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父子不想自己背上一個逼迫孤兒寡母的名聲。
今日這事,他們自認還是站得住腳的。
周豐成死了,周大伯身爲他最親近的長輩,幫他孩子保管銀子,免得被再嫁出去的侄媳婦花得精光……他們又不是無理取鬧,高如蓉今日買了這麼多東西,昨天才借到了幾十文,很明顯,這些可都是周豐成的血汗錢。
周家要是不插手,到時候哪有銀子留給孩子?
再有,高如蓉已經再嫁了,要是以後又有了的孩子,就算不偏心,也得一碗水端平吧?周豐成拿命換來的銀子,憑什麼要和她與別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平分?
那邊的高如蓉越哭越來勁:“豐成,天黑了,心肝,爲了銀子,什麼都幹得出來……這麼多人逼……這是想逼死我們孤兒寡母……”
衆人指指點點,周大伯可背不起這樣的名聲,當即道:“這銀子不是我收!”他強調道:“我從頭到尾就沒說這銀子要由我收着,村裏的長輩這麼多,你自己選上兩三位一起收着,等到羣兒長大,再交到他的手中。”
高如蓉氣道:“那是我兒子,我會虧待他嗎?”
“那可說不準。”姚氏又跳了出來:“你今天買的這些東西,孩子能喫幾口?還不是你們兩個大人造了?”
“還是那句話,豐成留下來的東西,你們母子倆喫可以,他周豐猛憑的什麼?憑他被豐成救下一條命?還是憑他不厚道娶了救命恩人的妻子?”
舊事重提,周豐猛只覺得臉上發燒。
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勸高如蓉把銀子拿出來分了,趕緊把這些人打發走纔好。
但問題是,不提之前高如蓉暗中拿出來的二兩,就今天喫的那頓奢侈飯菜,還有剛纔採買東西花掉的銀子,這倆就是個很大的窟窿。如今的他,根本就堵不起來。
銀子拿不出,他花了周豐成銀子的事就是板上釘釘。
到了此刻,周豐猛羞憤之餘,再次後悔自己當初成親時的大手筆。以後要是再有銀子,絕對不亂花,絕對絕對要花在刀刃上。m.
後悔也晚了!
當着衆人的面,他再次強調:“以後我會補上,房產我在路上,已經跟如蓉發過誓,我絕對不用豐成留下來的銀子……”
姚氏質問:“你要真那麼有骨氣,路邊那麼多野菜,你爲何要買糧食?”
周豐猛:“……”
周堂哥上前扯了一把妻子:“別這麼大聲。我們不是爲吵架而來,這人得講道理。”他看向周圍衆人:“大傢伙評評理,我們只是想把豐成留下來的銀子請人收着,還不是要拿全部,這不過分吧?”
“羣兒還那麼小,我們要是不爲他打算,他以後怎麼辦?將心比心,咱們對着親生的孩子都不一定能安排得面面俱到,周豐猛他還有自己的親生兒子,反正我是做不到將別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視同仁的……”
這話也挺有道理。
誰家都不富裕,自己的孩子都捨不得養得太好,更何況是別人的。
村裏的幾位長輩也是認爲周大伯的話有理,所以纔跟着上了門。
眼看周豐猛不肯拿出來,便也上前勸說。
周豐猛低着頭不吭聲,一開口就說自己以後肯定會還。
高如蓉只顧着哭,就是不拿銀子。
眼見事情僵持,周大伯退讓了一步:“侄媳婦,這樣吧,你花了不少,此時應該補不起來。我也不爲難你,你只要跟我說,豐成留下了多少,回頭咱們寫一張契書,寫明有多少銀子是給羣兒留的,等到他日後議親時,你再拿出來就可。”
圍觀衆人一片譁然。
羣兒才兩歲,等他成親,那得是十幾年後。
這麼久的爛賬,能還得出來纔怪。
周大伯這哪是退讓一步?
這是完全退了好麼!
周大伯這樣說,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無論的銀子給誰保管,至少得高如蓉拿出來呀。
她根本不接茬,也不肯拿銀子,說再多都是多餘的。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周豐成到底留下了多少。
高如蓉聽到周大伯的話,哭聲一頓。
她也知道,自己今天花了太多銀子,那麼多人親眼所見。現在所有人的心裏都認爲她會把掙銀子花在周豐猛身上,如果周家一定要她拿,她大概也得拿出來一些。
如今周大伯主動退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她抬起淚眼:“沒有多少。”
“沒有多少是多少。”周大伯板起臉來:“豐成一年到頭都在山上,每一次都有所收穫,地裏的活也沒落下,這些年來也沒置辦大件東西……你倒是說說,還有多少?”
高如蓉心裏估摸了一下,道:“二兩。”
周大伯心裏難受不已。
侄子拼了命的攢銀子,結果呢?
當初他從城裏帶了個姑娘回來,村裏好多人都說他有本事,周大伯一直都不這麼認爲。
這城裏的姑娘,哪是那麼好伺候的?
莊戶人家,還是得找個皮實的姑娘過日子。這城裏的姑娘細皮嫩肉,好看是好看了,但幹不了活啊!結果,正如他說預料的那樣,成親之後,侄子一直都挺累,一年到頭無論天晴下雨,從來就沒歇着。不過是累和更累的區別而已。
“這二兩銀子是所有的,還是你花完了剩下的?”
高如蓉立刻道:“大家同住一個村,攢銀子有多艱難大傢伙心裏都清楚。這二兩就是所有的銀子了,方纔我不拿,不是不想拿,而是拿不出來。”
“是,我花了豐成的銀子,確實是我不對。但我是個人啊,是人就有感情,豐猛對我那麼好,他如今受了傷,家裏等米下鍋,我要是一文錢都不拿,我成什麼人了?豐成爲了救他願意賠上自己的性命,我要是真的眼睜睜看着他煎熬,我還配得上豐成嗎?”
衆人聽着這話,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怎麼高如蓉拿着周豐成的銀子給後頭的男人花,怎麼還有道理了呢?
周大伯面色慎重,看向周豐猛:“當初你說要替豐猛照顧妻兒,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聽到這話,周豐猛羞愧不已。
天地良心,他是真的想照顧高如蓉啊。
事情發展到如今,他也不想。
周豐猛正色道:“這二兩銀子,以後都留給羣兒,等到開春之後,我一定會盡快攢出來。到時候我們自己不留,交給村裏的長輩收着!我說到做到。”
話語鏗鏘,擲地有聲。
事情到了這裏,也可以告一段落。
周大伯心裏正思索着高如蓉口中的二兩到底有沒有說實話,忽然又有人從遠處急匆匆都趕過來。
“我聽說豐成留下了銀子?”
前來的人是周豐成的舅舅,之前都不太來往,沒想到這時候找上了門來。
周大伯心裏頓生不好的預感。
還沒開口問,周豐成的舅舅陳山已經開了口:“當時我姐姐姐夫身子不好,看病花了不少銀子,也問我借過。”
他跑得有些氣喘,卻來不及歇着。彎腰扶着肚子道:“我姐姐姐夫走了,留下個孩子,我也不能問個孩子要債啊!那些債務本來我都不打算再提了,後來豐成沒了,這就更是成了一筆爛賬……但是我今天聽說,高如蓉竟然拿着他的銀子養姦夫,這怎麼行?”
“有銀子給外人花,倒是先把我的帳還了啊!”
他振振有詞:“我姐姐從我這裏拿了三兩多,我也不要多的,你在這男人身上花了多少,給我多少就行。”
高如蓉:“……”
一般情形下,跑來問死人要債,要是沒有契書字據,怎麼看都像是訛人的。
但是高如蓉心裏清楚,陳山還真的不是。
周豐成確實欠了債舅舅不少的債,那些年裏一直沒有上門要,她以爲這事就過去了。
本來周豐成自己也說過,舅舅幫了他們家不少,這輩子都還不清,大概也不用還了。
高如蓉從來沒想到過,陳山也有上門要債的一天。
現在怎麼辦?
她把銀子給了外人花,陳山看不慣,上門要債很正常,關鍵是她要是真把這債還了,她手頭那些銀子就真的花得精光,以後怎麼辦?
周豐猛也沒有銀子,到時候他們夫妻倆真的只能借錢度日。高如蓉越是想,腦袋越暈,忽然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人都暈了,衆人都嚇着了。
有人覺得她是裝暈,急忙上前去喊,後來更是上手去掐,都沒能把人弄醒。
衆人都慌了,這要是鬧出了人命怎麼辦?
很快有人去請了大夫。
大夫一把脈,高如蓉……有了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