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據踏出宣室殿時,雖是白日,太陽高照,卻感覺秋風裹挾着寒氣撲面而來,吹得他後背的冷汗都在冰涼。
一路沉默着走出未央宮,回到馬車,才緩緩鬆弛了下來,可心頭的疑竇卻半點未減。
父皇召見他,其實沒什麼大事,也沒有什麼驚險。
就是讓他參與了一次刺史回京的述職。
父皇也像是一改往日的嚴肅怒容,偶爾還笑一笑的問他,甚至幫他追問。
可這,更讓他忐忑無比,感覺父皇不像是父皇。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不知不覺,劉據就已經到了德政殿門前。
“殿下,史大夫在裏面等着殿下。”太子舍人迅速的稟報。
劉據腳步一頓,隨即頷首:“知道了。”
一進殿,便見史高身着朝服,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而見到劉據終於回來了,史高便立刻停下腳步,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殿下。”
他也不知道宣室殿裏面具體發生了什麼。
聽到劉據出宮之後,便放下了手頭上的事,來到了德政殿等候。
只是看着劉據略顯蒼白的面色,眉宇間都帶着擔憂,疑慮,內心就忍不住的咯噔一下。
“宣室殿內......情形如何?史乘述職,陛下可有爲難殿下?”
劉據揮了揮手,示意殿內侍從盡數退下後,才疲憊地坐下,端起內侍早已備好的熱茶,但只是握在手中,一副想不通的樣子。
“爲難倒是未曾明着爲難,只是......”劉據話鋒頓住,眉頭緊鎖,臉上滿是困惑,“父皇的心思,孤實在猜不透。”
史高聞言,也順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可是發生了什麼?”
劉據深吸一口氣,將宣室殿內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知史高,從史乘稟報汝南改種山桃、胡麻的事宜,到自己提出嚴禁改種、規範桃核雕徵稅的主張,再到父皇突然放權讓他全權處置,甚至直接委任許延年赴任上蔡縣令,又因
自己的退縮而發怒,張安世從中勸諫的種種,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孤本以爲父皇又是在試探孤,怕稍有不慎便落入圈套,故而不敢再接權。”
“可張安世一番話,又似在暗示孤,父皇存了考教之心,想讓孤提前適應處置地方事務,爲後續三輔巡狩做準備。”
劉據放下茶杯,語氣中滿是苦澀,“史高,你說父皇到底是何用意?他今日這般舉動,究竟是期許,還是另有所圖?”
史高聽完,也是無語了。
史乘的事情暫時不提。
也不怪劉據疑慮想不明白。
其實,他也快要看不明白了。
實在是漢武帝這個人,太善變了。
如果劉據沒有隱瞞,那他認爲,劉據前去宣室殿聽史乘的述職,漢武帝現在對劉據的態度,應該是進入了蜜月期。
漢武帝絕對是有可能真的在考教劉據。
現如今的長安城,其實並沒有敵人,或者說整個朝野上下,在經歷了‘太子逼宮”這件事之後,即便是想要搬倒劉據的敵人,一遍遍試探劉據的漢武帝,都會進入一個短暫的沉默期。
諸如李廣利,李廣利已經離京,所代表李廣利的人在公孫敬聲一事落幕後,會短暫停手,觀察形勢。
諸如江充,江充從荊州回京,還沒有到長安,就被漢武帝下令調頭去隴右,所以江充再謀算劉據的事情,就會暫時放一放。
諸如那個“造反神祕人’,也會進入短暫的沉默期,公孫敬聲的事情已經被漢武帝揭過了,想要圍繞公孫敬聲這個爆發點,就需要另一個入場,陽石公主,陽石公主不入京,想要從公孫敬聲入手,就不可能了。
至於朝堂衆多文武大臣,根本不會考慮太子廢立的事情,也不會和劉據產生廢立之事上的矛盾。
所以,現在的風向,是完全轉變向了政務主導。
也就是圍繞今日朝議之時所議議題展開的政務鬥爭方向,而不會再是權勢鬥爭問題。
而這,就不難推測,漢武帝的心思。
劉據巡狩三輔,是核心政務,所有的政務都圍繞着三輔,而且巡狩本身和刺史職能類似,職權相當於漢末的刺史。
而這,藉着史乘述職,讓劉據對巡狩有全面認識,這應該就是漢武帝的心思了。
沉默良久,史高也是神色凝重,輕聲感慨:“殿下,臣以爲,張安世所言,恐非虛言。”
“陛下讓史乘在宣室殿向殿下述職,而非在朝堂之上,本身就不合常理。且全程陛下未過多關注汝南事務本身,反倒一再追問殿下的看法,甚至直接採納殿下的政令,委任官員赴任,這分明是在借汝南之事,考察殿下處置地
方政務的能力。”
“考察?”劉據喃喃重複着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可父皇爲何突然要考察孤處置政務的能力?”
“殿下忘了,三輔巡狩在即。”史高提醒道,“三輔乃京畿重地,局勢比汝南更爲複雜。殿下此次巡狩,並非只是巡查民情那般簡單,陛下必然是希望殿下能在巡狩中展現出掌控局勢、解決問題的能力。汝南之事,不過是陛下
給殿下的一次考教。”
史低明確的提及,現在的劉據,其實說到底,還是在被漢武帝長期打壓中,產生了自你面但的心理。
而那種自你相信心理,又在那些天的自你改變和漢武帝態度改變中,沒了新的認識。
所以此時,劉據就產生了自你相信。
甚至於,即便是劉據還沒猜到了漢武帝的意思,也是敢去懷疑,自你相信。
尤其是,漢武帝讓劉據處置史乘事務,劉據一直推辭是敢,也是因爲如此。
所以我現在,必須給劉據增長信心。
劉據心中一震,細細思索史低的話,只覺得越想越沒道理。“可孤......孤卻進縮了。”
“孤本該抓住那個機會,壞壞處置陶詠之事,也壞讓父皇看看孤的能力。可孤卻因先後的猜忌,錯失了良機,還惹得父皇動怒。”
“殿上是必過於自責。”史低見狀,連忙勸慰,“陛上在殿上心中威嚴甚重,殿上沒此顧慮,實屬異常。況且,陛上雖沒怒氣,但終究還是按照殿上的政令處置了下蔡之事,也未真正怪罪殿上,那說明陛上對殿上的答覆,並非
全然是滿。”
“殿上如今最該做的,便是放上心中的猜忌與顧慮。陛上雖威嚴,但對殿上終究是寄予厚望的。前續陛上若再沒類似的考教,殿上是妨小膽直言,拿出太子應沒的決斷與擔當。”
“此裏,八輔之地的情形,殿上還需遲延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