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正想再叮囑二哥幾句,走廊外忽然傳來二姐陽香梅略顯急促的說話聲,似乎正在與人交談。
兄弟二人默契地停止了談話,陽光耀迅速抹了把臉,試圖掩飾剛纔激動的情緒。
病房門被推開,陽香梅先進來,身後跟着一個陌生男青年。
這個年輕人約莫二十歲左右,長相普通但身材高大魁梧,穿着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外套,袖口有些磨損,但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
他手裏拎着個網兜,裏面裝着兩個黃澄澄的玉米麪餅子。
見到病房裏有陌生人,青年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拘謹,站在門口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興邦來了,快進來。”陽光耀臉上擠出笑容,熱情地招呼道,彷彿剛纔的崩潰從未發生過。
被稱爲興邦的年輕人這才邁步進門,將手裏的玉米餅子放在牀頭櫃上:“光耀哥,今天感覺好些沒?這是剛烙的餅子,給你帶倆嚐嚐。
說完,他好奇地看向陽光明,目光中帶着詢問。
陽光耀連忙介紹:“興邦,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小弟,陽光明。明明,這是羅興邦,我們一個宿舍的,這幾天沒少照顧我。”
羅興邦聽到陽光明的身份,眼睛一亮,連忙上前兩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伸出來:
“您就是光耀哥常說的在魔都當幹部的小弟啊?總聽光耀哥您有出息,今天可算見着了。
陽光明起身與他握手,感受到對方手掌的粗糙和力度,那是長期幹農活留下的痕跡。
他微笑道:“興邦同志,太客氣了。剛纔我二哥還說了,這些天多虧你幫忙,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羅興邦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光耀哥人好,平時在宿舍也常照顧我。他遇上這事,我能搭把手是應該的。”
陽光明打量着他,發現這年輕人眼神清澈坦蕩,說話時目光不閃不避,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
他心下稍安,在如今這個局面下,二哥能有這樣一個朋友,實屬難得。
陽香梅在一旁補充道:“興邦這些天可是幫了大忙了。每天下工就騎着自行車往醫院跑,有時候還幫我打飯打水。”
羅興邦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香梅姐說哪的話,這不都是應該的嘛。”
陽光明心中一動。
他原本計劃明天再去找村幹部談二哥的事,但現在羅興邦的出現,讓他改變了主意。時間緊迫,越早解決越好,免得夜長夢多。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漸暗,但還不算太晚。
於是對羅興邦說道:“興邦同志,有件事想麻煩你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羅興邦立刻挺直腰板:“您說!只要我能辦到的,絕沒二話!”
陽光明點點頭:“我想請你跑一趟靠山屯,請村支書和大隊長來縣裏一趟。就說我晚上想請他們喫個便飯,順便聊聊我二哥的事。
飯店就找一個近處的,我看醫院附近就有國營飯店,等他們來了,過去也方便。”
他停頓一下,繼續道:“剛纔聽我二姐說你有自行車,最好能把你的自行車借給二位村幹部使使,這樣來回方便些。
這次麻煩你跑腿,卻不能請你一起喫飯,實在抱歉。改天我一定單獨設宴,好好感謝你。”
羅興邦聽後毫不猶豫地答應:“這事好辦!我現在就去。支書和大隊長這個點應該剛到家,肯定在家歇着呢。”他說着就要轉身出門。
“等一下。”陽光明從口袋裏掏出那包未開封的大前門香菸,塞到羅興邦手裏,“這個你拿着,路上抽。見到支書和隊長,也記得敬支菸。”
羅興邦推辭了幾下,見陽光明態度堅決,這纔不好意思地收下,小心地揣進內衣口袋:“您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
說完,他朝陽光耀點點頭,快步離開了病房。
羅興邦走後,陽光明對二姐囑咐道:“二姐,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你照顧好二哥。”
陽香梅連連點頭:“你去忙你的,這兒有我呢。”
陽光明拎起那個沉甸甸的旅行袋,走出醫院大門。
深秋的東北小縣城,天黑得早,才六點鐘,街上已經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幾個匆匆趕路的身影。
寒風撲面而來,他不由得緊了緊衣領。按照來時記憶中的方向,他朝着國營飯店走去。
飯店門口掛着個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着“工農國營飯店”六個大字。玻璃門上蒙着一層水汽,隱約可見裏面晃動的身影。
推門進去,大廳裏擺了七八張方桌,幾乎坐滿了人。
人們大聲交談着,碗筷碰撞聲、後廚炒菜聲交織在一起,顯得十分熱鬧。
一個繫着白圍裙、身材微胖的服務員正端着盤子穿梭在桌間,見陽光明進來,只是瞥了一眼,又忙自己的去了。
陽光明環視一週,發現大廳最裏面有個用屏風隔出來的小間,應該是所謂的“雅間”了。他徑直朝櫃檯走去。
櫃檯後面坐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低頭撥拉着算盤珠子。見有人來,他頭也不抬地問道:“喫飯?現在沒空桌了,得等會兒。
陽光明平靜地說道:“同志,我想問問雅間還能用嗎?”
男人這才抬起頭,打量了一下陽光明。當他注意到陽光明穿着體面的中山裝,氣質不凡,語氣緩和了些:“雅間?那是給領導預留的,不對外。”
陽光明不慌不忙地從旅行袋裏摸出那半斤大白兔奶糖,輕輕放在櫃檯上:“同志,行個方便。我有點公事要談,需要一個安靜點的地方。就一頓飯的功夫。”
男人的眼睛在看到奶糖時,明顯亮了一下。大白兔奶糖在這小縣城可是稀罕物,有錢也難買到。他猶豫了一下,左右看看無人注意,迅速將糖收進櫃檯下。
“這個......既然是有公事,那破例一次也行。”他態度明顯熱情了許多,“雅間剛好空着,你們要用多久?”
“大概三個小時。”陽光明說道,“我還想提前點幾個菜,免得一會兒硬菜都沒了。”
“成!”男人痛快地答應着,從櫃檯下拿出個手寫菜單,“看看要點啥?”
陽光明掃了眼菜單,點了四個硬菜:紅燒肉、小雞燉蘑菇、清蒸白魚、豬肉燉粉條,又要了兩瓶本地白酒,加上幾個下酒小菜和主食。
男人一邊記一邊咂嘴:“同志,你這標準可不低啊。”
陽光明笑笑:“招待重要客人,不能太寒酸。”他預付了五元錢和相應的糧票,“可能等會兒還要點菜,多退少補。”
男人收好錢票,臉上堆滿了笑容:“您放心,一定給您安排妥當。對了,貴姓?怎麼稱呼?”
“姓陽,陽光明。”
“陽同志,您先忙去,客人來了我直接引到雅間。菜我會看着時間安排,保準熱乎。”
陽光明道謝後,拎着旅行袋走進雅間。這裏佈置簡單,一張圓桌,幾把椅子,但相比外面大廳,確實清靜許多。
他確認四下無人後,將旅行袋放在椅子上,打開袋口,手伸進去摸索着。意念一動,袋子裏原本雜亂的東西瞬間被收進冰箱空間,同時幾樣精心準備的禮物被取了出來。
兩個油紙包裹的金華火腿,每個都有七八斤重;兩包一斤裝的大白兔奶糖;兩桶奶粉;兩包二斤裝的餅乾;二斤紅糖;還有兩大塊醬牛肉。
這些在當下都是極爲難得的禮品,既體面又實用,還不算太過扎眼。
他將這些禮物重新整理好,拉上旅行袋的拉鍊,又從空間裏取出一包餅乾,單獨在手裏。
做完這一切,他拎着旅行袋走出雅間,來到櫃檯前。
“同志,我這包裏有些重要東西,能否暫時寄存在您這兒?喫完飯我就取走。”陽光明說着,將那包餅乾推到對方面前,“一點小意思,您值班辛苦,這包餅乾給您墊墊肚子。”
中年男人看到餅乾,眼睛都直了,連連點頭:“沒問題沒問題!包給我,保證丟不了!”他小心翼翼地將旅行袋接過,放在櫃檯下方最安全的位置。
陽光明這才放心地離開飯店,返回醫院。
回到病房時,陽香梅正在給陽光耀倒水。見弟弟回來,她忙問:“安排好了?”
陽光明點點頭:“都妥了。就等支書和隊長過來。”
陽光耀顯得有些緊張,嘴脣發乾,不時舔一舔:“明明,你說他們能來嗎?萬一不給這個面子......”
“會來的。”陽光明語氣肯定,“於私,我是代表家屬來處理事情;於公,我拿着正式介紹信,他們總要給幾分面子。再說,喫飯喝酒的機會,一般人不會拒絕。”
他沒說的是,更重要的是對方可能會對他這個“魔都來的幹部”產生好奇,想要探探虛實。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天色完全黑透時,病房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門被推開,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約莫六十歲左右,身材幹瘦,背微微駝着,臉上佈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着莊稼人特有的精明。他頭戴一頂舊氈帽,身穿深藍色上衣,洗得發白但整潔得體。他便是靠山屯的村支書孫德貴。
後面的男人年紀稍輕,五十出頭的樣子,身材高大壯實,方臉盤,皮膚黝黑,眉頭習慣性地皺着,顯得十分嚴肅。
他穿着軍綠色的棉襖,頭戴一頂帽子,這是大隊長王建軍。
陽光明立即起身相迎,陽香梅也趕緊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陽光耀試圖撐起身子,被陽光明用眼神制止了。
“孫支書,王隊長,二位領導百忙之中還能過來,真是太感謝了。”陽光明上前兩步,主動伸出手,語氣熱情而不失分寸。
孫德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陽光明,才伸出手與他相握:“陽同志太客氣了。耀小子出事,我們本該早點來看望,只是隊裏事務繁忙,抽不開身啊。”
王元軍握手時力度很大,聲音洪亮:“陽光耀是我們隊的知青,他出事,我們自然要關心。只是最近有上面安排的任務,實在脫不開身。”
陽光明敏銳地察覺到,王元軍的態度似乎略帶冷淡。
他不動聲色地笑道:“理解理解,村裏事情多,領導們最是辛苦。所以我這才冒昧請興邦同志去請二位,想着無論如何也要當面感謝一下這些天隊裏對我二哥的照顧。
說着,他鄭重地從內衣口袋掏出介紹信,雙手遞給孫德貴:“這是我的介紹信,請二位過目。”
孫德貴接過介紹信,從口袋裏掏出老花鏡戴上,就着昏暗的燈光仔細看了起來。
王元軍也湊過來看。當看到“魔都紅星棉紡廠財務科副科長(副科級)”這幾個字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態度明顯更加重視了。
“沒想到陽同志這麼年輕就當上副科長了,真是年輕有爲啊。”孫德貴將介紹信遞迴,語氣中多了幾分真正的熱情。
王元軍也點頭道:“魔都的大廠,了不得啊。”
陽光明謙虛地笑笑:“領導們過獎了,都是組織培養。”他收起介紹信,“我已經在附近的國營飯店訂了桌便飯,簡單了點,咱們正好邊喫邊聊。”
孫德貴和王元軍推辭了幾句,但在陽光明的堅持下,最終還是答應了。
陽光明轉身對陽香梅囑咐:“二姐,你照顧好二哥。我們談完事就回來。”
陽香梅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擔憂。
一行三人走出醫院,夜幕下的縣城街道十分安靜,只有零星幾盞路燈散發着昏黃的光。寒風颳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孫德貴縮了縮脖子,將手揣進袖筒裏:“東北這天氣,說冷就冷,這才十月底,就跟入冬似的。”
“南方這時候還穿單衣呢吧?”王元軍問道,語氣中帶着幾分好奇。
陽光明點頭:“確實,魔都現在也就早晚涼些,白天還很暖和。”他話鋒一轉,“不過東北的冷有東北的好處,什麼東西凍起來都能存住,不像南方,東西容易壞。”
“這話在理。”孫德貴附和道,“咱們這冬天雖然長,但窖藏點蘿蔔白菜,能喫一冬天呢。”
說說笑笑間,三人來到了國營飯店。此時飯點已過,大廳裏人少了許多,只有兩三桌還在喝酒聊天。
櫃檯後的男人見陽光明進來,立即迎上前:“陽同志,您來了。雅間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態度十分熱情。
孫德貴和王元軍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對陽光明能在這種地方訂到雅間感到有些意外。
走進雅間,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四碟涼菜:花生米、鹹鴨蛋、豆腐乾和豬頭肉。中間還放着兩瓶本地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