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周志剛的問話,曹和平瞬間就對他刮目相看。
甚至心中升起了一種異樣的自豪,有種我家有父初長成的既視感。
除了曹和平還算是淡定,就是剩下李素華沒有驚訝,甚至也有點老懷安慰的模樣,老伴終於改掉了插手孩子們生活的習慣了。
周秉義是懵逼的,完全沒有想到周志剛會這麼問,心裏居然產生了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就連問話的金月姬也沒有想到,這完全有點脫離她曾經的調查結果。
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了周秉義,他有些緊張了,環顧着四周熟悉的面孔,最後把視線放在了郝冬梅的身上。
確實不好回答,放棄北大肯定是不可能的,放在嶽父家,父母肯定不開心,放在父母家裏,嶽父母家裏也不開心,哪邊他都不想得罪。
本來是想私下商量之後,再說的,現在讓當着大家的面說,着實很有壓力,足足等了快一分鐘,他看着金月姬開口了。
“媽,我聽您的,就是爸天天工作這麼忙,冬梅現在還不明顯,等月份大了,會不會進出不太方便啊?”
聽完他的話,周志剛使勁了咬了咬牙,腮幫子都有點鼓起來了,眉眼之間還留着一點點的笑意,這表情是相當的扭曲,這個兒子終究是想姓啊。
金月姬看了一眼金龍,然後抓住郝冬梅的手。
“沒事,家裏的房間是夠住的,到時候我會專門給冬梅請一個保姆,這一點請大家完全放心,我們兩口子也就是想和冬梅多待一些時間。
既然是這樣,親家,你不會怪罪吧?”
“哈哈,親家哪裏話,秉義去上學,一去就是四年,冬梅和你們分開這麼些年,也是不容易,我也是做父母的,這些都能理解。
秉坤跟我說了,現在這棟房子距離小學比較近,距離家屬院那邊也不遠,所以我們打算開春就搬過來,給冬梅也專門留了房間。
等冬梅月份大一點的話,也可以選擇搬過來住,畢竟冬梅算是高齡產婦,多少會有一些風險,秉坤是醫生,這樣也能多一層保障。”
金月姬還要說話,被金龍攔住,先開了口。
“親家考慮周到,就按照你說的辦。
以後辛苦秉坤了。”
曹和平沒想到金龍會點自己的名字,但是這種事肯定不能退縮啊,畢竟也是自己的兒子,肯定是要盡力的。
“叔叔客氣了,我一定盡力。”
又說了一會話,郝金龍和金月姬就起身告辭了,畢竟大領導嘛,時間都是按照分鐘算的,周秉義和郝冬梅倒是留了下來。
周志剛還算是忍住了,沒有當場發作。
“鄭娟啊,帶着你嫂子去看看房間,不合適的話,就換一間,老婆子、秉義、秉坤,你們三個過來,咱們說點事情。”
沒有了孕婦在場,周志剛點了一支菸,自顧自的吸了起來,李素華坐在他的邊上,看着他他陰沉不定的表情,一直等他抽完,滅了菸頭。
“秉義、秉坤,你們都大了,也已經各自成家立業,你們一個北大的學生,一個省醫的大主任,都非常的給周家爭氣,我和你們的媽,都感到非常的開心。
這幾天我一直都有一個想法,家大了啊,就得分,這是老規矩了,你爸我當了一輩子的工人,錢財沒有攢上幾個,產業也是一處都沒有。
在這裏我要感謝秉坤,在我不在的這些年,你給周家做了不少的貢獻,爸謝謝你,但是爸對你很有意見。
爸知道你能幹,那老房子你說拆就拆了,那是爸親手建起來的,如今被你蓋成了小樓,這一處房子,你也是說買就買,爸都沒有用武之地了。”
曹和平聽着他說話,咋這麼陰陽呢,甚至都想爲周秉義說一句。
爸,你罵我可以,別陰陽我啊。
這老頭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只聽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就接着說了。
“秉坤吶,爸有個提議,分家就是分家產,既然老房子那邊是你蓋的小樓,那就分給你,爸問過你媽了,咱們家裏攢了大概有四五千塊錢,錢就不給你了。
這些錢分爲兩部分,一部分3000塊分給你哥,還有一部分2000出頭,就分給你姐周蓉,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她做的也不對,但是她畢竟是你姐,她在京城也不容易。
這樣分你覺得如何啊?”
曹和平看了一眼周秉義,他嘴脣囁喏,但是又沒有吭聲。
“爸、媽,我表個態,錢這樣分,我沒有一點意見,就是老房子,雖然是我翻建的,但是依舊是爸媽的房子,當時也是爲了娶鄭娟有點方住,才翻建的,所以我不能要。”
李素華聽完說話了。
“秉義啊,你爸這麼分,你咋想的?”
“爸、媽,我要給你們道歉,關於冬梅養胎的事情,我本是打算給你們商量一下的,沒想到我嶽母直接就說出來了,這是我的不是。
分家這個事情,既然爸說了,我是答應的,房子給秉坤,我沒有一點意見,但是錢我不能要,這些年我和冬梅也攢了不少錢,足夠我們用了。
而且我們倆上大學,也是有津貼可以拿的,完全不需要花錢,所以這個錢還是您二老留着養老用吧。”
周志剛拍了一下桌子。
“好了,既然你們都答應了分家,就按照我說的分,還有一點,我要說明,如今我還在上班,還能有些收入,從今往後這些錢都留給秉坤了。
秉坤,以後我和你媽跟着你住,沒有問題吧?”
“爸,您這話說的,當然沒問題,不過您那工資,還是要自己攢着,偶爾給爲民和??買點禮物啥的,也挺好的。”
“好,以後周家你說了算,都聽你的了。
時間不早了,都早點休息吧。”
說罷,就起身上樓而去。
曹和平也準備要走的時候,被周秉義攔住了。
“秉坤,咱們聊兩句?”
“好啊,那就聊兩句。”
“秉坤,你要相信我,我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就是想着你嫂子和她父母多年沒有生活在一起,現在有機會了就多待一點時間。”
“呵呵,周秉義,你真有意思,這個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整個過程我都是一個旁觀者而已,是你自己選擇讓嫂子住孃家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些話,你跟我真的說不着,不過也不難理解,如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或許也很難抉擇,但是我肯定不會像你一樣選擇。
我寧可放棄上北大的機會,也要和老婆在一起,不過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咱們是一個媽,有些話本來我不應該多說的。
送你一句話,既然選擇了,就堅定的走下去,不要被這樣那樣的情緒所影響,這樣反而會讓我看不起你。”
“秉坤,我知道從69年那一次開始,你就看不起我,咱們家因爲你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這個當大哥的成了旁觀者,說真話,我真的有點羨慕你。
咱爸的脾氣我知道,但是活生生的被你給扭了過來,不爲別的,就是因爲你現在足夠強大,爲周家立住了腳。。。”
“啪’
話還沒有說完,曹和平一巴掌甩到他的臉上。
“周秉義,打住吧,我就不明白了,你這些年咋就一點長進都沒有,虧你在建設兵團還是當領導的,你辦過的哪一件事是完美無缺的?
哪有什麼完人?
既然你選擇了靠你的S長嶽父,那你就好好的靠着,不要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我希望這一巴掌你記着。
你這種心態,真的讓我感到噁心,明白嗎?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爸媽這邊你不用管,別給他們添堵就可以了,等你將來學成有了工作,真正的獨立,想來走走親戚,我是不反對的。
等到爸媽百年之後,咱們還是不要來往的好,真的,你這樣人,真的是太虛僞了,我看你這輩子都改不了,各走各的道,懂嗎?”
周秉義被這一巴掌打的有點懵,聽完這話更是火上心頭。
“秉坤,你不能這樣說,我是你大哥,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就是想爲爸媽盡點心,讓他們開心,有錯嗎?”
“你非要讓我把話說的這麼明白嗎?
不就是現在我比你強一點嘛,你至於嘛你,是你選擇去郝金龍家裏住的,誰逼着你了,你還儘儘心,你都快成上門女婿了,讓爸媽怎麼開心?
我發現你真有當官的潛質啊,不要臉他媽給不要臉開門,不要臉到家了,我剛纔給你說的很清楚了,不要再糾纏,不要再給我找麻煩,否則我會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周秉義,你也是個大老爺們,別總幹那些讓人看不起的事情,就這樣吧,你自己好好的考慮考慮,要是你想玩玩,我讓你一個胳膊。”
說罷,就上樓去了。
而郝家這邊,兩口子洗漱完之後,郝金龍接過金月姬遞過來的水杯。
“老金吶,今天你是不是有點咄咄逼人啊?”
金月姬並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眼鏡和一本書,繞到牀的另一邊,掀開被子坐進被窩,戴上眼鏡之後,看着郝金龍。
“老郝,現在我不想講道理,講了一輩子道理,有點累了。
咱們老大老二要是還在的話,孫子、孫女應該比周爲民和馮?大了吧?
現在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她跟咱們分開了這麼多年,現在又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我就想看着她在我跟前。
周家還有周秉坤,有周爲民,咱們家只有冬梅一個,雖然我不提咱們郝家香火的事情,但是郝家不能因爲我而斷了傳承。
無論將來冬梅生男生女,或者再生幾個,我都想養在身邊,盡我所能培養他們,等你我退休之後,也能享受一下天倫之樂,這有問題嗎?
而且這個事情是周秉義自己的選擇,冬梅也是答應的。
老郝,別的事情我都可以聽你的,惟獨這件事你不能給我討論。”
“哎,老金吶,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就是怕秉義心裏有別扭,而且今天的場面你也看到了,親家那邊多少是有些不高興的。
另外今天秉義的表現,我覺得不如周秉坤,那個孩子不簡單吶,一個工人之後,能有今天的發展,連你我都還欠着他的人情。
“周秉坤是個能幹的孩子,不光是你我欣賞,你看他跟老馬兩口子那邊,相處的跟父子一樣,但是從未聽說過,走什麼捷徑,是很好。
可是冬梅是我們的女兒,周秉義是她的丈夫,將來要陪伴她一生的伴侶,今後我們要多花點功夫教教他,我相信他會變得更優秀。”
“你想到哪去了,教肯定是要教的,但是分寸也要把握好,算了,等明天等冬梅他們回來,你也好好的跟他們聊聊。”
“好,聽你的,保證不會讓你做難的,不過你也多想想冬梅是你女兒。”
時光如梭,歲月如歌。
轉眼就到了1984年的元旦,上午十點多鐘,周家主要成員都在曹和平的客廳裏坐着,氣氛不太好。
因爲周蓉回來了。
這幾年其實發生了不少的事情,郝冬梅在1978年9月初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周雲禮,是金龍親自取的,周秉義也很喜歡,周志剛沒有說話。
1981年,郝金龍病重,曹和平參與搶救,成功挽救了他的性命,但是因爲身體的原因退二線養老。
1982年郝冬梅、周秉義、周蓉、蔡曉光同時大學畢業,但是前三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繼續深造,攻讀碩士研究生。
而蔡曉光則是北電導演系畢業之後,工作被分配到江遼省大劇院擔任導演,如今已經在東北圈子內小有名氣,至今未婚,但是身邊從來不缺少骨皮肉。
至於六小君子的其他人,發展的也都不錯,曹德寶擔任醬油廠出渣車間的主任,孫趕超和肖國慶依舊在木材廠上班,而唐向陽和呂川還在上大學,今年大四。
至於喬春燕則是擔任了區婦聯的副主任,也算是手頭有些權力,偶爾也會抽空去曹和平那裏取一點道德精。
所有人的命運或多或少的都發生了一些變化,包括周蓉的。
“蓉啊,你離婚了,爲什麼啊?”
李素華看着坐在沙發上稍有狼狽的周蓉,有些心疼,但是仍舊忍不住發問,周志剛則是抽着煙,一言不發。
郝冬梅和鄭娟則是坐在一邊,靜觀其變,周家的事情,媳婦插嘴不好,尤其是涉及到姑子的婚姻大事,更不便開口。
周蓉沒有說話,周秉義倒是說話了。
“爸、媽,其實周蓉回到吉春,已經有兩天了,一直到旅館住着,沒有敢回來,就是怕你們生氣。
她回來也是被我勸回來的,自從77年馮化成評反後,工作調動到了京城城東區的文聯副主席,周蓉也跟着去了,並且也考上了北大,這些你們都知道。
但是在去年10月份的時候,馮化成出軌被周蓉堵在房間內,倆人大吵了一架,鬧得有點大,不久後就離婚了。”
曹和平嗤笑了一聲。
“呵,所以呢,周秉義,你做了救世主,顯示出了你的寬廣胸懷,和高尚的品格,那我想問了,既然你帶她回來,爲什麼不帶到你家去呢?
而是趁着元旦新年的時候,來打大家一個措手不及,攤牌,逼宮,亦或是博取同情,我就想問一句,你有什麼資格替我們做出決定呢?
另外,我想問一下週蓉小姐,當初是你義無反顧的奔赴,不能叫奔赴,應該私奔,私奔貴州,後來又親筆簽下斷親聲明,是什麼讓你有底氣邁進我家的家門的?
因爲你的事情,爸媽在外人問起你的時候,都不敢應聲,哦,你的愛情破滅了,完犢子了,又想起你曾經棄之如敝履的家人,真是好笑,你的臉皮怎麼這麼厚呢?”
“秉坤,你別這麼說,她是你姐,親生的。”
“周秉義,我知道啊,不用你給跟我科普,所謂親生,只不過是生物意義上的血緣關係而已,她有什麼資格當我的姐姐。
好,周蓉,那咱們就算一算,當年你私奔算一件,斷親算一件,都說可以再一再二,陳年往事就不說了。
那從77年之後呢,你可曾回到吉春看看你的父母親,還有你寄養在別人家的女兒,周秉義都能每月抽空回來看看嫂子,你呢?
忙着你的事業,忙着你的愛情,風花雪月,真是讓人羨慕啊,北大的碩士研究生,你真的很了不起,這個時候如喪家之犬一般回來。
你回來做什麼?
周蓉,我告訴你,你有今天,完全就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你這種我行我素,絕對自私的人,我這裏不歡迎你。”
周志剛掐滅了菸頭,聲音有些沉重。
“秉坤啊,看在爸的面子上,今天又是元旦,當年的事情是她做的不對,爸替她給你道個歉,既然她都回來了,總不能讓她走吧。
周蓉啊,你也喫到苦頭了,這些年咱們周家能有今天,多虧了秉坤前後操持,那些年有多少因爲不謹慎的而蹲班房,丟性命的,秉坤有怨氣也是應該的。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人吶,得多往前看,秉坤吶,咱們光字片的房子現在春燕也不住了,我想着先讓你姐住過去,好嗎?”
看着所有人的眼神,搞的自己跟大反派一樣。
“爸、媽,聽您二老的,那邊的房子雖然沒有住,但是趕超和國慶不時會過去幫忙打掃,那就讓她住那邊吧。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今天完全是看在您二老的面上答應的,但是我肯定不會原諒她,而且我希望今後少一些來往,這樣挺好的。”
李素華見曹和平鬆口,臉上的笑容頓時浮現了出來。
“好了,那就不說這些事情了,今天是元旦,咱們一家人也算是團圓了,都開開心心的,今天咱們幾個女人歇一歇,讓他們幾個大老爺們做飯去。
說罷,就拉着周蓉和兩個兒媳婦上樓敘話去了,留下週家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周志剛攤了攤手,也很是無奈。
“走吧,你媽可是太上皇,咱們三個下廚吧。”
“爸,我再京城學了幾道菜,今天給大傢伙做做看。”
“那還等什麼,秉坤,今天你可是主力。”
飯後,幾人坐在一起聊起了天。
“秉義,你今年就要畢業了,有什麼打算吶?”
周秉義看了一眼郝冬梅。
“爸,自從我69年離開吉春,到現在已經13年了,所以我打算畢業就回吉春工作,一是我多陪陪您和我媽,另外就是陪陪冬梅和雲禮。”
“這很好,是該多陪陪冬梅和孩子了,那工作安排怎麼說?”
“可能回到S政策研究辦公室,具體的要道畢業之後才能確定了,冬梅媽媽給我談過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先瞭解學習一下政策。”
“那冬梅呢?”
“爸,我可能會到省醫工作,過完年就要到秉坤的科室裏去實習了,秉坤,到時候你可別對我區別對待,也不要說我是你嫂子。
“放心吧,嫂子,你可是我小師妹,到時候我給你安排一個靠譜的帶教醫生。”
她的研究生導師,和曹和平當初的導師是同一個人,自從周雲禮出生之後,郝冬梅的身心其實都在孩子身上,在孩子三歲的那年就已經斷了那方面的關係。
現在算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嫂子,和小叔子的關係。
“那周蓉你呢,有什麼打算?”
“爸,我也打算回吉春了,??的撫養權現在在我這裏,工作的話,吉大的中文系聯繫了我,等我畢業之後,就到吉大的中文系教書。
秉坤,我知道你恨我,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是之前的事情我並不後悔,謝謝你能將房子借給我,我會對你房租的。”
“你不用道歉,後不後悔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是你的女兒,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這些年你對她不管不問,她今年就要小升初了,暫時先維持現狀吧。”
“謝謝你的提醒,等我畢業回來,我會好好的陪着她的,謝謝你和鄭娟這些年對她就像是親閨女一樣,麻煩你們了。”
晚上,鄭娟躺在曹和平的懷裏。
“秉坤,你真的要去香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