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東宮的動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東宮以雷霆之勢鎖拿、初步審訊王順、王達,並迅速將案情概要及涉案人犯、證據移送大理寺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遍了長安城的權力中樞。
各方反應不一。
兩儀殿內,李世民接到王德的稟報,手指輕輕敲着御案,半晌,才淡淡道:“知道了。”
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審慎。
這般果決……倒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而此刻的魏王府,書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杜楚客坐在下首,看着深陷在鋪着軟墊坐榻裏的魏王李泰。
李泰肥胖的身體因興奮而微微前傾,手裏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玉佩,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好!好!好啊!”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因興奮而顯得有些尖銳。
“那跛子,這次可是結結實實地踩進坑裏了!哈哈!”
杜楚客微微欠身,臉上也帶着成竹在胸的笑意。
“殿下所言極是。太子此番反應,看似果決,實則已落入我等彀中。他若不嚴辦,便是包庇縱容,坐實東宮藏污納垢、太子虛僞之名;他如今嚴辦了,嘿嘿,柳御史那一番‘隋煬帝納諫臺’、‘縱容王世充虞世基’的類比,可就如同釘子般,楔進陛下和朝臣心裏了!陛下最恨的,便是前朝那種綱紀敗壞、臣子欺瞞之事!太子身邊出了這等蠹蟲,他這儲君,識人不明、御下不嚴的過錯,是跑不掉了!”
他頓了頓,觀察着李泰的神色,繼續深入分析。
“而且他動作如此之快,分明是心虛,是急於撇清!這更顯得他色厲內荏!按《唐律》,監臨主守貪贓,‘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絞’。若‘不枉法’,則‘一尺杖九十,二匹加一等,三十匹加役流’。王順、王達所涉之財,雖非軍國重帑,然其身爲東宮近臣,貪墨物資,截留捐贈,影響惡劣,依律即便不處極刑,也當流三千裏,遇赦不原。太子若想保他們性命,必得向陛下求情,這又是授人以柄??徇私枉法之柄!”
李泰聽得心花怒放,肥胖的手指用力捏着玉佩,彷彿那是太子的咽喉。
“柳?這次辦得漂亮!本王定要重重賞他!”
杜楚客適時將話題引向下一步。
“殿下,柳御史已開得好頭,接下來,便是第二步了。那些謠言早已準備妥當,只待東宮貪墨案在朝野間傳開,引發議論,我們的人便會立刻在東西兩市、各坊茶肆酒館散播。內容嘛……除了之前議定的太子結黨、私通突厥等,還可加上他因足疾心生怨望,暗中詛咒陛下;以及他表面勤儉,實則東宮內奢靡無度,甚至……效仿突厥習俗,行那悖亂人倫之事……”
這些謠言,惡毒而致命,直指李承乾的德行、忠誠乃至人倫,一旦擴散,足以徹底摧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儲君形象。
李泰眼中精光暴漲,彷彿已經看到了李承乾身敗名裂、被廢黜儲位的場景。
他猛地一拍大腿,因激動而喘息着,聲音帶着一絲癲狂的快意。
“哈哈哈!好!等這些謠言甚囂塵上,本王倒要看看,那跛子還如何穩坐東宮!到時候,本王再讓你在合適的時機,就在那諮政堂,當面質問他!看他如何辯解!”
他彷彿已勝券在握,肥胖的身體因大笑而顫抖。
“李承乾啊李承乾,任你身邊有高人指點,學會了隱忍,學會了接招,可這陽謀之後的連環殺招,我看你怎麼接!你這太子之位……坐到頭了!哈哈哈!”
趙國公府。
書房內。
長孫無忌負手立於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卻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
關於東宮迅速反應、移交人犯的詳細奏報,就攤在他身後的紫檀木大案上。
“蠢貨……”
“這步棋,臭不可聞!”他緩緩轉身,眼中帶着厚重的失望。
“看似壯士斷腕,果斷堅決,實則……是親手將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柳?那點微末伎倆,挖了個淺坑,你就迫不及待地跳了進去,還自己把土給填實了!”
他踱步到案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份奏報上。
“你以爲快刀斬亂麻,就能顯出你的公正和決心?錯了!大錯特錯!你這是告訴陛下,告訴滿朝文武,你東宮就是個篩子!御下無方,識人不明!柳?拿隋煬帝做比,是誅心,你這一下,是坐實!”
“陛下最重什麼?是綱紀,是臣節!你身邊近侍貪墨,截留的甚至可能是用於安撫西州徙民的物資!這在陛下眼裏,比單純的奢靡更不可饒恕!你這是在他最在意的地方,捅了個窟窿!”
長孫無忌的聲音越來越冷,帶着憤怒。
“接下來呢?你以爲這就完了?幼稚!這纔是第一步!就等着你這‘失德’的罪名坐實,結黨、怨望、甚至更不堪的罪名……會一層層疊加上來!你每辯解一句,都是徒勞,每掙扎一下,都陷得更深!步步都是深淵,環環相扣,你拿什麼來接?拿你那點剛學來的、自以爲是的隱忍嗎?”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漠然。
“扶不起的阿鬥……終究是扶不起。”
他喃喃自語。
“原以爲經此變故,你能稍有長進,或許……或許還有一線轉機,看在皇後……唉。”
他腦海中閃過妹妹長孫皇後溫婉而帶着一絲憂慮的面容,心中掠過一絲刺痛,但旋即被更強大的現實考量壓下。
“陛下……此刻怕也是失望透頂了吧。”
他幾乎能想象出兩儀殿中,李世民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已寒徹心扉的眼神。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給了你機會,是你自己……沒能抓住。反而將這局面,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
“罷了……”長孫無忌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做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選擇。
他走到書案旁,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疏,卻又放下。
此刻,任何明確的表態都是不智的。
他重新望向窗外,天際有陰雲緩緩匯聚,預示着另一場風暴的來臨。
“太子被廢……不遠了。”他心中已然斷定。
“這場風波,東宮……已無力迴天。老夫……又何必?這趟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