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你的三弟趙光義,文治方面確實可圈可點,其在你之後,進一步完善了宋朝的文官體系與強化了中央集權。”
提心吊膽的趙光義,聽到張泊的這個回答,頓時鬆了口氣。
他原本以爲,店家又會說出什麼驚人的言論呢。
現在看來,貌似還不錯。
“不過,雖然其文治方面的成就不俗,但是他也給之後的宋朝,埋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即重文輕武的制度。
“重文輕武?”
趙匡胤心裏“咯噔”一聲。
這聽起來,這麼像他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呢?
親身經歷五代十國亂世的他,無比清楚武將對於皇權的直接威脅。
所以,自他建立大宋以後,便開始有目的地壓制武將。
例如設立三衙分化禁軍統領的權力。
掌管全國的禁軍與廂軍的三衙,與掌握調兵權的樞密院互不隸屬,相互制衡。
目的就是防止武將兵變,鞏固皇權。
另外,他還設立更戍法,讓禁軍分駐京師與外郡,定期內外輪換,但是將領不隨之調動。
此舉可以使兵無常帥,帥無常師,防止武將專權。
當然,最令他驕傲的要數杯酒釋兵權了。
通過一場宴會,就將跟隨他一同陳橋兵變的石守信等大將的兵權解除。
當然了,他也信守了自己的承諾,給予了他們榮華富貴。
歷史上也沒有幾人能夠像他這般兵不血刃,妥善處理好這一切。
而相較於武將,他對文臣就很放心。
可以這麼說,文臣百餘人,分治州縣,即使全部貪污,所造成的威脅也沒有武將一人大,更不會像武將那般危及根本。
因此,他大力提拔文官。
例如重用趙普、薛居正、沈義倫等文臣作爲宰相,禁止武將干預朝政。
不斷從中央派遣文臣到各地任職,陸續取代軍隊掌權地方的權力。
大幅擴大科舉取士規模,完善科舉制度。
回憶了一番自己的舉措,趙匡胤忽地發現,他這貌似應該也算不上重文輕武。
準確的來說,他這應該算是崇文抑武。
雖與重文輕武僅有兩字之差,但是細究起來,那可是天差地別。
所以,此刻的趙匡胤,對老三趙光義如何重文輕武,感到很是好奇。
“店家,你既然提到了老三重文輕武,那不知他有何舉措?”
“這就要分成兩方面來說了,首先是重文,趙光義上位後第一個舉措,便是擴大了科舉取士人數。”
趙匡胤神色一怔。
這不就是他所做的事情嗎?
“據統計,趙光義在位的22年,一共舉行了8次科舉進士人數足有千餘人。”
“多......少?光進士就有千餘人?”
“是的,他即位後的第一次科舉,就錄取了109名進士和207名諸科考生,還通過查看貢籍,將連續參加15次考試依然沒中的184人賜進士出身,等於一次科舉就招錄了500人。
而他8次科舉,總共招錄了五千餘人。”
即便趙匡胤之前就做好了他的這位三弟擴大科舉取士人數準備。
但當知道了具體的人數,他差點驚得連下巴都掉下來。
要知道,大宋建立至今的十四年裏,他所招收的進士也不過百餘人。
結果,老三第一次開設的科舉,就已經抵得上他十四年的總和。
這麼做的後果顯而易見,大量文官充斥朝堂,文臣武將的比例失衡。
想來這便是店家所說的重文輕武的根源。
老三這傢伙,幹什麼喫的。
好歹跟了他幾十年,連文臣武將的平衡都處理不好?
趙匡胤皺着眉頭,下意識地瞥向了趙光義的方向。
感受到趙匡胤的眼神,趙光義也惜了。
讓他設身處地想將來的自己會怎麼做,他可做不到。
“不僅如此,趙光義對科舉的重視程度,可以稱得上前所未有。比如第一次科舉後,他親自舉辦國宴宴請那500名高中之人,在宴會結束還每人發放賞錢,用作置辦上任行裝。
甚至,他還給了這些人一項特權,那就是可以越過層層上級,直接向皇帝彙報。
自此以後,科舉高中之人,有了一個新的稱謂,天子門生。
這老趙你肯定是無法想象的。”
如張所說的那樣,趙匡胤對此確實難以理解。
這簡直是太過離譜了。
國宴宴請?發放賞錢?給予特權?
歷朝歷代都沒有此等先例。
“此外,老趙你這一朝,進士的起授官職一般就九品,最高不高過從八品。
但是剛剛提到的那批人,起步是各州的通判,想來老趙你應該比我更加清楚這通判的含義。”
趙匡胤神色肅穆地點點頭。
通判,相當於副知州,與知州同領州事,職學兵民、錢穀、戶口、賦役、獄審理等事務。
其一般是從七品或者正八品。
也就是說,老三定下的進士起點,較之他定下的進士起點要高個兩三級。
這兩三級可不是小事情,一般人要花費十餘年纔可上升兩三級。
也就是說,老三那一朝的進士一下子就領先十年。
他心中的那份不安更加強烈。
“相信老趙你也看出來了,趙光義那一朝,進士的起授官職領先你那一朝可不是一點半點。
毫不誇張的說,趙光義時期的升遷速度是歷朝歷代最快的。
甚至他那一朝的進士在他那一朝做到了宰相一職。
而趙光義的這一系列動作,使得大量的文臣湧入到朝堂以及中樞,使得重文的氛圍開始蔓延。”
皺着眉頭的趙匡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就是老三的文治?
簡直如同兒戲一般。
雖然對趙光義的重文很是不滿,但在沉默片刻,趙匡胤再度開口道。
“店家,那老三的輕武又是怎麼回事?”
說實話,他已經對老三的輕武不抱有什麼期待了。
重文都如此重量級,輕武肯定有過之而無不及。
“趙光義的輕武,體現在幾個方面,首先,在老趙你任內的時候,武將還能夠在中樞任職,例如負責調兵的樞密院中,一般是文武搭配。”
趙匡胤微微頷首。
確實如此。
一開始,他讓趙普擔任樞密副使,來牽制擔任樞密使的吳廷祚。
後來,趙普擔任了樞密使,他便讓武將王仁贈擔任樞密副使來牽制趙普。
而根據店家的說法,難不成.......
“但在趙光義上任後,將擁有調兵權的樞密院,全部由文官接手,武將全部被踢了出去,這造成了後來宋朝以文御武局面的誕生。”
以文御武………………
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樞密院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大宋掌管調兵之地。
在裏面留下武將,可以適時地提出決策。
而如果將武將踢出樞密院,一羣文官,懂個屁的行軍打仗。
“另外,趙光義爲防止武將專權,他還發明瞭一種制度,名爲將從中御。”
“將從中御?”
“簡單來說,就是皇帝通過下詔或賜予陣圖的方式,直接指揮軍隊的進退,不允許將領自行變通。”
想當初,在張泊看到有關此事的資料時,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某位運輸大隊長的身影。
他的“機槍向左移動五米”可謂是廣爲流傳。
像,太像了。
“荒謬!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怎可通過此等方式來指揮將領,老三這是在幹嘛?”
“老趙,你的三弟可不像你,在軍中有着無與倫比的威望,所以,他對於武將頗爲猜忌,壓制武將甚至打擊武將那都是家常便飯一般的事情。”
張泊的話語,令得趙匡胤的眉頭深深皺起。
他不得不承認,是他把老三想簡單了。
原以爲老三的文治如同兒戲一般,但是現在看來,老三的文治就是一坨屎。
不僅重文是一坨屎,輕武也是一坨屎。
壓制武將到如此地步,勢必會影響大宋軍隊的戰鬥力,那他之後大宋對外的戰績......
“店家,既然方纔你提到了老三的文治,那不知其對外戰事如何?”
“你的這位三弟,對外的戰事完全可以用不堪入目形容。”
不堪入目......
趙匡胤狠狠地瞪了一眼趙光義,然後收回了目光。
“店家,還請與我詳細說說。”
“開寶六年,除了宋朝以外,中原地區還現存着幾大勢力吧。”
趙匡胤點了點頭回應道。
“是的,目前中原地區還有三大勢力,分別是南唐,吳越,以及北漢。”
“按照原本的發展,你會在明年派兵南下,後年拿下南唐。”
趙匡胤微微點頭。
他確實打算在近些年動手。
“至於吳越,在你死後的第三年,吳越向宋朝投降,自此,吳越也被宋朝收入囊中。”
“這麼說來,只有北漢了。”
一提及北漢,趙匡胤的眼中閃過了一縷寒芒。
五代十國中,僅有北漢處在大宋的北方。
依靠着北方遼國的支持,北漢頻繁南下騷擾大宋。
而他先後在乾德元年,開寶元年,開寶二年三徵北漢,但都因爲遼國派遣援軍的緣故,最終無功而返。
“沒錯,雖然老趙你三徵北漢均未見北漢消滅,但是極大地消耗了北漢的國力。
在你死後第三年,趙光義十萬大軍御駕親征,最終將北漢拿下。”
“嗯?店家,你是說,老三將北漢拿了下來?這麼看起來,貌似老三還不錯。”
原本趙匡胤都已經做好了比較壞的打算,但是老三竟然將北漢拿了下來,這令他始料未及。
“事實上,滅亡北漢,算得上趙光義在位期間唯一一場重大的勝利,而且,你如果知道他接下來乾的事,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在張泊說話的功夫,朱高煦突然起身,離開了座位,前往了屋外。
不多時,他又折返了回來。
“二哥,你剛剛乾嘛去了?”
朱高燧輕聲向着剛剛坐下的朱高煦打聽道。
“嘿嘿,我去拿了一個好東西。”
朱高煦說完,示意朱高燧低頭看他的袖口。
朱高燧清晰地看到,那是一根甩棍。
“二哥,這......”
“嘿嘿,待會說不定用得上。”
朱高煦說完,望向了正聚精會神聽張泊講述的趙匡胤。
他不相信趙匡胤在聽到趙光義的戰績後,還能忍得住。
“接下來乾的事......莫不是打完北漢後,老三直接對遼國動手了?”
說完這話,趙匡胤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他不相信老三會這麼蠢。
“沒錯,老趙,趙光義在打完北漢後,直接對遼國出手了。”
“什麼!”
趙匡胤“噌”的一下站起,言語中全是難以置信。
“沒有休整一段時間?”
“並未休整,直接動身。”
得知這個情況後,趙匡胤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不停地起伏。
自他建立大宋起,便知道遼國是大宋的勁敵。
因此,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將來,要麼趁遼國內亂髮動戰爭,就例如當初後周世宗郭榮那般。
要麼,就是積蓄起足夠的力量,再與遼國一決勝負。
而老三此舉,和找死沒什麼區別。
北漢可不是能夠隨便拿下的,因爲有遼國的援軍。
他以往三次都沒拿下,足以見其難纏程度。
即使沒有親眼所見老三攻下北漢,但他也能夠想象到這場戰鬥絕不簡單。
毫無疑問,拿下北漢後的大宋士兵肯定人困馬乏。
這時候應該返回大宋休養生息,以待將來與遼國的戰鬥。
但是,老三竟然帶着疲憊之師去進攻遼國......
“店家,此次北伐遼國可是敗了?”
“沒錯,確實敗了,趙光義甚至得到了一個外號,高粱河車神。”
“高粱河車神?”
“當時,趙光義御駕親征,圍住了幽州城,但在遼國援軍的夾擊之下,宋軍在高粱河大敗,趙光義身中兩箭,隻身逃離戰場。
而宋軍失去指揮,羣龍無首,四散潰逃,遼軍追殺三十餘里,斬首萬餘級,獲兵仗、器甲、符印、糧饋、貨幣無數。”
坐在趙匡胤身側的趙光義,此刻的目光落在了趙匡胤緊握拳頭上,他甚至能夠聽到拳頭因爲握緊而發出的“嘎吱”聲。
嚥了口唾沫,趙光義將屁股朝着長凳的邊緣挪了挪。
“趙光義逃亡途中,因爲其腿中箭受傷的緣故,不能騎馬,只能換成驢車,而他駕駛驢車速度之快,甚至甩開了遼軍騎兵追擊。
所以嘛,他也就被冠以‘高粱河車神'之稱。”
得知“高粱河車神”稱號由來的趙匡胤,雙拳緊握,臉色漲紅,已然處在爆發的邊緣。
他還在不停地剋制着自己的怒火。
遭遇大敗也就算了,結果竟然還丟下軍隊獨自逃生,致使他大宋兵馬再度遭受重創。
老三,你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