也就湊合能喫。”周大勇嘴上謙虛着,臉上卻帶着笑。
“矯情了不是,我就饞嫂子做的紅燒帶魚。”陽光明笑道。
陽光明起身開始準備,楚大虎拿過來的那塊豆腐也派上了用場。
他動作麻利地起鍋燒油,用小煤油爐炒了一個蔥燒豆腐,頓時香氣四溢。豆腐在鍋裏滋滋作響,蔥花的香氣瀰漫開來,讓人食指大動。
最後,陽光明又清炒了一個雞毛菜,翠綠的菜葉在熱油中翻滾,保持着鮮亮的色澤。
正好這時,周大勇的愛人楊嫂子端着一大碗熱氣騰騰、醬汁濃郁的紅燒帶魚過來了,笑着和衆人打了聲招呼:“沒什麼好菜,給你們添個味。”放下碗就又回去忙了。
小小的方凳上,頓時擺得滿滿當當。
醉雞、醬肘子、鹹鴨蛋、紅燒帶魚、蔥燒豆腐、清炒雞毛菜,六個菜,有?有素,有涼有熱,在這年頭算是極其豐盛的一餐了。
煤球爐子上蒸的大米飯,也冒出了濃郁的飯香,等會兒喝的差不多了,正好每人添碗飯。
“來來來,都坐,別客氣。”陽光明作爲主人,招呼大家落座。
他拿出兩瓶西鳳酒,加上王衛東帶來的那瓶汾酒,擺在旁邊:“今天酒管夠,大家放開。”
王衛東看着這一桌菜,臉上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光明,你這搞得也太隆重了,每次來你家喫飯都有幾個硬菜。這麼搞下去,以後我就該賴在你家,不走了。”
“要不說你運氣好呢,每次來的都是時候,我這有點什麼好喫的,最後都進了你的肚子。”陽光明笑着打開一瓶西鳳酒,給大家斟上,“虎頭剛回來,以後在科裏,還得靠王科長和周大哥多指點,多關照。”
楚大虎趕緊端起酒杯,誠懇說道:“王科長,周大哥,我敬你們!我剛來,很多不懂的地方,一定努力學,絕不給你們丟臉!”
王衛東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言簡意賅:“好好幹。”說完,抿了一口酒。
周大勇則豪爽地一仰脖幹了:“大虎兄弟是實在人,沒說的!以後有啥事儘管言語!”他抹了抹嘴,笑得開懷。
陽光明也陪着喝了一杯,然後招呼大家喫菜:“都動筷子,嚐嚐味道怎麼樣。”
席間,陽光明不時給衆人夾菜,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周大勇是個健談的,說了幾個廠裏的趣事,引得大家發笑。王衛東雖然話不多,但也會適時插上幾句,多是關於廠裏安保工作的經驗之談。
楚大虎起初有些拘謹,但在酒精和輕鬆氣氛的作用下,也逐漸放開了。他講了些在農村插隊時的經歷,雖然辛苦,但也不乏趣事,說得生動有趣,讓王衛東和周大勇都聽得津津有味。
“我們剛下鄉那會兒,看什麼都新鮮,散了工之後,幾個知青主動申請任務,牽着那頭寶貝老黃牛,送回牛棚。”
楚大虎喝了一口酒,臉上泛着紅光,“那頭老黃牛,脾氣倔得很,在半路上,不知怎麼就掙脫了繮繩,跑到地裏啃起了莊稼。我們幾個知青火急火燎地去趕它,它愣是不聽話,還發起了脾氣,把我們幾個頂得人仰馬翻!”
周大勇聽得哈哈大笑:“好傢伙,你們這些城裏娃娃,肯定沒見過這種陣仗!”
“可不是嘛!”
楚大虎也笑了,“我們被牛追得四處跑,最後還是老支書來了,?喝了幾聲,那牛就乖乖聽話了。
後來老支書告訴我們,對付牲口得用對方法,光有力氣不行,還得懂它的性子。
就這件事,我們幾個知青被老鄉們嘲笑了很久,別提多丟人了!”
王衛東也跟着笑,難得地接話:“這話在理。做保衛工作也是這樣,光靠硬來不行,得知己知彼,懂得方法。”
陽光明適時地接道:“虎頭的性格做保衛員,其實挺合適。記得小時候在弄堂裏,誰家孩子鬧矛盾,都是他出來調解,說得頭頭是道,大家都服氣。”
楚大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都是小時候的頑皮事,不值一提。”
周大勇拍拍他的肩膀:“這說明你從小就有這能耐!好好幹,將來準有出息!”
酒過三巡,菜喫五味,桌上的氣氛更加熱絡起來。陽光明又開了一瓶酒,給大家滿上。
楚大虎本就是外向豪爽的性格,在農村插隊幾年,磨練得更成熟了些,說話也更有條理。
言談間透着真誠和一股子肯喫苦的韌勁,很容易就贏得了王衛東和周大勇的好感。
陽光明在一旁適時地引導着話題,說說廠裏的趣事,聊聊最近的新聞,偶爾提一句楚大虎在農村時表現出的機靈和實在。
王衛東話不多,但聽得很仔細,偶爾問楚大虎一兩個問題,多是關於巡邏時遇到突發情況該如何處理等實際問題。
楚大虎結合這一週學的知識和自己的理解,回答得雖不完美,卻也能看出是用了心思考的。
周大勇更是時不時插科打諢,說說保衛科裏的一些趣事,緩解着楚大虎可能存在的緊張情緒。
“記得我剛進保衛科那會兒。”周大勇喝了一口酒,“有次夜巡,看到個黑影在倉庫那邊晃。我還以爲立功的機會到了,心裏別提多興奮了!結果走近一看,是隻野貓在老鼠,只是照出的影子嚇人,真是白高興了一場!”
衆人都笑了起來,王衛東的嘴角也微微上揚,也笑着說道:“我倒是盼着,你最好永遠都別有這種立功的機會。”
陽光明接話:“這說明周大哥責任心強,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要是馬虎大意,反倒要出問題。
楚大虎認真說道:“這也是經驗,周大哥的經驗豐富,我得多學着點。”
這頓酒喝的時間不短,從十一點半一直喝到了下午兩點多。
王衛東雖然嚴肅,但酒量不錯,臉色只是微紅。
周大勇喝得有點多,話更密了,摟着楚大虎的肩膀稱兄道弟。
楚大虎酒量確實好,一斤白酒下肚,眼神依舊清明。陽光明則全程保持着清醒。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王衛東率先放下筷子:“行了,我下午還有點事,今天就到這吧。謝謝光明的招待,菜好,酒也好。”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陽光明起身:“既然菜好酒好,那以後更要多來幾次。
王衛東笑着應了,表示以後還要來打土豪。
陽光明和楚大虎一起把王衛東送到樓道口。
王衛東在門口停下腳步,轉向楚大虎:“大虎,好好幹。保衛科是個鍛鍊人的地方,有什麼不懂的,多問周組長,也可以直接來找我。”
“是,王科長!我一定努力!”楚大虎挺直腰板,鄭重地回答。
王衛東點點頭,又對陽光明說道:“光明,有空常來我們保衛科坐坐。”
“一定,王科長慢走。”陽光明微笑着目送他下樓。
倆人回來時,周大勇也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打着酒嗝:“不行了,得......得回去躺會兒。光明,大虎,喝得痛快!下回......下回我請!”他臉色通紅,但神情愉悅。
陽光明扶了他一把:“周大哥慢點,我送你過去。”
“不用不用,對門兒,兩步路......”周大勇擺着手,自己踉蹌着出了門,回了對屋。
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對楚大虎說道:“大虎兄弟,明天......明天班上,看哥哥怎麼教你兩招!”
送走兩位客人,屋子裏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陽光明和楚大虎,以及滿桌的杯盤狼藉。
窗外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音,遠處隱約有收音機播放着革命歌曲。
兩人相視一笑,開始動手收拾。陽光明收拾碗筷,楚大虎擦拭桌子,配合默契。
一邊收拾,陽光明一邊說道:“虎頭,我看王科長和周大哥對你印象都挺不錯的。”
“嗯,王科長話不多,但感覺人挺正派的。周大哥更是個熱心腸。”楚大虎擦着桌子,點頭道,“光明,又讓你操心了。”他的聲音低沉,充滿了真誠的感激。
“兄弟之間,不說這個。”陽光明擺擺手,把碗筷拿到小廚房,“等你再穩定穩定,工作上更順手些,找個時間,我帶你一起去賀領導家拜訪一趟。”
楚大虎動作一頓,神情認真起來:“應該的!賀領導幫了這麼大忙,我早就該上門感謝了!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我隨時都行!”
雖然從未謀面,但楚大虎心裏對那位素未平生的賀領導充滿了感激。
他知道,沒有賀領導的運作,他絕不可能這麼順利回城,更進了這麼好的單位。
陽光明繼續說道:“賀領導工作忙,等他那邊有空了,我提前約一下。到時候咱們一起去,正式表達一下謝意。也讓賀領導看看你,以後說不定還有什麼需要麻煩人家的地方。’
“我明白。”楚大虎鄭重地點點頭。他知道光明這是在爲他長遠考慮,早早鋪路搭橋。
收拾完碗筷,陽光明走到那個儲藏小隔間,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籃子,裏面裝着半籃子鹹鴨蛋和一大捆用油紙包好的米線。
“這些你拿着,帶回家去。”陽光明把籃子遞給楚大虎。
楚大虎看着籃子裏的東西,心裏又是一熱。鹹鴨蛋和米線,在這年頭都是稀罕喫食。他知道,光明這幾年沒少往他家送東西,自從他回來之後,爸媽反覆在他耳邊提過多次。
這份情誼,早已深深刻在他心裏。
過多的言語反而顯得生分,他接過籃子,只是重重地說了一句:“謝了,兄弟。”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剋制住了。
陽光明笑了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拍拍楚大虎的肩膀:“行了,回去吧,替我給叔和嬸帶個好。”
“哎,那我走了。”楚大虎拎着籃子,轉身出門,腳步踏實而有力。
陽光明送到門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
時間如流水,平靜而充實地流淌。
楚大虎在保衛科的工作逐漸步入正軌,他喫苦耐勞、認真負責的勁兒很快得到了同事們的認可,和王衛東、周大勇的關係也愈發融洽。
陽光明則繼續在財務科忙碌着,年底的各類報表、總結、預算讓他幾乎沒什麼空閒,但他樂在其中,享受着工作帶來的挑戰與成就感。
轉眼間,元旦就在一片忙碌中悄然而至。弄堂裏,家家戶戶也多了幾分節日的喜慶。雖然物資仍不豐富,但人們總是想方設法讓節日過得有點滋味。
元旦過後的第一個週末,天氣乾冷,北風呼嘯,但天空湛藍,陽光難得地明媚。
陽光明和楚大虎約好了,今天一起去賀振中家拜訪。
陽光明準備了幾斤皮薄多汁的鴨梨,用乾淨的網兜裝着,東西不算貴重,但也是他的一份心意。
他知道賀家的爲人,太過貴重反而會讓對方覺得太過分,這種時令水果既應景,又顯得親切實在。
這一點,他也提前提醒過楚大虎。
楚大虎也早早準備停當。
他換上了那身最好的,平時捨不得穿的卡其布中山裝,熨燙得十分平整。
頭髮理得短短整整,臉上帶着既緊張又期待的鄭重神情。
他手裏也拎着個網兜,裏面是母親連夜趕着蒸出來的一籠紅棗糕,用乾淨的白紗布蓋着,還微微冒着熱氣。
兩人在弄口匯合,坐上公交車,朝着市幹部家屬院的方向而去。
“光明,我......我這心裏還是有點打鼓。”楚大虎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忍不住低聲訴說,“見了賀領導,我該說些啥?萬一說錯話......”
陽光明理解地笑笑,安慰道:“別緊張,虎頭。賀伯伯和劉阿姨都是很隨和的人,沒那麼多講究。
你就把心裏的感激之情實實在在說出來就好。記得我跟你說的,真誠最重要。他們看重的是人品,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楚大虎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點頭:“嗯!我記住了!就是......就是這恩情太大了,不知道咋謝纔好。”
“你就實實在在的,自然點就行。”陽光明拍拍他的肩膀。
到了幹部家屬院門口,依舊是需要登記和電話確認。衛兵一絲不苟地執行着程序,楚大虎站在一旁,看着這肅穆的環境,不由更加挺直了腰板。
電話確認後,衛兵敬禮放行。
兩人剛走進大院,就看到小海像個小炮彈似的從洞裏衝了出來,興奮地喊道:“光明哥哥!還有......楚大哥!”他顯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好奇地打量着楚大虎這個陌生的“救命恩人”。
“小海,長高了不少啊!”陽光明笑着摸了摸他的頭。
劉雅娟也笑着迎了出來:“光明,大虎,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她的目光落在楚大虎身上,溫和而帶着善意的打量,“這就是大虎吧?常聽光明提起你,快屋裏坐。”
“劉......劉阿姨好!”楚大虎連忙鞠躬問好,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緊,臉也微微漲紅了。
他雙手把帶來的紅棗發糕遞過去,“這是我媽自己蒸的,一點......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劉雅娟接過來,聞到那棗糕的甜香,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哎呀,這怎麼好意思,還讓你媽媽費心。聞着就香!謝謝你了大虎,也替我謝謝你媽媽。”她側身讓兩人進屋。
賀振中今天也在家休息,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到他們進來,便放下報紙,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來了,坐吧。”
“賀伯伯好。”陽光明恭敬地問候。
“賀領導好!”楚大虎再次挺直身體,聲音洪亮,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敬個禮,手抬到一半才反應過來場合不對,有些尷尬地放下了。
賀振中被他這憨直的樣子逗笑了,擺擺手:“在家裏,不用這麼拘束,叫賀伯伯就行。
終於見到你了,大虎同志!果然是一表人才,看着就精神、踏實。”
他目光溫和地在楚大虎身上掃過,點了點頭,似乎頗爲滿意。
“是!賀伯伯!”楚大虎聽到誇獎,更是激動,臉更紅了。
陽光明把帶來的水果放在茶幾旁:“賀伯伯,劉阿姨,帶了幾個鴨梨,給小海嚐嚐。”
“你們這兩個孩子,來就來,又帶東西。”劉雅娟嗔怪道,但還是笑着收下了,“下次可不許這樣了,再這麼客氣,阿姨可真要生氣了。”話雖如此,她眼裏的笑意卻表明她並沒有真的介意這份恰到好處的心意。
小海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個鴨梨,眼睛亮晶晶的。
劉雅娟給兩人泡了茶,正是上次陽光明帶來的特級鐵觀音,茶香四溢。
大家分賓主落座,賀振中很自然地問起了楚大虎在廠裏的工作情況。
“賀伯伯,我在保衛科還挺適應的,王科長和周組長都很照顧我,教了我很多東西。”楚大虎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回答,“就是剛開始好多規矩不懂,得慢慢學。我一定好好幹,絕不辜負您的期望,也不給光明
和廠裏丟人!”他的話語樸實無華,卻充滿了力量和決心。
賀振中仔細聽着,不時點點頭:“保衛工作責任重大,關係到全廠的安全和秩序。要膽大心細,既要堅持原則,也要講究方法。遇到處理不了的事情,多向老同志請教,多和你們王科長溝通。”
“是!我記住了!”楚大虎重重點頭。
“生活上呢?家裏都還好嗎?父母身體怎麼樣?”賀振中又關切地問道。
提到家裏,楚大虎的眼神柔和下來,語氣也輕快了些:“都好!我回來了,家裏人都高興。我爹媽身體還行,就是我媽老毛病偶爾犯一下,不過現在我能拿工資了,能給她買點好點的藥調理了。弟弟妹妹也懂事......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家裏的變化,雖然都是瑣事,卻充滿了對生活的滿足和感激。
賀振中和劉雅娟都聽得很認真,不時插話問上一兩句。
陽光明在一旁偶爾補充幾句話,氣氛漸漸變得輕鬆自然起來。楚大虎最初的緊張感也慢慢消散,說話越來越流暢。
陽光明適時地把話題引開,聊了些廠裏的趣事和最近的新聞。
賀振中也頗有興致地和他們討論了幾句當前的形勢,雖然只是淺談輒止,但也讓楚大虎聽得津津有味,覺得大開眼界。
不知不覺就聊到了中午。
劉雅娟起身笑道:“你們幾個聊着,我去廚房看看。今天阿姨包餃子,豬肉韭菜餡的,再炒幾個菜,咱們好好喫頓午飯。”
楚大虎立刻站起來:“劉阿姨,我幫您吧!我力氣大,和麪剁餡兒都行!”他這話發自真心,在農村和知青點,做飯打下手是常事。
劉雅娟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開心了:“哎呀,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都快弄好了,你們坐着聊天就行。”
但楚大虎態度很堅決,搓着手,一副不讓他乾點活就渾身不自在的樣子。陽光明也笑道:“劉阿姨,您就讓他搭把手吧,他閒不住,不然他這頓飯都喫不踏實。”
賀振中也笑了:“也好,年輕人勤快是好事。雅娟,就讓大虎幫你打打下手。”
劉雅娟這才答應:“那行,大虎,你來幫阿姨剝頭蒜吧。”
“好嘞!”楚大虎高高興興地跟着劉雅娟進了廚房。
客廳裏,賀振中和陽光明繼續喝着茶聊天。賀振中低聲對陽光明說道:“大虎這孩子,不錯。樸實,厚道,眼裏有活,是個實在人。你交的這個朋友很好。”
陽光明心裏也爲楚大虎高興:“是,虎頭心眼實在,知恩圖報。誰要對他好一點,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顆心都掏出來送給對方。”
“實在點好,我們不能讓實在人喫虧。”賀振中評價道。
廚房裏,楚大虎手腳麻利地剝蒜,還不時問劉雅娟有沒有別的活需要幹。
劉雅娟看着他熟練的樣子和誠懇的態度,心裏對這個憨厚的小夥子好感倍增,一邊忙着包餃子,一邊和他嘮起了家常,問問他農村插隊的生活,家裏的情況。
楚大虎都一一老實回答,言語間充滿了對現在生活的珍惜。
不一會兒,餃子就出鍋了,白胖胖的像元寶似的,熱氣騰騰地裝在盤子裏。
劉雅娟又炒了幾個拿手菜:一條家常燉魚,一碗噴香的紅燒肉,還有一碟清炒白菜和一盆紫菜蛋花湯。雖然不算特別豐盛,但在當下已是待客的誠意之作。
飯菜上桌,大家圍坐在一起。賀振中還開了一瓶白酒,給陽光明和楚大虎都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些。
“來,今天元旦剛過,也算是個小團圓。”賀振中舉起酒杯,“歡迎大虎來家裏做客,也希望你以後工作順利,家裏一切都好。”
楚大虎受寵若驚,趕緊雙手舉起酒杯,激動地說道:“謝謝賀伯伯!謝謝劉阿姨!我......我嘴笨,不會說啥好聽的。這杯酒,我敬您二位!感謝您的大恩大德!我楚大虎這輩子都記在心裏!”
說完,他一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辣得直咧嘴,但眼神無比真誠。
賀振中笑着也喝了一口:“這話說反了,你救了小海,應該是我們感謝你的救命之恩纔對。以後就是一家人,咱們不說這些,心意到了就行。喫菜,喫餃子,嚐嚐你劉阿姨的手藝。”
席間氣氛更加熱絡。
餃子餡大皮薄,味道鮮美。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楚大虎喫得格外香,連連誇讚劉阿姨的手藝好。
楚大虎其實是個很外向的人,稍微熟悉之後,就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拘謹,偶爾也能說上一兩句逗趣的話,引得大家發笑。
陽光明看着好友能如此快地自然融入這個場合,心裏也替他感到高興。
他不時給賀振中和劉雅娟夾菜,也照顧着楚大虎,言談舉止得體又周到。
賀振中心情似乎很好,話比平時多了些,甚至還問起了楚大虎對保衛工作的一些看法。
楚大虎結合自己這一段時間的實踐,談了些很樸實的認識,雖然沒什麼高深的理論,但句句都透着認真和思考,賀振中聽了頻頻點頭。
喫完飯,楚大虎又搶着幫忙收拾碗筷,動作利索得很。劉雅娟攔都攔不住,只好笑着由他去了。
陽光明和賀振中回到客廳喝茶。
賀振中沉吟了一下,對陽光明說道:“大虎母親身體不好的情況,我記下了。回頭我問問衛生局的老趙,看有沒有什麼對症的好藥,或者哪個醫院的專家比較擅長看這方面的病。如果有好消息,可以安排去看看。”
陽光明心中一暖,連忙道:“賀伯伯,您費心了。我代虎頭和他家人謝謝您!”
“舉手之勞。”賀振中擺擺手,“能幫就幫一把。大虎這孩子實誠,家裏安穩了,他工作才能更安心。”
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幾杯茶,看看時間不早了,陽光明和楚大虎便起身告辭。
劉雅娟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包點心和一罐麥乳精,硬塞給他們帶回去。
“點心是給光明的。大虎,麥乳精帶給你母親,讓她補補身體。”劉雅娟叮囑道。
楚大虎推辭不過,只能連聲道謝。
賀振中和劉雅娟將他們送到門口,賀振中特意對楚大虎說道:“大虎,好好幹。有什麼困難,或者家裏有什麼事,可以讓光明告訴我。在廠裏要團結同志,尊重領導,腳踏實地。”
“是!賀伯伯,我一定牢記您的教導!”楚大虎用力點頭。
走出幹部家屬院,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但兩人心裏都暖洋洋的。
“賀領導......賀伯伯和劉阿姨,真是好人!真是太好了!”楚大虎激動地對陽光明說道。
“是啊,所以咱們更得好好幹,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
“嗯!”楚大虎重重點頭,眼神無比堅定。
這次拜訪,不僅讓他心中的感恩得到了釋放,更讓他對未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動力。
楚大虎抬頭望瞭望湛藍的天空,覺得腳下的路更加寬廣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