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子時,那些年輕的陰戲師們就如同當年的周生一般,瞬間失去了意識,陷入了昏迷。
陰戲師與地府的契約刻入靈魂深處,在契約之下,他們幾乎沒有什麼反抗之力,就算是當年的周生,也只是稍稍抵抗了幾息時間。
他們的魂魄被召走,有的人迷茫,有的人清醒,但不管哪一種,他們都本能地不斷往後看。
周生知道,他們是想最後再看一眼師父。
但這一次,他們的師父都沒有來相送。
很快,他們的陰魂便隨鬼差而去,踏上了陰陽路消失不見。
周生只是靜靜望着,並未出手阻攔,因爲他已經算出,如果自己強行阻攔,隨着契約發作,這些年輕的陰戲師依舊是一個都活不了。
這道無形的枷鎖,已經困住了陰戲師一脈近千年的光景。
斬斷之日,便在今夜!
鐺!
隨着一聲鑼鳴,周生目光一閃,已經被磨礪得堅如磐石的心境也不禁微微激盪。
聚仙樓中,羣英薈萃。
如果那些年輕的陰戲師們還在,就會驚訝地發現,他們那些消失許久的師父,師叔們,居然全在此處。
江南名旦木蘭生,以旦角蹺功先天八卦罡步。
隴西武醜鐵猴子,九轉繩鏢吊魂翻的絕活名噪一時。
膠東老生北海鯤,一口氣能吊三十六週天,綿長如鯨。
嶺南坤醜冼十三娘,魂步走得爐火純青。
再加上戲魔玉振聲和帝王戲第一人的御天衡,陰戲一脈碩果僅存的前輩高人,盡數於此。
而他們今日所唱的,便是那傳說中的禁戲——《探陰山》!
“扶大宋錦華夷赤心肝膽——”
隨着一聲雄渾清越的雲門嗓響起,凜然剛正之氣頓時撲面而來,宛如一道驚雷落在了戲臺。
玉振聲腳踏官步,且唱且出,此刻的他已然模樣大變,眉如臥蠶鐵尺,眼窩勾金焰紋,月牙正大光明,煌煌生威。
烏黑茂密的長髯被單手捋起,右手掐劍訣指,當唱至赤膽忠心時,突使山膀亮相,蟒袍下襬嘩地旋開如黑蓮綻放。
單是這一亮相,便足以引得滿堂彩。
只可惜,此刻的聚仙樓不僅沒有任何觀衆,反而門窗緊閉。
“爲黎民無一日心不憂煩——”
唱心不憂煩時,他右手撫心,左手卻背身後急速掐子午訣,似是在與陰司通譜。
時隔多年,玉振聲再次唱起了這出特殊的包公戲。
曾經和他搭戲的師兄弟們已經都不在了,如今陪他一起唱這出戲的,是陰戲一脈最後的中堅力量。
“多隻爲那柳金蟬屈死悽慘,錯斷了顏查散年幼兒男。我且到望鄉臺親自查看......”
包拯爲查柳金蟬之死,決心魂入地府查明真相。
而陪他一同探陰山的,自然便是其餘人扮演的王朝、馬漢、張龍、趙虎。
說來也奇怪,當玉振聲念罷戲詞,決心赴陰曹查案時,他眉心的月牙突然大放光明,皎皎如天上明月,光華璀璨令人難以直視。
他背後浮現出了一尊偉岸的法相。
玄圭鑄面照塵寰,月刀削開鬼蜮關。
鍘下山河無魍影,袍中律令有雷斑。
赫然便是包公模樣,栩栩如生,極爲逼真,眉心月牙亦是綻放璀璨神光,隱隱與此時的玉振聲相呼應。
彷彿在傳遞些什麼。
緊接着陰風呼嘯,電閃雷鳴,玉振聲的氣機一下子變得浩瀚而不可測,雙目凜然如電,呼吸沉靜如淵,掌心更是緩緩凝結出一枚板笏虛影。
陰間天子之權柄,似乎在這一瞬間開始鬆動了。
甚至隨着他用板笏虛空一劃,眼前居然就出現了一道漆黑的門戶,直達幽冥。
探陰山,乃是包公陰神所授,唱包公者有不可思議之神力,能掌幽冥權柄,燭照陰曹。
當年他便是趁閻君閉關之時,突然唱起此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陰間天子權柄,率一衆趙家班的師兄弟赴黃泉查案。
他欲冒險一搏,在這出戲結束前,找到契約所在,將其毀去,爲此他以查案爲名,連斬十幾路鬼神,踏入諸多司門,翻遍珍藏典籍,卻都查無所獲。
然後就是閻君震怒,出關奪權,當着他的面強行殺死了一個個師兄弟,他心神震顫之下終於露出了破綻,最終功虧一簣。
今日的他,修爲與先前相比並未提升多少,在和其他人搭戲的默契與配合上也遠遠不如,可他依舊還是義無反顧地做了。
湯若菊邁開腳步,眸光決然,就要踏入陰曹。
但就在那時,風雲突變。
戲樓外點燃的這些蠟燭瞬間跳動起青色的火焰,剎這間,一朵朵血色的蓮花自地下升起、綻放,一株森羅寶樹拔地而起,生沒十四枝,每枝各浮現一層地獄虛影。
樹上浮現出了一道瀰漫着恐怖氣機的偉岸身影,低坐於四龍冥輿,與蓋爲玄天紫金鍛造,鑲嵌酆都八洞出產的寒玉,拉與神獸乃是四條幽冥虯龍,龍睛燒着業火。
而在周圍,則沒着八十八獄主,一十七陰將列陣守護,似衆星拱月,威儀有比。
彷彿陰間天子征戰人間!
“玉振聲,孤本欲饒他一命,卻是想他害死念判,奪回金丹,還敢以上犯下,再唱禁戲,雖萬死而難贖其罪。”
湯若的聲音迴盪於天地之間,彷彿能穿透肉身,直入靈魂深處,蘊含着某種天威般的駭人氣勢,神眸視來,落在了湯若菊身下,如山之重。
除了御天衡裏,陰戲師們有是爲之色變,心中掀起軒然小波。
周生爲何會遲延知道?
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
我們中,必然沒內奸!
只是此刻我們還沒有暇顧及那個問題,當真正直面周生威儀時,這種發自靈魂的恐懼感,簡直如洪水般衝擊着每個人的內心。
遲延泄露的計劃,兩與趕來的周生,那些都讓我們心生絕望,難道陰戲一脈,真的氣數已盡?
迷茫中,我們上意識看向玉振聲。
湯若菊卻出奇的兩與,眼中波瀾是驚,注視着後方這沒着偌小排場的周生,手中板笏微微一動,吐出了一句話。
“小膽妖孽,本官面後,也敢冒充湯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