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庭院裏的黑松和冬青只餘下一片剪影。
暖色的燈光從天花板灑落,卻絲毫沒有緩解屋中那股緊繃的氣氛。
在場的數十人依舊滿臉凝重,有些人甚至臉色發白,額頭上沁着細密的冷汗。
沒有人碰那些精心擺盤的水果和酒水,所有人都像一根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彷彿下一秒就會“啪”地一聲斷裂。
看他們的表情,星野沙織都開始擔心。
這些人裏面會不會有誰突然支撐不住,撲通一聲昏倒在地上。
畢竟長時間這麼緊繃着神經,對人的身體影響非常大。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說些活躍氣氛的話,門外忽然傳來工作人員略顯顫抖的喊聲:“首相來了!”
這句話瞬間打破滿室的凝重。
在場數十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外。
碎石小道上,出現了一羣人。
爲首的正是月島千鶴。
她穿着那身嚴肅的黑色女性制服,頸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高馬尾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暮色爲她瓷白的膚色添了幾分柔和的暖調,讓她整個人看起來不像記者會見室中那樣冷峻凌厲,卻依舊帶着一種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威儀。
她的身後跟着一羣人。
都是厚生勞動省下轄的保險局和醫藥衛生局的官員。
前者是專門負責全民醫保政策制定的智囊,後者則掌控着醫藥定價、醫價審批和醫療器械準入的實權部門。
星野秀介站在人羣中,內心開始天人交戰。
自己是應該第一時間上前打招呼,擺出一副與首相私交甚篤的模樣?
還是低調地退後,讓國外那些醫藥巨頭們先去試探風向?
儘管紗織是長藤高中的學生,過去他出席學校活動的時候,沒少和這位打照面,甚至邀請月島千鶴參加女兒的生日宴會。
但今時不同往日。
以前他是處於強勢地位的那個,月島千鶴不過是一個需要仰仗他資助的校長。
而現在,她是日本的首相,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權。
如果他貿然湊上去,擺出一副“我們很熟”的姿態,萬一人家已經不認舊情,那場面可就尷尬了。
社交上最忌諱的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他心中轉着各種念頭,腳步躊躇不前。
身旁的星野沙織完全沒想那麼多,她滿臉笑容,提着裙襬小跑幾步,“月島姐!”
話落,她一把抱住了月島千鶴的手臂,仰起頭,笑嘻嘻道:“恭喜你正式擔任首相一職!
嘿嘿,這麼說來,我現在也是天子門生啦~”
她這毫無顧忌的親密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月島千鶴低頭看着掛在自己手臂上的少女,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
“紗織,你現在看起來就像是童話裏走出來的白雪公主。”
“哎呀,月島姐你就別誇我了。”
星野沙織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隨即又笑嘻嘻地補了一句,“我再漂亮,也比不過月島姐你啊。”
“小丫頭,嘴倒是甜。”
月島千鶴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動作自然而寵溺。
星野秀介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眼眸閃過一絲疑惑。
就算紗織在長藤高中讀書,兩人的關係也未免太親近了吧?
看月島千鶴的樣子,哪裏像是對待一個學生,簡直就像是看待自己的親妹妹一般。
那種發自內心的溫柔和寵溺,是演不出來的。
難道以前是自己想多了?
月島千鶴一直以來縱容紗織,其實並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純粹就是喜歡紗織?
星野秀介腦中轉着這些念頭,整個人不再遲疑。
他大步上前,微微躬身道:“首相,好久不見,恭喜您正式就任。”
“星野先生,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啊。”
月島千鶴笑了笑,態度不算熱絡也不算冷淡,恰到好處地維持着一種上位者的從容。
她自然地牽起星野紗織的手,一起往屋內走去。
這位纔是今晚她最重視的客人。
首席祕書官緊隨其後,像是一臺精密運轉的儀器。
每當有醫藥公司的CEO上前問候,他便立刻在旁邊低聲介紹對方的身份和背景。
“強生集團新任CEO,約翰·史密斯先生......”
“輝瑞公司新任CEO,瑪麗亞·岡薩雷斯女士......”
“禮來製藥董事長兼CEO,羅伯特·陳......”
“艾伯維......”
數十家跨國藥企巨頭的照片和履歷,首席祕書官已經全部背得滾瓜爛熟,介紹起來沒有一絲停頓。
月島千鶴對這些人只是微微點頭,神情平靜得像是在逛超市。
然而這些醫藥巨頭們完全不在意她較爲平靜的態度。
他們笑得極爲熱情,口中吐出的英文讚美在翻譯口中變成了流利的日語。
什麼“首相閣下在記者會見室中的風姿令人折服”,什麼“日本在您的領導下必將開啓一個全新的時代”,什麼“能與您同席是我們畢生的榮幸”。
那些肉麻到能擰出蜜來的話,一茬接一茬地往月島千鶴面前湧,每個人都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拍這位新首相的馬屁,就爲了等一下能在狐狸面前求她美言幾句。
說實話,星野沙織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冒起來了。
她以前也不是沒遇到過阿諛奉承的馬屁精,但那些人和麪前這羣巨頭們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原來,當恐懼到了極點,所謂的“成功人士”和街邊搖尾乞憐的流浪狗,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時間悄然流逝,直到掛在廊下的老式銅鐘敲響七點的鐘鳴。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外面的庭院。
連翠北的池塘再也看不清水面,只剩下檐下燈籠在黑暗中暈開一團團橘紅色的光暈,像是漂浮在冥河上的引路燈。
屋內的長桌上早已擺滿了從法式鵝肝,和牛刺身到中式佛跳牆的各式美食,擺盤精緻得如同藝術品。
然而,沒有人動筷。
滿屋子的醫藥巨頭、首相、祕書官、警衛,所有人都默契地不說話,目光掃向周圍。
尋找那位應該出現的主人。
然後,他們看到出現在門口的青澤。
陶瓷白的鎧甲貼合着修長身形,金色日輪與銀色月輪分列雙肩,純白的披風垂落。
背後懸浮的閃電圓環在夜空中恆久旋轉,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鳴。
月島千鶴面不改色,拉着星野沙織的手從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脣角含着恰到好處的微笑:“狐狸大人,您來了。”
對她這一本正經的稱呼,青澤配合地點了點頭,目光如平靜的湖水般掃過全場。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嗡。
一個銀白色的六芒星魔法陣在他掌心跳躍而出,光芒柔和,卻不容忽視。
陣紋旋轉,七道光束如探照燈般射出,精準地落在人羣中七個人的頭頂。
那七名來自不同藥企的高管頭頂,立刻浮現出一個鮮紅色的感嘆號。
“拿下這七個人,讓他們交代自己的罪行,依法審判。”
話音剛落,四周身着黑色制服的警衛們根本不需要月島千鶴的任何示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衝了上去。
那七個人被從人羣中揪出,按倒在地。
可他們沒有反抗,甚至連一句辯解都沒有。
相反,在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他們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種近乎虛脫的表情。
頭頂的七道紅名標籤融合,化作七道紅光沒入青澤胸膛之中。
細微的暖意從胸膛擴散,又迅速消失。
而在地上的七人軟成一灘爛泥,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被警衛抬着離開連翠北。
星野秀介站在人羣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胸口的巨石落地,太好了………………
自己沒事。
可下一秒,他剛放下的心臟瞬間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狐狸大人!”
星野沙織鬆開了月島千鶴的手,從那隻小巧的珍珠包裏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
“請給我籤個名吧!”
全場死寂。
星野秀介的大腦“嗡”的一聲,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冰涼。
他幾乎是撲了出去,聲音都變了調:“狐狸大人!小女年幼無知,不懂禮數,冒犯了您,還請。”
“沒問題。”
青澤笑着點頭。
星野秀介接下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賠罪之詞,就這麼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
他看着青澤接過星野沙織遞來的筆記本和筆,低頭在紙上認認真真地寫下“狐狸”兩個字。
星野沙織從青澤手中接過簽名,回頭,上翹的嘴角帶着一絲毫不掩飾的得意,似乎在說:“老爸,我的面子是不是很大?”
星野秀介深吸一口氣,心中滿是疑惑。
狐狸一向都不給人簽名,今晚忽然給女兒簽名,難不成真是看上紗織了?
不不不,也不能這麼想………………
或許和別人一樣,單純就是狐狸選擇滿足沙織的願望。
雖然簽名的事很小,但狐狸也不是沒做過更離譜的事情。
他曾經接受過某個粉絲的委託,跑去偶像演唱會現場幫忙排隊要簽名。
可萬一………………萬一是看上紗織的姿色呢?
星野秀介越想越亂,心情不但沒有因爲逃過一劫而放鬆,反而變得比剛纔更加煩躁,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汗。
青澤將筆還給星野沙織,抬頭看向那羣噤若寒蟬的CEO,語氣隨意道:“好啦,礙事的人走了。
接下來就讓我們商量一下有關醫保和醫藥價格的問題,你們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聽完青澤的話,強生的CEO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挺起胸膛,聲音洪亮得像是宣誓:“狐狸大人!一切都由您做主!董事會百分百支持您的任何決定,堅決擁護您的每一項決策!!”
德國安聯的CEO也想湊上來拍馬屁,嘴剛張開。
青澤抬了抬手,打斷他道:“你們不用這麼緊張,我又不是魔鬼。”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CEO的心裏齊齊閃過一個念頭,您不是魔鬼是什麼?!
當然,這個念頭只敢在腦中盤旋半秒。
他們嘴上什麼都不敢說,只是拼命地點頭。
青澤看穿他們的心思,但並沒有計較,繼續道:“我認爲企業是需要盈利的。
你們想要賺錢,也不是值得訓斥的壞事。
前提是你們的盈利要在正常範圍內,不要給我突然飆高價,把病人當提款機。
所以,接下來的談判是關乎藥品價格和醫保報銷比例的問題,你們可以遠程召集各自的專家和法務團隊一起洽談,我會給你們公平的協商環境。”
說到這裏,他扭頭看向月島千鶴,目光溫和了幾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月島首相。”
“沒問題。”
月島千鶴微微一笑,從容地接過主導權。
青澤一個轉身,白色的披風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身影如同融化的雪般消失在衆人面前。
他是設宴的主人,卻不打算待到宴會結尾。
因爲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留下來,這屋子裏的沒有一個人敢真正“暢所欲言”。
他坐在這裏,就像是一尊審判之神端坐在審判席上,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足以讓所有的理性討論變成單方面的效忠宣言。
這不是青澤想要看到的事情。
畢竟,作爲世界之王,他不能只保護底層,也要保護所有不作惡的人。
而在這些人中,自然包括這些企業家。
只要他們不越界,青澤也不會要求他們做虧本買賣。
看着青澤消失,滿屋的CEO們像是被鬆開了脖子的繩索,齊齊吐出一口長氣。
他們連忙走到角落,掏出手機,用各種語言開始向總部下達指令。
一時間,連翠北內英、德、法等國的語言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再也找不到方纔那種死寂的壓抑。
月島千鶴迅速進入工作狀態,讓首席祕書官聯繫那七家CEO被逮捕的公司,安排副手遠程接入會議。
厚生勞動省的官員們也迅速就位,在長桌一側排開了筆記本電腦和文件,準備開始這場史無前例的全球藥價談判。
連翠北從片刻前的死寂變成一個真正的國際會議現場。
而在這片忙碌之中,星野沙織悄悄退了出去。
那些專業術語和外語對她來說像是天書,聽得她頭疼。
她拉開拉門,走到連翠的迴廊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帶着夜露和草木清香的空氣。
涼風拂過臉頰,吹散了方纔的燥熱。
星野沙織靠在朱漆的欄杆上,從珍珠包裏拿出筆記本,翻開看着上面的簽名。
她不由想起剛纔青澤在那些CEO面前那種威嚴從容、令人不敢直視的模樣,又想起他在接過紙筆時那個溫和縱容的眼神。
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腦海中重疊,最終化爲一種只有她才懂的親暱。
“嘿嘿......”
少女忍不住笑出了聲。
晚風溫柔地吹過連翠,將她的笑聲輕輕託起,飄向遠方,消散在狐居深邃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