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宦官的稟告,趙構低着的頭略微抬起,眼眸中透露着些許奇怪。
按理來說,今日他的這位兒子並不會來到他的德壽宮。
因爲,他之前就已經有過交代。
每月的朔望,初八以及二十三來看望他即可,差不多每隔七日前來一次。
而在三天前,趙?纔來看過他。
爲何今日又來了?
思索片刻,趙構並未想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他索性便不想了。
將目光移回案幾上的畫作,趙構對着宦官吩咐道。
“讓他進來吧。”
“是。”
在宦官的帶領下,衆人很快就見到了在至樂亭中作畫的趙構。
只不過此時的趙構,一心沉浸於繪畫之中,對來此的趙?一行人置若罔聞。
隨着趙?的揮揮手,宦官與周圍的一圈禁衛緩緩退去。
“父親。”
雖然趙構並未看向趙?,但是趙?還是恭敬行禮。
“?兒,你今日來此,所爲何事?”
"......"
見趙構並未抬頭,趙?欲言又止。
依照他本來的設想,是他領着祖父與伯祖父來到父親的面前,然後父親向他詢問祖父與伯祖父的身份,緊接着,他再順理成章地將祖父與伯祖父的身份告知父親。
這樣,即使父親不信,但是明面上父親也算是與祖父與伯祖父見過面了,在他的斡旋下,伯祖父,祖父與父親之間應該不會爆發太過激烈的衝突。
但是,現在父親並未注意到伯祖父與祖父的到來,如果他沒來由地向父親提及兩位長輩的來此,不僅於禮不符,父親更不會相信他的言語。
所以,趙?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在這時,突然有一人穿過趙?,徑直走向了身在至樂亭中的趙構。
其正是趙信。
趙佶悄無聲息來到來到趙構的身側,細細打量着趙構正在繪製的畫作。
感受到身邊有人,趙構的視線從面前的畫作上移開,看向一旁的趙信。
隨後他的眉頭就深深地皺起。
他原以爲來到他身邊的人是兒子趙?,但是沒想到是一位陌生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竟然沒作任何通稟,就直接來到他的面前。
“你是何人?”
面對着趙構不耐中夾雜着不悅的質問,趙傳並未直接回答趙構的問題,而是盯着趙構已經快要完成的畫作失望地搖了搖頭。
“不僅繪畫不行,字也寫的不咋樣。”
肉眼可見的,趙構的臉色逐漸變紅。
眼前這年輕人竟然當着他的面大放厥詞!
要知道,他這些年來,可是學習了衆多書法名家的作品。
黃庭堅、米芾,二王.....
在晚年時,還著有《翰墨志》一書,將他在書法一途中的獨到見解都記錄了下來。
毫不誇張地說,他引領了大宋衣冠南渡後的書法風格。
至於繪畫,雖然較之書法稍遜一籌,但是也不是眼前這黃口小兒能夠評頭論足的!
因而,現在的趙構很是氣憤!
將目光從趙信身上移開,趙構望向正站在亭外的趙?,語氣不善地說道。
“?兒,這是何人?”
還未等趙?回應,趙構就直接擺了擺手。
“無所謂了,將他拉下去嚴懲一番。”
"**......"
見趙?沒有動作,趙構直接朗聲道。
“來人!將此人......”
這時,趙構發現,原本在後苑內的禁衛已經消失不見。
此刻的趙佶被趙構氣笑了。
“怎麼,逆子,還想對我動手?”
“嗯?逆子?”
趙構出現了短暫的愣神。
“逆子,不認識我了嗎?”
趙佶的一聲暴喝,使得趙構再次將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以至於一時忘記了生氣。
隨着趙構的細細打量,他發現了一件事。
眼前年輕人的面容,與他的父親確實極爲相似。
但是,這怎麼可能?
他的父親,在紹興五年(1135)就在金國死了。
後來,在紹興十二年(1142),隨着《紹興和議》的簽訂,父親的棺槨得以回到大宋,並被葬在永佑陵。
“荒謬,徽宗早於五十年前就已身死,死時年僅五十餘歲,你怎麼可能......
?兒,愣着幹嘛,還不將這口無遮攔之人,拉下去杖斃!”
“父親,這確實……………”
不過,趙?的話剛說到一半,場上便發生了突發情況。
趙構半蹲在地,一臉痛苦地捂住腹部,整個人如同一隻蝦米一般,佝僂着身形。
這是因爲趙信對着趙構的肚子來了一拳。
雖說趙信看上去是一個文弱之人,但是他好歹精通騎馬射箭蹴鞠。
所以,趙信可不算手無縛雞之力。
而被正值壯年的趙佶來那麼一下,八十歲的趙構自然頂不住。
望着半跪在地的趙構,趙佶噴了噴嘴。
他原本是想對趙構那張討人厭的臉來那麼一拳的,但是想到六哥對他的叮囑,他就放棄了。
萬一一拳下去,將八十歲的趙構打死就不好了。
趙構緩了幾息,待疼痛稍微減緩一些後,他伸出了顫顫巍巍的手指向趙信。
“你竟敢......”
趙佶抓住趙構伸出來的手,略微用力,趙構不由得喫痛地叫出聲。
“痛痛痛。
但是趙佶並未打算就此放過趙構,“啪”的一聲,一聲清脆的耳光在至樂亭中響起,接着便是一陣連綿不絕的響聲。
“逆子,讓你對我動手,讓你殘害忠良,讓你奢侈無度......”
趙?見此情形,忙大步邁入亭中。
看見癱坐在地的父親在不停地被祖父扇巴掌,趙?於心不忍。
“祖父,要不算了吧。”
不過趙信置若罔聞,依然還在扇着巴掌。
“伯祖父,您看……………
趙?轉過頭,對着緩緩步入亭中的趙煦說道。
見趙構兩側臉頰腫起,整個人進的氣多出的氣少,趙煦叫住了動手的趙佶。
“老十一,停手吧,不要將趙構打死了,趙構對我們還有大用。”
趙煦原本的想法是狠狠地教訓趙構一頓,即使將趙構打死也在所不惜。
但是,在來德壽宮的途中,趙煦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趙?帶着他們一行來見趙構後,就傳出了趙構身死的消息,這勢必會對趙?的名譽產生不小的影響。
所以趙構不能死。
最起碼不能現在死。
而在他的心中,對於怎麼處置趙構,他已經有了一個詳細的規劃。
那便是帶着趙構,參加淳熙一朝的早朝,然後當着淳熙一朝所有文武百官的面訓斥一番趙構,之後,將趙構帶離淳熙朝。
到那時,趙構即使身死,也對淳熙一朝造成什麼影響。
此舉無疑會對趙構所遺留下的主和派造成極大的打擊,也可以爲將來淳熙一朝的北伐做足準備。
而聽到趙煦喊聲的趙佶,這時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隨後將臉頰腫起的趙佶隨意丟棄在地上。
“逆子,算你命大。”
趙信此時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即使趙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趙構依然還是在搖頭晃腦。
不過,在緩了幾息後,趙構的意識終於清醒了。
他將目光放在了趙?身上。
“趙............你竟夥同外人毆打我。”
趙?是百口莫辯,不知該從何解釋。
“父親,這兩位不是外人,而是祖父與伯祖父。”
“荒…………………………徽宗早在紹興五年就死在了金國,如今棺槨正埋在永佑陵!”
與先前的神色厲苒相比,如今的趙構則是氣若游絲。
“誒呦,看來打得還不重。”
趙信又揚了揚手中的拳頭。
趙構見狀,當即往後縮了縮。
“父親,此事說來話長......”
“趙?,不用與趙構進行解釋,過了明日,他就會知曉了。”
趙煦都已經發話,趙?也即不再多言。
第二日,一大早。
宋朝與其他朝代不同,做官很是舒服。
其他朝代一般都是每日一朝或者是隔日一朝。
但是宋朝卻是五日一朝。
與北宋時期將早朝地點安排在當時的大慶殿不同,因爲臨安皇城的規模有限,所以一般朝會都安排在日常皇帝辦公的垂拱殿外。
此時的垂拱殿外,正有着兩列人員。
文官靠左,武官靠右,均手持笏板,等待着朝會的開始。
而在文官隊伍前列,有兩人正在交頭接耳。
“季海,不知爲何,今日的我思緒難平,總感覺有大事發生。”
一位六十歲的老者,對着身前一位同樣花甲之年的老者輕聲說道。
此人乃是如今南宋的右丞相周必大。
而他說話之人,乃是當今的左丞相王淮。
乾道八年,趙?下旨將原先的尚書左右僕射,改爲了左右丞相。
較之之前的尚書左僕射,如今的左右丞相,職權更爲龐大。
不過,好在趙?並未昏君,如今擔任左右丞相的王維與周必大也都是一代名相。
“近些日子我大宋倒也風平浪靜,應該不會有大事發生吧,如果要說有大事,那應該就是數月後太上皇八十歲的壽辰。
太上皇八十歲,以官家的孝道,此番必定會大辦特辦。
只是不知道這場壽辰所需花費又該多少?”
“如果是壽辰,那倒好了。”
在兩人交頭接耳的時候,一聲嘹亮的聲音在場上響起。
“警蹕!”
警蹕乃是肅靜避讓之意,其預示着官家的步輦即將來此,要求沿途官員,侍衛低頭避讓,保持絕對安靜。
不過今日有些不同。
以往,只有一個步輦。
但是今日,卻有五個步輦。
五個步在垂拱殿外停下,趙?,趙煦,趙信,辛棄疾依次從上面走下,而趙傳走下後,來到趙構的步輦前,將五花大綁的趙構從步輦中拉出。
這一幕,低着頭大臣們均未察覺。
待到趙?進殿,坐在御座上,宦官的聲音再次傳來。
“升御座,衆官拜。”
殿外站着的文武百官隨即開始三跪九叩大禮。
“官家聖躬萬福。”
跪拜完成後,衆位官員起身,有序進場。
而隨着衆位官員進入垂拱殿,他們發現了一件事。
竟然有幾位陌生人,立於官家的御座旁。
爲首的王淮在見到其中一人時,神情一怔。
他認出了人羣中的辛棄疾。
淳熙八年,辛棄疾平定茶商軍叛亂遭彈劾,被指控貪腐和草菅人命,當時的他力勸官家保留辛棄疾的官職,使其免於罷黜。
不過,之後辛棄疾還是被罷官了。
他沒想到,今日會在朝堂之上,官家的身側,會出現辛棄疾。
原本,按照朝會的進程,趙?應該處於被動,由下方的官員開啓議題。
但是今日情況特殊,於是趙?便直接開口道。
“諸位愛卿,朕要向你們介紹兩人,這位是我大宋的哲宗官家,而這位,則是我大宋的徽宗官家。”
雖然朝堂上規定不能交頭接耳,但是剛剛趙?的一番話,如同石破天驚一般,在人羣中炸響。
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
“哲宗官家?徽宗官家?官家在說什麼啊?”
“兩位官家都離世了數十年,眼前的這兩個年輕人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是這兩位官家啊。”
“會不會是官家另有深意?”
爲首的王與周必大更是一臉驚訝地望着坐在御座上的趙?。
他們不明白,爲何官家會說出此等不找邊際的話語。
衆所周知,哲宗官家早在八十多年前的元符三年就離世了,而徽宗官家也早在五十餘年前離世,甚至徽宗官家的陵墓就在臨安不遠的紹興府永佑陵。
如今面前的這兩人,怎麼可能是哲宗官家與徽宗官家。
趙煦望着下方議論的官員,神情不變。
他沒指望僅憑趙?的一番話,便令下方的諸位大臣信服,所以他直截了當地對着身側的趙佶說道。
“老十一,將趙構帶上前。”
衆位大臣的目光齊齊看向被五花大綁,雙頰腫脹,嘴裏還塞着異物的趙構。
他們一開始都沒有認出來,面前這人是太上皇。
而如今,經過“哲宗官家”的一提點,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一臉驚容。
他們驚訝於,爲什麼太上皇變成了此等模樣。
趙煦望着下方的一衆大臣,輕咳一聲,然後朗聲道。
“當年太祖陳橋一呼而定中原,三徵蕩平十國山河!這才建立了大宋的基業。
太宗親冒雨攻滅北漢,謀求有朝一日收復燕雲十六州。
但是趙構卻意在割據江南,竟將半壁河山拱手獻於胡虜。
即使有能夠收復失地的機會,趙構也棄之不顧。
其更是爲了與金國媾和,殺害岳飛這位忠臣良將。
如此昏聵的皇帝,朕欲將之帶給太祖太宗,讓太祖太宗對其好生髮落。”
趙煦說完,對已經行至身側的辛棄疾做了一個手勢。
辛棄疾心領神會。
然後,在衆位大臣震驚的目光中,原先站在官家身前的那些人,陡然消失不見。
場上僅留下官家一人。
彷彿剛纔的那一幕沒有發生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