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澤西州,貝德明斯特。
國傢俱樂部的高爾夫草坪中央,矗立着一棟氣勢恢宏的喬治亞復興風格建築物。
左右嚴格對稱的紅磚外牆在晨光中泛着沉穩的色澤,白色檐口與柱式門廊勾勒出新古典主義的優雅線條。
正門口的廣場上,噴泉正在歡快湧動,水珠在斜射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無數碎鑽在半空中舞蹈。
總統待在建築物底層的休息室裏,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正在進行一場多人視頻會議。
畫面被分割成十幾個小方塊,每一塊裏都是一張嚴肅的臉孔。
國家超自然智庫的頂尖專家們,正就狐狸在孟菲斯以及卡南菲爾德小鎮採取不同殺戮方式的原因和心態展開激烈辯論。
各有各的說辭,各有各的“獨到見解”,那些晦澀的專業術語像是一羣嗡嗡叫的蒼蠅,在總統耳邊盤旋不去。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睏倦,大張着嘴打了一個響亮的哈欠。
旁邊的白宮幕僚長得到助理最新彙報,她連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總統先生,我剛剛收到來自聯合國方面的最新緊急情報。”
總統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聲音含糊。
“狐狸重返聯合國大會堂,當衆拿出有關赤星醫療科技和醫用義體制造的固態硬盤,宣稱要分發給各國。”
“什麼?!”
總統一聽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大腦瞬間變得無比清醒,再也沒有半點睡意。
他猛地坐直身體,死死盯着白宮幕僚長,急聲道:“馬上打電話給福克斯!問問我的頭版還在不在!”
白宮幕僚長差點沒憋住臉上那抹震驚的表情。
外星科技將徹底改寫全球醫療格局,各國人民的神經都被牽動,這位居然只關心自己的新聞頭版在不在?
可轉念一想,她又釋然了。
總統確實太想要頭版了。
那種渴望不是一般的強烈,完全是某種根植於骨子裏的病態需求。
他需要被看見,需要被報道,需要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出現在每一份報紙的最顯眼位置,否則他就會感到自己不存在。
白宮幕僚長不敢耽擱,連忙掏出手機撥通助理的電話,語速飛快地將問題傳達過去。
等待回覆的十幾秒裏,休息室內安靜得能聽見噴泉的水聲。
總統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攥着扶手,眼神焦慮而期待,像是一個等待聖誕老人分發禮物的孩子。
得到助理的回覆後,白宮幕僚長掛斷電話,看着滿臉嚴肅的總統,低聲道:“總統先生......福克斯傳來的消息是,今天的頭版……………
已經改給了狐狸在聯合國拿出固態硬盤的新聞。”
總統那張肥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番茄。
“混蛋!!”
他咆哮着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幾上,“狐狸爲什麼總要和我作對?!爲什麼要搶我的風頭?!”
“我是美國的總統!我是上帝選中來拯救這個國家、拯救世界的人!我才應該是全世界的輿論中心!
所有的頭條都應該屬於我!我!我!!”
這一連串歇斯底裏的咆哮直接穿透了麥克風的拾音範圍,傳到筆記本電腦那頭每一位智庫專家的耳中。
畫面裏的小方塊們瞬間齊齊閉嘴。
有人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咽回去,有人端起咖啡杯假裝在喝以掩飾尷尬,有人迅速低下了頭盯着自己的筆記,彷彿那上面突然長出了一朵花。
誰都不敢在這時候繼續說話。
雖然很多人都喜歡吹噓美國沒有人情世故,但只有真正身處在美國的人才知道,人情世故早已經深入了這個國家的每一個毛孔。
有些人聲稱自己從未經歷過,那不過是因爲他們在別人的判斷中毫無價值,不值得被“世故”對待,所以纔會被排除在人情網絡外,淪爲無人問津的野狗。
這些智庫專家很清楚。
一旦被白宮開除,拋開收入的大幅減少不說,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學術聲譽和社會地位會受到毀滅性影響。
在這個圈子裏,被總統親自點名開除,就等於被打上“沒用”的烙印,再也沒有任何機構敢聘用。
總統完全沒有在意那羣噤若寒蟬的專家。
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被頭版被奪走的憤怒所填滿。
總統氣得在休息室裏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暴躁棕熊,嘴裏不停地嘟囔着咒罵,胖乎乎的手掌在空中胡亂揮舞。
白宮幕僚長站在一旁,看着他這個樣子,臉上的表情愈發恭敬,顫聲道:“總統先生,還有一件事,狐狸宣佈,他要在後天邀請各國的領導人到東京狐居參加晚宴。
“不去!”
總統大手一揮,幾乎是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就做出了決定,沒有任何思考過程。
他的下巴因憤怒而揚起,用一種極其傲慢的語氣宣佈:“我是美利堅合衆國的總統,我不是他狐狸的下屬!他以爲發一張請柬就能讓我屁顛屁顛跑去東京?
做夢!讓其他那些小國的領導人去捧他的臭腳吧!”
白宮幕僚長抿了抿嘴,沒有繼續說什麼。
她太瞭解這位的性格了。
在氣頭上,他是絕對不會聽任何道理的。
什麼國家利益、外交策略、全球格局,在他眼裏都不如“我有沒有上頭條”重要。
必須等他這股無名火發泄完了,氣消了,大腦重新冷卻下來,才能夠用恰當的方式勸說他去參加狐狸的宴會。
不管狐狸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邀請各國領導人,是真心實意的友好交流,還是鴻門宴式的威懾恐嚇。
美國總統都不能缺席。
這不僅是一個外交姿態的問題,更是一個存在感的聲明。
如果美國缺席,那麼在這個名爲狐狸時代的新秩序下,美國將被視爲不再需要被認真對待的力量,被各國邊緣化。
至於參與的美國總統是不是眼前這一位,那就不重要。
反正,美國總統這個位置是必須要有人蔘加的。
無論面前的總統心意如何,都無法改變這個既定事實。
有關狐狸將在狐居宴請醫藥巨頭和各國領導人的消息,如同一顆深水炸彈,在網絡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尤其是在日本的互聯網上,輿論的撕裂已經達到了觸目驚心的程度。
支持的一方將“皇居”改名爲“狐居”視作無上的榮耀,在社交媒體上刷起了#狐居榮耀#的話題。
他們認爲,能夠得到世界之王的認可,讓那位偉大的存在將東京作爲自己的宴請之所,這無疑是天大的好事情,是日本國運昌隆的象徵。
而反對的一方則在網絡上發出了悲憤的咆哮。
他們將皇居改名視爲日本建國以來最大的恥辱,痛斥代理首相月島千鶴將整個日本都當作禮物獻給狐狸。
在他們眼中,這是對天照大神最赤裸裸的褻瀆,是將皇室的尊嚴踩在腳下。
“賣國賊”“狐狸的爪牙”之類惡毒的標籤被瘋狂貼在月島千鶴的照片上,憤怒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雙方的罵戰本就沸反盈天,而月島千鶴還在不斷添柴加火。
無數水軍以“狐狸忠實支持者”的身份湧入右翼的社交賬號評論區,用最刻薄的語言嘲諷他們的“守舊”和“愚昧”。
與此同時,大量由AI生成的假視頻也在網絡上瘋傳。
有些是炮製月島千鶴革新會成員莫須有的醜聞,有些則盛讚右翼議員在面對狐狸時“不屈的骨氣”,試圖將公衆的同情引向保守陣營。
“這種污衊的短視頻,需不需要全部下架?”
首相辦公室內,二階堂玲子站在月島千鶴寬大的辦公桌前,微微蹙着眉。
窗外,中庭的樹林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之下,墨色的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羣沉默的幽靈。
屋內則亮着暖色的燈光,將月島千鶴那張精緻得不像真人的臉龐映照得愈發柔和。
月島千鶴靠在椅背上,蔥白的手指滑動着平板電腦的屏幕。
她在油管上看到了一個剛剛爆火的短視頻。
內容是二階堂玲子“私自利用職權收受賄賂”的僞造影像,畫面中“她”正從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笑容曖昧。
月島千鶴看完,面露冷笑道:“皇道會的那羣人,真是狗急跳牆了。
別管他們,繼續發動水軍,把這些假視頻的熱度炒得越高越好。
等這次大選結束,這些僞造的短視頻就是他們的罪證。
到時候,我要將他們一個一個,全部抓起來!”
“那還真是讓人期待啊!”
二階堂玲子臉上露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她一直都相信面前這個女人是做大事的料。
但說實話,她從沒想過月島千鶴會這麼快就站在國家的頂點。
不過,這或許也要得益於這個動盪得近乎瘋狂的時局。
可月島千鶴到底是“把握”住動盪的時局,還是這席捲全球的動盪時局,原本就和她有關係呢?
月島千鶴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表情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她抬起頭,直視着二階堂玲子,聲音慵懶道:“玲子,你還有什麼事情想說嗎?”
二階堂玲子沒繼續保持沉默,用一種近乎篤定的語氣問道:“千鶴,你老實告訴我,你和狐狸,認識吧?”
她之所以這麼問,自然和青澤將狐居列爲宴請場所有關係。
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想要給狐狸修建宮殿、鑄造百米雕像,甚至將他的頭像印在本國貨幣上的國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那位對這一切都興致缺缺,唯獨接受月島千鶴將皇居改名爲狐居的提議。
這種反常,絕不是簡單的“巧合”能夠解釋。
二階堂玲子死死盯着月島千鶴。
那張絕美的臉龐上,緩緩浮現出一抹嫵媚至極的笑容。
月島千鶴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優雅地雙手攤開,紅脣輕啓,吐出兩個氣音:“你猜?”
轟!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二階堂玲子的腦海中炸響。
“真是讓人意外......”
震驚、恍然、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二階堂玲子臉上交織。
她一直以爲,那個“癩蛤蟆喫上天鵝肉”的故事裏,癩蛤蟆是青澤。
那個普通的高中數學老師,運氣好到爆棚才追上了月島千鶴這位絕代佳人。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個癩蛤蟆是月島千鶴。
當然,二階堂玲子絕不是瞧不起月島千鶴。
論容貌、論手腕、論魄力,面前的女人絕對是世界頂尖的。
只是這個事實太讓人震驚了。
青澤,那個她認識好幾年,偶爾還會被她私下吐槽的男人,居然是狐狸?!
但仔細一想,所有的不合理瞬間變得合理起來。
青澤的作息和狐狸現身的規律高度重疊。
她應該更早想到的。
可問題恰恰在於,他們太熟了。
熟到二階堂玲子本能地不會往“他是超凡存在”這個方向去想。
在她的認知裏,大家本來都是普通人,怎麼突然就有一個認識了多年的朋友,變成凌駕於全人類之上的超人類呢?
二階堂玲子站在那裏,想不通,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消化這個顛覆認知的真相。
月島千鶴看她站在原地發呆,像一尊被點了穴的雕塑,不禁輕笑出聲。
她揮了揮纖細的手,語氣輕鬆道:“好啦,玲子,不要想太多,去做你的事情吧。
我也要召開內閣會議,處理那些從赤星抖出來的醫療知識,推進一下醫保改革的草案。”
“………………好。”
二階堂玲子僵硬地點了點頭。
哪怕此刻知道月島千鶴背後站着的是狐狸。
她也沒有勸說“不要那麼累,可以多休息”之類的廢話。
因爲她太瞭解月島千鶴的性格了。
處理公務,推動改革這些事情對月島千鶴來說,其快感估計是僅次於和青澤深入交流的事情。
越是忙碌,她越是開心。
但二階堂玲子作爲部下,有時候是真希望這位工作狂的性格能夠稍微收斂一二。
她都已經忘記自己上次到點下班是什麼時候了,只希望這次衆議院大選結束後,能讓她好好享受一下週日的假期,哪怕只是在家睡一個懶覺也好。
二階堂玲子退出辦公室。
走廊對面,祕書官室的燈光明亮如晝。
寬大的辦公區域裏,座位上的每個人都埋首於工作,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沒有一個人下班。
大家都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