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萬美金…
是跟着朱柏勘景一段時間的勞動報酬。
陳鎧格感覺到了不對,因爲死摳死摳的朱柏,錢給的太多,但仔細瞅瞅合同,卻沒發現有哪個地方不對,於是,他也就在合同上落筆簽了字。
沒辦法...
紀大波話音剛落,馮曉罡正端着咖啡杯往嘴邊送,手忽然一頓,杯沿停在脣邊半寸,眼角一跳:“收視率超10%?賠率1賠5000?”
他沒笑,反而把杯子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像叩了下木魚。
張國笠立刻接話,語速快得帶風:“天堂賭場?濟州島哪來的天堂賭場?中資背景還是韓資控股?牌照掛哪兒?誰批的?”
這話不是隨口問的——他前年剛陪中宣部影視審查組赴濟州考察過本地影視衍生產業合規性,對島上所有帶“娛樂”二字的備案場所門兒清。所謂“天堂”,聽着像野雞場子,可若真敢開賭盤押《電話酒吧》第八集收視率……那背後絕不是幾個混混湊局那麼簡單。
果然,紀大波撓了撓後脖頸,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微黃的門牙:“哎喲,老師您這火眼金睛……不瞞您說,是‘天堂’,是‘天衡’——天衡資本旗下新設的‘文化情緒指數對沖實驗室’,上個月纔拿的濟州特別自治道數字文娛創新試點牌照。名字改得文雅,其實就幹三件事:測觀衆心跳波動、錄彈幕關鍵詞熱力圖、賣收視率期貨。”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深灰界面APP,屏幕亮起,浮出一行鎏金小字——【天衡·白夜情緒期貨交易所】。底下滾動着實時數據:【《電話酒吧》S1E8|預估收視率9.73%|買漲持倉量247萬合約|單合約面值100韓元|槓桿5倍|交割日:明晚22:00】。
黃壘眯起眼:“期貨?還帶槓桿?”
“對嘍!”紀大波一拍大腿,“您看這兒——”他指尖滑動,調出一條灰色曲線,“這是前七集真實收視率和天衡模型預測值的偏差折線。您發現沒?每集偏差都卡在±0.18%以內。他們用的是‘雙軌校準算法’:一邊抓全網社交平臺實時話題詞頻,一邊調取三大韓國有線臺機頂盒的秒級播放中斷率……連觀衆起身倒水、上廁所、摸手機的時長都建模了。”
李明啓聽得直咂舌:“喲,比我們老戲骨背臺詞還準吶!”
沒人笑。氣氛靜了兩秒。
孫怡珍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根針扎進空氣裏:“所以……第八集,你們預測會爆?”
紀大波點點頭,又搖搖頭:“爆不爆,得看今晚剪輯室最後一版。李秀導演下午三點發了條內部指令,把原定22分鐘的片尾彩蛋,刪成17秒——就留個黑屏裏一聲鑰匙掉地的脆響。”
全場一滯。
楊蜜猛地抬頭,筆記本還攤在膝上,她剛用紅筆圈出劇本裏一句關鍵臺詞:“你記得嗎?那天我穿的是藍襯衫。”——這句本該出現在第七集結尾,被李秀臨時挪到第八集開場三分鐘。而此刻,紀大波說的鑰匙聲,正是藍襯衫袖釦崩開、鑰匙鏈甩落地板的擬音。
她手指無意識攥緊紙頁邊緣,紙面泛起細褶。
“鑰匙聲……”她喃喃,“是男主第一次看見女主變臉後,下意識摸自己口袋找證件的動作。”
“聰明!”紀大波眼睛一亮,“您猜對一半。那聲‘噹啷’之後,鏡頭切到女主腳邊——她正彎腰撿鑰匙,後頸露出一顆淡褐色小痣。而男主瞳孔驟縮,因爲……他三年前在首爾大學附屬醫院精神科病歷上,見過同一顆痣的照片。那張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患者拒絕簽署知情同意書,記憶錨點植入實驗終止。’”
空氣凝住了。
張國笠喉結動了動:“記憶錨點?”
“對。”紀大波壓低聲音,“《愛上變身情人》根本不是愛情片——是‘認知摺疊’題材。女主每天換臉,不是病,是實驗體。她所有‘偶然相遇’,都是男主用AI生成的307張人臉,在濟州島236個監控盲區裏,定向觸發她的應激反應。他要喚醒她被格式化的某段記憶:2019年釜山港貨輪爆炸案,她作爲臥底記者,拍下了天衡資本向中東轉運‘神經塑形劑’的密艙影像。”
大巴車不知何時已駛入七星路,窗外霓虹初上,良木傢俱店招牌的暖光斜斜切進來,照在馮曉罡臉上。他慢慢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鏡片,動作很慢,像在擦拭一把蒙塵的刀。
“所以……”他開口,嗓音啞得厲害,“宋允兒演的導購員,不是第一個‘她’。是第307個。”
“錯。”紀大波點頭,“但也是最後一個。因爲這一版鑰匙聲,加了0.3秒的次聲波頻段——正好匹配女主左耳鼓膜上,當年爆炸震裂後癒合的疤痕共振頻率。”
話音落,車窗外“良木”二字招牌恰好掠過,燈光晃動,映在車窗上,竟像一柄斜插的唐刀。
朱柏就站在店門口,沒穿導演馬甲,只套了件洗舊的墨綠工裝夾克,手裏捏着半截沒點的煙。他沒看大巴,目光釘在玻璃門內——郕龍正站在實木衣櫥前,側身對着孫怡珍,手指懸在半空,離她手腕僅兩釐米,卻再沒落下。孫怡珍垂着眼,睫毛顫得極輕,像蝴蝶在瀕死前最後一次振翅。
那是朱柏剛喊的“Cut”——不是爲演錯,是爲太準。
他掐滅煙,抬腳邁過門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拍攝現場所有人脊背一繃。
“李秀。”朱柏朝監視器後的女導演頷首,又轉向馮曉罡,“老馮,你剛那句‘他是誰’,尖叫前0.7秒,呼吸停了0.3秒。教表演課時總說‘恐懼先於聲音’,你這次,把恐懼嚼碎了咽回去才喊出來。”
馮曉罡怔住,隨即苦笑:“導演……您連這個都聽見了?”
“監聽耳返裏,你的氣流震頻比正常人低12赫茲。”朱柏從兜裏摸出個U盤,拋給徐梵溪,“裏面是怛羅斯之戰阿拉伯方主將齊亞德的原始語音檔案——用古波斯語錄的戰前訓話。明天晨會,全體主演聽三遍。不是學發音,是聽他命令士兵砍斷敵軍旗杆時,喉結滾動的頓挫節奏。那種節奏……和剛纔你嚥下尖叫時,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怛羅斯之戰》裏沒有反派。只有兩種人:一種把劍插進沙地等風來,一種把劍插進別人胸口等血熱。而《愛上變身情人》裏,也沒有病人。只有兩種人:一種靠別人的臉活着,一種靠別人的記憶活着。”
楊蜜忽然舉手:“導演,第八集那聲鑰匙響……如果觀衆沒聽出次聲波,算失敗嗎?”
朱柏看着她,幾秒後笑了:“不算。但如果你明天把筆記本上記的怛羅斯戰役時間線,和《電話酒吧》第八集分鏡表重疊——會發現高仙芝率軍渡蔥嶺的日期,和女主第一次在濟州島看見男主的日期,是同一天。公元751年7月27日。農曆六月廿三。”
他轉身走向衣櫥,拉開最底層抽屜,拿出個褪色藍布包。打開,裏面是一疊泛黃的膠片盒,標籤手寫着:【2019.10.17|釜山港|B-17貨輪|主艙門攝像機原始素材|未剪輯】。
“天衡資本當年運走的不是藥。”朱柏拇指摩挲着膠片盒邊緣,“是能改寫海馬體突觸鏈接的納米機器人。它們被注射進237名記者、船員、海關人員體內,然後……被統一格式化。唯一漏網的,是當時躲在貨輪通風管裏拍下全程的女記者。她逃到濟州島整容改名,靠不斷換臉活到現在。”
他抬起頭,目光如鑿:“所以《愛上變身情人》真正的片名,從來就叫《怛羅斯之影》。唐朝軍隊輸在葛邏祿叛變,而我們……輸在忘了自己是誰。”
孫怡珍手一抖,咖啡潑出半杯,褐色液體在實木櫃臺上漫開,像一灘乾涸千年的血。
此時,店外忽有騷動。
一輛銀灰色奔馳停穩,車門推開,韓山坪一身藏青中山裝下車,未系最上面那粒釦子。他身後跟着兩人:左邊是中影集團財務總監,手裏拎着印有“中國電影股份有限公司”暗紋的黑色公文包;右邊是個戴玳瑁眼鏡的年輕女子,胸前掛着哈維·韋恩斯坦工作室的金屬銘牌——正是朱柏昨天短信裏提到的那位“剩下的5000萬美金”。
韓山坪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朱柏,伸手欲握,卻在半途停住,轉而指向良木傢俱店牆上一幅裝飾畫——畫中是幅唐代胡旋舞壁畫復刻,舞者衣袂翻飛,足下踏的卻不是西域地毯,而是張展開的地圖:阿姆河、錫爾河、蔥嶺、怛羅斯城……全用金粉勾勒。
“這畫,”韓山坪聲音沉得像壓着石板,“誰畫的?”
朱柏沒答,只抬手,指向畫角一枚幾乎不可見的硃砂小印——篆體“李雪”二字。
韓山坪閉了閉眼,再睜時,眼裏沒了審視,只剩一種近乎悲愴的瞭然:“她現在在哪?”
“在中影集團檔案館地下三層。”朱柏說,“正在覈對1971年周恩來總理批準籌建的‘絲路影像史料庫’原始膠片編號。第一批587卷,全是敦煌遺書裏抄錄的怛羅斯戰役目擊者手稿,其中32卷……”他停頓半秒,“……用粟特文寫的,記錄了葛邏祿部酋長臨陣倒戈前,收到的那封來自撒馬爾罕的密信內容。”
韓山坪深深吸氣,轉身,忽然對中影財務總監道:“把公文包給我。”
總監遞上包。韓山坪沒開鎖,直接扯斷拉鍊,抽出一疊文件——不是合同,是五張A4紙,每張印着不同國家的銀行匯款憑證:沙特國家銀行、阿布扎比第一銀行、卡塔爾國民銀行、迪拜伊斯蘭銀行、巴林中央銀行。金額欄赫然印着“300,000,000.00 USD”,匯款附言統一寫着:“獻給怛羅斯的星辰——致所有不敢遺忘的中國人。”
他將五張紙,輕輕按在胡旋舞壁畫下方的實木展櫃上。
“朱柏。”韓山坪終於正視他,“中影那5000萬,不用籤補充協議了。我帶了新東西來。”
他示意眼鏡女遞上平板。屏幕上是份加密郵件截圖,發件人:Harvey Weinstein;收件人:Zhu Bai;主題欄寫着:【Re: 《怛羅斯之戰》北美髮行權——附贈條款】。正文只有一行字:“We will release it in 3,000 theaters on the same day as ‘The Battle of Talas’ opens in China. And we will run the uncut version — with the scene where Gelaolu’s chief burns his own banner and rides toward the Abbasid camp.”
(我們將在《怛羅斯之戰》中國上映當日,在全美3000家影院同步上映。且放映未刪減版——包含葛邏祿酋長焚燬己方軍旗、策馬奔向阿拔斯大營的全部鏡頭。)
馮曉罡突然開口:“韓總……那場戲,劇本裏沒有。”
“現在有了。”朱柏接過平板,指尖劃過那行英文,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哈維昨天凌晨三點打越洋電話,說他夢見自己站在怛羅斯古戰場,滿地斷矛殘旗裏,唯一豎着的,是面燒得只剩半截的唐字旗。風一吹,旗角撲棱棱響,像極了當年葛邏祿騎兵衝鋒前,馬鬃拂過鐵甲的聲音。”
他抬頭,望向門外漸濃的暮色:“所以,從今天起,《愛上變身情人》暫停拍攝。全體主演,跟我去中影駐濟州島史料修復中心。李雪已經調出1972年中影與朝鮮電影製片廠聯合拍攝的紀錄片《絲路駝鈴》原始膠片——裏面有一段被剪掉的37秒畫面:一位白髮老駝夫,指着怛羅斯古城遺址說:‘這兒的土是紅的,不是沙子染的,是血滲的。可血里長出來的草,比別處都綠。’”
大巴車外,路燈次第亮起,光暈溫柔地漫過良木傢俱店的玻璃門。門楣上,“良木”二字在光影裏微微浮動,木紋深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刀痕縱橫交錯,又似一道道未癒合的舊傷。
孫怡珍默默擦淨櫃檯上的咖啡漬,拿起抹布時,指腹無意蹭過櫃體內側——那裏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字跡稚拙,卻力透木紋:“2019.10.17 阿姨說,記住這張臉,就能找到媽媽。”
她指尖一頓,緩緩抬頭,望向朱柏。
朱柏正低頭整理膠片盒,側臉被窗外流過的車燈照亮一瞬。他耳後,靠近髮際線的地方,赫然也有一顆淡褐色小痣。
和紀大波描述的,一模一樣。
楊蜜合上筆記本,封皮上手繪的怛羅斯地形圖邊緣,不知何時洇開一小片水痕,形狀恰似濟州島輪廓。
而遠處,濟州島西歸浦海岸線之外,太平洋正掀起今夜第一道浪。浪尖碎成千萬點星芒,每一粒,都像一粒未冷卻的鐵屑,在月光下,錚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