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間,瑤臺鳳便做出了決斷,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幫助周生,讓那萬惡的閻君墮入輪迴之中!
她沒有任何猶豫,持劍主動殺向了扒着輪迴之門的閻君,好似一顆燃燒到極致的流星,轟轟烈烈地朝着那老黿真身撞去。...
“有辦法?”
牛山老人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卻如金石相擊,震得戲樓樑上積塵簌簌而落。他緩緩站起身,一襲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在無風自鼓,袖口磨損處露出幾道暗金絲線——那是《撼龍經》祕傳符紋,早已與血肉共生,隨呼吸隱現微光。
他沒看施生,也沒看御天衡與玉振聲,只將目光投向戲樓正中那方斑駁的梨木神龕。龕內無神像,只有一盞油盡燈枯的長明燈,燈芯垂着半截焦黑殘梗,火苗細若遊絲,在昏暗裏明明滅滅,似將熄未熄,卻又偏偏不肯斷絕。
“這燈,燃了七百三十二年。”牛山老人聲音平靜,“自陰戲初立,第一代‘引魂師’於蘇州虎丘設壇開嗓,便點了它。”
御天衡喉頭一動,想說什麼,終究嚥了回去。
“七百三十二年,換過三百二十七盞燈油,補過六百四十九次燈芯,修過十八回燈座。”牛山老人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輕輕一託——那盞將熄之燈忽地一顫,燈焰陡然拔高三寸,金紅交映,竟隱隱透出青銅古鐘般的嗡鳴!
“可它沒滅過一次麼?”
沒人答話。
牛山老人收回手,燈焰隨之回落,重歸微弱,卻比先前更穩、更韌。
“閻君不是怕它滅。”他緩緩道,“是怕它……自己亮起來。”
玉振聲瞳孔驟縮:“師兄,你意思是——”
“中元鬼戲,從來就不是單靠一張邀戲貼、一副紙錢、一出《目連救母》就能成的。”牛山老人踱至神龕前,指尖拂過龕底一道幾乎磨平的刻痕,那是極古的陰篆,形如盤龍銜尾,“你們忘了陰戲的根本。”
施生皺眉:“根本?陰戲以音律引陰兵,以唱唸調鬼神,以身作媒,以命爲契……”
“錯。”牛山老人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是以‘信’爲基,以‘義’爲骨,以‘不平’爲喉舌,以‘不甘’爲腔調!”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刮過三人面門:“周生當年爲何能一人破陰司九殿?不是因爲他法力通天,是他唱《打漁殺家》時,真把漁家父女的冤屈唱進了地府判官的耳裏;他演《烏盆記》,不是念詞,是把那口烏盆裏泡了三年的屍水苦味,一口一口吐了出來!閻君忌憚的,從來不是陰戲師會唱什麼戲——”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是怕他們敢把真相,唱給整個幽冥聽。”
戲樓寂靜如墳。
窗外忽有風來,捲起青磚縫隙裏枯黃的梧桐葉,打着旋兒撞在朱漆廊柱上,啪嗒一聲輕響,像一記耳光。
施生臉色變了:“師兄,您是說……中元鬼戲的邀戲貼,根本不是契約?”
“是枷鎖,也是鑰匙。”牛山老人眼中寒光凜冽,“閻君把‘邀戲貼’刻進血脈,逼你們每年赴陰司受審,看似要你們命,實則是在等——等哪一日,有人能把邀戲貼當引信,把整場中元鬼戲,唱成一場……反噬幽冥的檄文!”
御天衡霍然起身,道袍下襬掃落案頭三枚銅錢,叮噹滾地:“所以‘探陰山’不是戲目,是陣眼?”
“正是。”牛山老人頷首,“《探陰山》本是包公夜審郭槐,借陰司刑獄之名,行人間公道之實。可如今誰還記得?世人只當它是段老掉牙的摺子戲,唱詞改了七遍,鑼鼓點亂了三代,連陰山入口在哪,都快成了傳說。”
他忽然抬手,凌空一劃——
嗤啦!
空氣被撕開一道半尺長的漆黑裂隙,裂隙深處,不見幽冥霧瘴,卻浮現出一幅殘破卷軸:山勢嶙峋如骨,九道灰白水脈自地底蜿蜒而出,在卷軸中央交匯成漩渦狀的陰眼。陰眼之上,赫然懸着一枚褪色邀戲貼,貼角墨跡未乾,正滴下一滴殷紅如血的墨珠!
“這是……洛書推演?”玉振聲失聲。
“不。”牛山老人搖頭,“是周生渡劫時,太乙問心鏡碎裂那一瞬,逸散出的因果殘片反哺而來。”他指尖輕點墨珠,那滴血墨驟然化作數十個扭曲小字——
【陰山非山,乃地脈逆鱗所聚;
邀貼非契,實爲鎮壓龍脈之釘;
九子未死,盡數封於‘探陰山’戲臺之下;
欲啓龍脈,須以真血重寫邀貼,以真戲重演陰山,以真怒重叩幽冥之門——】
字跡未盡,卷軸轟然崩解,化作星點青芒,盡數沒入牛山老人眉心。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左瞳已化爲幽邃青黑,右瞳卻燃起一點赤金火焰,雙瞳異色,分明是陰陽交泰之相!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難怪閻君留着那七個活下來的學徒。”
施生急問:“爲何?”
“因爲只有他們,還在用老法子唱《探陰山》。”牛山老人聲音冷得像淬了霜,“其餘三十四人,或改唱新腔,或刪減科白,或乾脆把陰山唱成仙境——他們血脈裏的邀戲貼,早被閻君悄悄抹去了效力。”
玉振聲倒吸一口涼氣:“所以那七人……”
“是七枚活鑰匙。”牛山老人一字一頓,“也是七根……釘入地脈的楔子。”
他忽然轉向施生,目光如電:“你方纔說,那七人裏,活着的只剩四個?”
施生點頭:“對,一個在徽州養蠱,一個在川西守墓,一個在嶺南採藥……最後一個,就在蘇州城外十裏,楓橋鎮上,開了間紙馬鋪子,專扎陰司差役的紙人。”
“好。”牛山老人撫掌,“那就從他開始。”
話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枚銅鈴——非金非玉,通體黝黑,鈴舌卻是半截白骨雕成。
“此乃‘醒魂鈴’,師父臨終前交予我,說唯有陰戲師血脈未染塵俗者,聞鈴三響,方可憶起本真。”
他抖腕一搖——
叮。
鈴聲極輕,卻似針尖刺入耳膜,施生渾身一僵,眼前霎時閃過無數碎片:幼時跪在祠堂聽祖輩唱《探陰山》的顫抖嗓音、第一次見邀戲貼時指尖滲出的血珠、中元夜紙灰飛進眼裏灼燒的痛感……
叮。
第二聲,御天衡悶哼一聲,捂住胸口——那裏一道舊疤突然灼熱,彷彿有鐵鉤正從皮肉深處往外扯!
叮。
第三聲,玉振聲猛然抬頭,雙目泛起青灰,指甲瞬間暴長三寸,狠狠摳進紫檀案幾,木屑紛飛!
“醒了?”牛山老人收鈴入袖,神色淡然。
三人喘息未定,額角青筋仍在突突跳動。
“這鈴聲……”施生聲音沙啞,“是喚回我們被刪掉的記憶?”
“不。”牛山老人搖頭,“是喚回你們……被閻君篡改過的邀戲貼原文。”
他緩步踱至戲臺邊,伸手按在腐朽的楠木臺板上。指腹所過之處,木紋竟如活物般蠕動,漸漸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小字,字字皆由凝固血痂組成,赫然是被時光掩埋的古老唱詞——
【陰山高萬仞,無日無月無星鬥;
山下有淵,淵底有釘,釘上懸命,命系一紙邀戲貼;
貼不毀,山不崩;山不崩,龍不死;龍不死,人不絕……】
“原來‘探陰山’的真正結局,從來不在戲臺上。”牛山老人輕撫血字,聲音低沉如大地脈動,“而在……”
他猛地攥拳!
轟隆——!!!
整座戲樓劇烈震顫,樑柱呻吟,瓦片嘩啦墜地!衆人立足不穩,只見腳下青磚如潮水般翻湧,層層剝落,露出其下幽深如墨的地底世界——
那裏沒有泥土,沒有巖石,只有一條橫亙百裏的巨大脊骨!
白骨慘白,粗逾合抱,表面密佈玄奧陰文,正隨地脈搏動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帶起一陣嗚咽般的風嘯,彷彿整座蘇州城,正伏在一具沉睡巨龍的肋骨之上!
“九子龍脈之一。”牛山老人聲音震徹地穴,“‘楓橋龍脊’。”
他俯身拾起一塊碎磚,在掌心一捏,磚粉簌簌而落,露出內裏一點幽藍微光——竟是凝固的龍髓!
“那紙馬鋪子的老闆,每日扎紙人,用的漿糊裏混着龍髓灰,紙人燒化時,灰燼隨風飄散,便是在替龍脈……續命。”
施生怔怔望着那截龍骨,忽然嘶聲道:“所以……他不是在糊紙人,是在縫合龍脈的傷口?”
“不錯。”牛山老人頷首,“而你們以爲的‘活下來’,其實是被閻君故意留下——讓他替龍脈續命,讓你們替龍脈守魂,讓整個陰戲一脈,變成這具龍屍的……活體棺槨。”
御天衡猛地拔劍,劍鋒直指幽暗地底:“那還等什麼?劈開它!”
“劈不開。”牛山老人抬手按住劍脊,力道輕描淡寫,卻讓御天衡手腕劇震,“龍骨之上,有九十九道閻君親設的‘幽冥鎖龍印’,硬劈,只會驚動地府,引十萬陰兵圍剿。”
他忽然看向施生,眸光銳利如刀:“但若有人,能用最正宗的《探陰山》唱腔,把九十九道鎖龍印,唱成九十九句——”
“——‘我命由我不由天’!”
施生渾身血液轟然沸騰!
他明白了。
不是用法力破印,是用戲音鑿印;不是以武力奪脈,是以悲聲贖脈!
陰戲師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喉嚨,而在胸膛裏那顆跳動的心——那顆被碾碎過、流血過、卻始終不肯認命的心!
“師父!”施生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龍骨上,“弟子……願唱!”
牛山老人扶起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一看,竟是周生親手所繪的《洛書九宮圖》,圖中八宮皆空,唯中央一宮,以硃砂勾勒出一座戲臺輪廓,臺柱上懸着兩枚銅錢,錢面朝上,赫然刻着“生”“死”二字!
“這是周生留給你的。”牛山老人將素絹塞入施生手中,“他說,若你見到此圖,便知該唱哪一齣——”
他頓了頓,望向地底龍骨深處,那裏幽光浮動,隱約顯出九道虛影,每一道都披着破爛官袍,手持鏽蝕刑具,正是《探陰山》裏害死顏查散的九位陰司酷吏!
“——《探陰山》第七折,《怒叩森羅殿》。”
話音落,牛山老人並指如刀,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金光自他指尖迸射,直貫地底,竟在龍骨表面硬生生劈開一道丈許寬的裂隙——裂隙深處,幽光暴漲,顯出一方石階,階上血跡斑斑,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方。
“去吧。”牛山老人退後一步,將施生推向石階,“記住,這一齣戲,不能有伴奏,不能有幫腔,不能有鑼鼓點——”
他目光如電,烙進施生瞳孔深處:
“只能用你的嗓子,你的血,你的命,一句一句……把那些被閻君吞下去的公道,全給我,吼出來!”
施生深深吸氣,胸膛起伏如潮。
他轉身,一步步踏上石階。
每踏一級,腳下血跡便如活物般纏上腳踝,滲入皮肉;每走一步,喉間便湧上一股鐵鏽腥甜;待走到第十級時,他忽然停步,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下大半——酒液灼喉,卻澆不滅胸中烈火。
他抹去嘴角酒漬,驀然開口:
“(慢板)
陰山黑雲壓頂天,
森羅殿上無青天!
(轉快板)
你說我顏查散罪該萬死——
(拔高,裂帛之聲)
呸!你那生死簿,可是用孤兒眼淚寫的?!
你那判官筆,可是蘸着寡婦血磨的?!
(驟停,靜默三息)
……老子今天,偏要在這幽冥地獄——
(炸雷般一聲斷喝)
唱!一!出!人!間!的!戲!!!”
聲浪如實質轟然炸開!
整條龍脊猛地一顫,第一道幽冥鎖龍印應聲浮現,印紋上血光流轉,竟顯出一行小字:【爾等螻蟻,也配談天?】
施生不答,只將酒囊餘酒盡數潑向虛空!
酒液未落,已化爲漫天血雨,每一滴都裹着半句唱詞,叮咚砸在鎖龍印上——
【我命由我……】
【不由你……】
【閻君做主!!!】
咔嚓!
第一道鎖龍印,寸寸龜裂!
與此同時,蘇州城外楓橋鎮,那間小小的紙馬鋪子裏,所有紙人同時睜開雙眼,眼眶裏沒有瞳仁,只有一簇幽藍色的火苗——齊齊轉向戲樓方向,無聲燃燒。
地脈深處,龍骨震動愈發劇烈,九道酷吏虛影發出淒厲尖嘯,而施生的唱聲,正一句比一句更狠、更烈、更不顧一切地,撕開幽冥的假面……
牛山老人立於石階盡頭,靜靜聽着那越來越亢越的唱腔,忽然抬手,對着虛空某處,輕輕一揖。
那裏,一道清瘦身影負手而立,白衣勝雪,眉目如畫,腰間純陽神劍雖未出鞘,卻已令周遭幽光盡避,如朝陽破霧。
周生不知何時已至。
他望着施生在血雨中嘶吼的背影,脣角微揚,眸光溫潤如春水,又深邃似寒潭。
“師兄,”他聲音很輕,卻清晰落入牛山老人耳中,“這一出,他唱得比我當年……更真。”
牛山老人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地脈嗡鳴:“自然!因爲你當年唱戲,是爲了活命;而他今日唱戲——”
他目光掃過御天衡緊握的劍柄、玉振聲泛青的指甲、以及遠處戲樓樑上,那盞重燃的長明燈,燈焰正熊熊躍動,灼灼如炬——
“——是爲了,讓這世上,再沒人需要靠唱戲……才能活命。”
話音未落,地底忽傳來一聲沉悶龍吟,彷彿遠古巨獸於長眠中,第一次,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