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島之森咖啡店。
店面不大,卻將日式空間美學發揮到了極致。
暖棕色的護牆板沿着低矮的天花板橫向延展,嵌入式的壁燈在牆面上投下一個個溫柔的光暈,像是凝固的夕照。
六個四人卡座巧妙地以半人高的胡桃木隔板分隔,三個雙人座則藏身在落地窗與吧檯之間的夾角。
吧檯邊那四個單人位更是緊湊地排成一排,椅背幾乎要貼上牆面。
每一寸空間都被精心算計過,既讓人與人之間保有一份私密的呼吸感,又不至於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段顯得侷促。
下午四點剛過,正是咖啡店的黃昏旺季。
店裏幾乎滿座,研磨咖啡豆的香氣與剛出爐的焦糖甜香交織在一起,混着低低的交談聲,在暖色調的空間裏釀出一種令人放鬆的慵懶。
青澤推開店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他掃了一眼店內,視線落在那張空着的雙人卡座上,側頭衝身後的秋元芽衣示意了一下方向。
她跟在後面,腳步有些僵。
兩人坐定。
卡座的桌面是原木色的,上面擺着一小瓶插花,一朵淡粉色的康乃馨孤零零地立在細頸玻璃瓶裏。
服務員很快走過來,臉上掛着職業化的微笑道:“您好,兩位請問需要什麼?”
青澤翻開菜單,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道:“給我來一杯加糖的咖啡,再上一份提拉米蘇。”
秋元芽衣低聲道:“我要一杯美式咖啡。”
“再給她來一份布丁搭配焦糖曲奇。”
青澤幫忙補充一句。
服務員在平板上點了幾下,笑着點頭,轉身走了。
秋元芽衣表情有些意外道:“你還記得我喜歡喫布丁和焦糖曲奇?”
青澤笑了笑,聲音溫和道:“當然,我們在高中是一對學習搭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後靠,卡座的靠背發出輕微的聲響,“多虧我們相互鼓勵着彼此,最終才能都考上名牌大學。”
“呵呵。”
秋元芽衣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像是貼上去的,隨時都會掉下來。
桌子下面,她的腳趾在鞋子裏蜷起來,死死摳着鞋底,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鞋墊戳出一個洞。
高中的時光啊………………
她腦子裏一下子閃過很多畫面。
印象最深的一幕是,午後的圖書館,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上拉出一條一條細長的光帶。
她和青澤面對面坐着,各自面前攤着厚厚的參考書。
秋元芽衣偶爾看得心煩意亂,就會偷偷往前面看一眼。
青澤永遠是一副認真看書的樣子。
那時候看到他那副模樣,她心裏就會升起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暗暗咬牙,重新低下頭,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上面。
過去的溫馨回憶像是一面鏡子,照出她內心最不堪的褶皺。
一想到不久前,自己竟然還妄想過屈從那個神祕人的條件,妄圖用青澤的信任去換取那五千萬日元。
她就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有種想要乾嘔的衝動。
好痛苦。
秋元芽衣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太有道德也不是什麼好事。
搞得她心不夠黑,臉皮不夠厚,連做一件壞事都糾結得像是要把自己擰成麻花。
她這種人註定發不了財啊。
青澤看着她臉上表情變了好幾變,輕聲道:“秋元,從剛纔開始你的臉色就不對,遇到什麼困難嗎?”
秋元芽衣抬起頭,目光落在青澤臉上。
恍惚間,時光像是被誰輕輕撥動了一下。
眼前這個成熟穩重的男人,忽然又變回了那個相貌英俊,眉眼間依舊透着幾分稚嫩的少年。
在這一瞬間,秋元芽衣覺得自己又回到高中那個圖書館。
此時,服務員端着托盤走來,將飲品和甜點——擺好,溫聲道:“請兩位慢用。”
服務員欠了欠身,托盤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秋元芽衣回過神。
她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杯沿貼在嘴脣上,猛地灌了一大口。
滾燙的苦味在口腔裏炸開,一路衝上喉嚨,直衝天靈蓋。
那股苦澀讓她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眼眶差點被衝出來的眼淚浸溼。
她放下杯子,目光直直看着青澤,道:“我想告訴你,就在剛纔,有人出價五千萬日元,說要讓我給你下藥,拍短視頻。”
啊,說出來了。
在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秋元芽衣感覺到先前心裏那股糾結,掙扎、自我厭惡的情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拂去。
整個人變得莫名輕鬆,彷彿卸下了壓在背上的一塊巨石。
五千萬的支票,體面的工作,此刻全部離她而去。
這明明應該是值得傷心,甚至痛哭的事情,可秋元芽衣卻忽然笑了出來。
她甚至悠閒地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布丁送入口中,焦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像是某種久違的獎賞。
青澤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笑道:“居然到現在才和我說,那五千萬,對你顯然很重要,是遇到什麼急事嗎?”
“就不能是我貪財嗎?”
“你不是那樣的人。”
就是這一句話,讓秋元芽衣怔怔地看着青澤,半晌才露出一抹無奈笑容,搖了搖頭道:“真是服你了。
從以前開始,我就覺得你未免太溫柔體貼,待人處事完全不像是一位高中生。”
說到這裏,她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換成了一種沉甸甸的表情,“我父親患上重症心力衰竭,需要iPS細胞再生醫療手術。
根據醫生的建議,從手術結束到療養用藥,少說要準備四千萬。
這一筆錢,我怎麼可能拿得出啊。”
“原來如此。”
青澤點了點頭,隨口道:“你將銀行卡號發給我,看在同學一場,我就無息借給你。
秋元芽衣聞言,臉上的沉重一凝,像是冰塊突然凍住了一樣。
然後,表情嘩啦一下碎成了驚愕。
“你小子原來是什麼財團的繼承人嗎?”
她的腦子裏瞬間開始跑馬燈般地腦補各種電視劇情節,高中的學習搭子,原來一直是某個財團的繼承人?
不對,是私生子?
難不成,願意給她錢的人,是想要利用她進行什麼財團繼承爭奪戰?
她那些天馬行空的思緒還沒轉完,青澤已經出聲打斷了她的幻想。
“我當然不是財團的繼承人。”
青澤放下咖啡杯,面露微笑道:“可我有一個好女朋友,她有錢。
我還可以介紹你去她那裏工作,正好她現在很需要人才幫忙。”
“哦,原來是這樣。”
秋元芽衣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比起青澤是哪個財閥的私生子這種電視劇級別的展開,傍上了白富美這個說法明顯更能讓她接受。
畢竟從高中開始,青澤身邊就從來不缺桃花運,班裏的女生總有幾個會偷偷往他鞋櫃裏塞情書。
只不過,當時這位一門心思撲在讀書上,誰來都不好使,活脫脫一個榆木疙瘩。
她那時候還以爲,青澤這輩子註定要靠驚人的才華喫飯。
沒想到,最後還是喫上了軟飯。
想到這裏,秋元芽衣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果然,一命二運三風水,上天註定他要喫軟飯的才能,再怎麼努力讀書也躲不開。
青澤看她眼神又飄遠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道:“秋元,你在想什麼?”
“哦,沒有。”
秋元芽衣猛地回過神,臉微微有些發燙。
她連忙從包裏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找到青澤的好友。
上一次的聊天記錄還停在新年的時候,兩人互相發了乾巴巴的問候短信,連表情包都沒帶一個。
她將銀行卡號一個字一個字地輸進聊天框裏,又仔細覈對了一遍,確認沒輸錯,才點擊發送。
青澤將卡號複製下來,轉發給了月島千鶴。
他在屏幕上快速打字道:“千鶴,給我往這個卡裏面轉四千萬日元。”
消息發出去,屏幕上彈出了“已讀”兩個字。
月島千鶴的回覆幾乎是秒到:“沒問題。”
青澤又打了一行字道:“哦,還有,你那邊不是缺人嘛,我這邊有高中時的同學,是早稻田大學畢業,爲人正直,很擅長做那種文書工作。
你缺人的話,可以調她過去。”
“那還真是幫大忙,讓她明天到首相官邸過來面試吧。”
月島千鶴給錢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但在用人這件事上還是留了一個面試的環節。
畢竟青澤推薦的人可以有優先聘用權,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
她絕對不會任用沒能力的人擔任要職和閒職。
青澤回了她一句道:“好,她的名字叫做秋元芽衣。”
“收到。”
月島千鶴回過來一個可愛的表情包,是一隻小貓舉着爪子比了個OK的手勢。
青澤把手機屏幕按滅,抬頭看向秋元芽衣道:“我已經和千鶴說好了,明天你去首相官邸應聘吧。
“哈?”
秋元芽衣驚得眼睛都瞪圓了,嗓門一時沒控制住,周圍好幾桌客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她連忙縮了縮脖子,把聲音壓得極低道:“你的女友,該不會就是臨時代理首相月島千鶴吧?”
“對啊。”
青澤點了點頭。
秋元芽衣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在電視上見過月島千鶴,那位臨時代理首相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她甚至覺得那畫面都不真實了。
那張臉漂亮得簡直不像是這個世界上應該存在的女人,五官精緻得像是被最高明的工匠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身材也好得過分,哪怕是穿着正裝都能看出那出挑的比例。
還有那副嫵媚的嗓音,聽得她這個女生耳朵都發癢。
這樣的人間尤物,居然是青澤的女朋友?
秋元芽衣腦子裏只閃過一個念頭。
這小子該不會是上帝的私生子吧。
她的表情一時間有些複雜,嘴脣動了動,還想再開口問點什麼。
就在這時,她放在包裏的手機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叮。
她連忙拉開包的拉鍊,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掏出來,解鎖屏幕。
銀行APP的推送通知明晃晃地橫在通知欄裏。
“您的賬戶已到賬40,000,000日元”。
看到那一串數字的瞬間,秋元芽衣眼眶一熱,鼻尖猛地發酸,差點當場哭出來。
她死死咬住下脣,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洶湧的情緒強行壓回去。
秋元芽衣抬起頭,看着面前這個神色始終溫和平靜的少年,聲音有些哽咽道:“青君,謝謝你。
我一定鞠躬盡瘁地工作,保證償還你的四千萬。”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她頭頂上懸浮着的藍色標籤開始發生變化。
幾個字之間相互融合,像是墨跡在水裏慢慢化開,然後倏地收縮成一點耀眼的藍光,筆直地射入了青澤的眉心,沒入識海之中。
咔咔。
熟悉的靈能凍結的聲音又在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識海中被凍結的區域往前推進了一小部分。
緊接着,又有一股暖流從眉心往下沉,落入心臟深處那枚閃電形狀的印記裏。
淡淡的暖意如漣漪般席捲全身,青澤只覺得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梳理了一遍,身心舒暢得幾乎想要嘆息。
藍色的標籤解決了。
剩下的,就是那兩百二十三道紅名標籤。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微稠的質感帶着細膩的甜,在口腔慢慢化開。
味道不錯啊。
青澤心下誇了一句,放下杯子道:“你父親那邊應該很着急,你可以馬上去處理,我們改天有空再敘舊。”
秋元芽衣聽他這麼說,也沒有客套。
她點了點頭,起身拿起包,認真地看着青澤的眼睛道:“好,改天我一定要好好請你喫一頓。”
秋元芽衣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道:“對了,關於幕後的人……………”
“你放心,我會讓千鶴查的。’
青澤笑着回答。
他早已經知道是誰在背後想要陷害自己,連目的都一清二楚。
畢竟那位頭頂【邪術師】標籤,從感知展開的瞬間,就已經被他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