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是if線,相當於平時時空,謝玫沒有被劫持,蘇舒窈也沒有被威遠侯府收養。男女主從小便相遇,男女主都是四歲。青梅竹馬~~】
宮苑春深,柳絲抽芽,桃花開得層層疊疊,風一吹便落得滿階緋紅,連檐角的金獸都浸在暖融融的日光裏,一派錦繡繁華。
蘇舒窈不是第一次進宮,看到皇宮門前守衛威風凜凜、守禦森嚴,嚇得直往母親懷裏鑽。
“母親,抱抱。”
謝玫將她抱起,在她嫩呼呼的小臉上揉了一把,“糕糕進宮是給懷玉公主當......
西正院的燭火在夜風裏輕輕搖曳,燈影晃動,映得蘇舒窈側臉柔和而沉靜。她環抱着楚翎曜的腰,指尖無意捻着他腰間玉帶垂下的流蘇穗子,一縷一縷繞在指間,又鬆開,再繞上,像纏着什麼不肯放的念想。
楚翎曜喉結微動,終究沒掙開。
他站着不動,由她抱着,脊背卻繃得極直,彷彿一柄出鞘半寸、未敢全露鋒芒的劍——既怕傷了她,又怕自己失了分寸。
秋霜悄悄退到廊下,揮手示意衆人噤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檐角銅鈴被晚風拂過,叮噹一聲脆響,竟似驚得楚翎曜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
蘇舒窈鼻尖蹭着他衣料上淡淡的沉水香,忽然低笑:“殿下耳朵紅得快滴血了。”
楚翎曜猛地轉身,動作利落卻不失剋制,將她雙手從腰後輕輕撥開,卻順勢攥住她手腕,反手一拉,將她帶入懷中。他垂眸凝着她,眼底翻湧的暗潮尚未平息,卻已褪去戾氣,只餘一片灼燙的、近乎執拗的專注。
“你若真敢去搶——”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尾音沙啞,“本王就當場把你鎖在淺碧院,三天三夜,哪兒也不許去。”
蘇舒窈眨了眨眼,笑意盈盈:“那殿下可得先教我怎麼開鎖。”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而低笑出聲。那笑聲極短,卻像冰河乍裂,裂開一道溫熱的縫隙,透出底下久違的鬆快。他抬手,拇指指腹緩緩擦過她下頜線,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你這張嘴……遲早叫人剪了舌頭。”
“剪了舌頭,誰給殿下熬安神湯?”她歪頭,睫毛輕顫,“誰替殿下記賬冊?誰幫殿下把薛側妃的葵水日子算得比太醫還準?”
他一怔,眼底笑意更深,卻倏然收住,語氣沉了幾分:“賬冊?”
蘇舒窈鬆開手,轉身從案幾抽屜裏取出一本薄冊,封皮素淨,只題“月紀”二字。她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微脆,字跡清雋工整,墨色濃淡如初——那是她親手所錄,自嫁入雍親王府起,日日不輟。
“這是妾身的私賬。”她指尖點着一行小字,“三月十七,薛側妃葵水始;三月廿四,止。四月十三,始;四月二十,止。五月九日,始……”她抬眸,目光澄澈,“殿下可知,她這三個月,來得越來越早,止得越來越晚?”
楚翎曜眉心驟然一擰。
“不是體虛。”她合上冊子,語聲平靜,“是有人日日給她喝涼茶,加生地、丹蔘、赤芍,還混了南域特有的雪見草根末——這東西無毒,但女子飲之,經期紊亂,血量倍增,甚者崩漏不止。”
他瞳孔微縮:“容妃?”
“太後賜的涼茶,容妃遞的盞,薛側妃自己仰頭喝下去的。”她脣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可茶是涼的,人是熱的。她以爲自己在博寵,殊不知是在搏命。”
楚翎曜沉默良久,忽而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髮別至耳後,動作輕緩得近乎珍重:“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昨夜。”她垂眸,指尖撫過冊子封皮,“她進府時,我讓廚房送過去三碗銀耳蓮子羹——甜潤養氣,最宜新婦調養。可端回來的空碗底,浮着一層極淡的灰綠色渣滓。我讓人驗了,是雪見草曬乾磨粉後的殘渣。”
她頓了頓,抬眼望他:“殿下信不信,她今日在慈寧宮,跪着聽太後訓話時,小腹已隱隱作痛?”
楚翎曜沒答,只將她手腕攥得更緊了些,指節泛白。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秋霜掀簾而入,面色微凝:“殿下,王妃,淺碧院剛傳話來——薛側妃亥時初刻腹痛如絞,血崩不止,郭媽媽已派人去請太醫了。”
屋內一靜。
燭火“噼啪”輕爆一聲。
楚翎曜冷笑:“來得倒快。”
蘇舒窈卻神色未變,只將手中冊子遞還案頭,轉頭對秋霜道:“讓太醫不必急着開方,先查她近三日飲食。尤其注意茶水、點心、湯羹裏是否有生地、丹蔘、雪見草。另外……”她略一思忖,“去把大廚房今日所有食材出入單子拿過來,我要看每一味藥材的流向。”
秋霜領命而去。
楚翎曜盯着蘇舒窈,眸色幽深:“你不慌?”
“慌什麼?”她轉身,提起紫砂壺給他斟了一盞溫茶,茶湯清亮,浮着幾片嫩芽,“她血崩,是她自取。可若太醫查出藥材出自王府廚房,那便是廚房失察,還是有人蓄意謀害側妃?”
他眸光一凜:“你想借太醫之口,逼廚房交人?”
“不。”她搖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案面,“妾身只是想看看,是誰把雪見草混進了賞賜給薛側妃的‘安胎茶’裏——那茶,是今早從容妃宮裏送來的。”
楚翎曜瞳孔驟縮。
容妃不會親自下手。她只會讓最信任的人,用最穩妥的方式,把毒埋進糖裏。
而薛千亦,連藥渣都捨不得倒,還特意留着碗底那一層灰綠,準備日後告狀時當“鐵證”。
蘇舒窈脣角微揚:“殿下還記得瑤光殿那碗涼茶麼?容妃親手捧着,看着薛千亦喝下去。可容妃走後,薛千亦卻把剩下半盞潑進了花盆裏——那盆素心蘭,今早枯了三片葉子。”
楚翎曜眼底寒光乍現:“你早知道?”
“妾身沒看見她潑茶。”她垂眸,嗓音輕緩如絮,“可妾身知道,薛側妃最惜命。她若真信那是太後賜的恩典,絕不會倒掉半盞。她倒掉的,是容妃的殺心,也是她自己的活路。”
窗外風聲忽緊,吹得窗欞微微震顫。
楚翎曜久久凝視她,忽而伸手,將她一縷垂落的青絲繞於指間,緩緩纏緊,又鬆開,再纏緊——如同反覆確認某件失而復得之物的真實。
“舒窈。”他喚她名字,聲音低沉如古鐘餘韻,“若有一日,你也要對我下藥……”
她抬眸,笑意清亮:“殿下想喝什麼?安神湯?助眠香?還是……”她指尖點了點自己心口,“這裏,已經被人下了最烈的毒?”
他喉結劇烈一滾,竟一時語塞。
半晌,他啞聲道:“……是蠱。”
她笑出聲,眼波流轉:“那殿下可得小心些,蠱蟲認主,若您哪日負了我,它可是會反噬的。”
他沒接話,只將她拉近,額頭抵着她額頭,呼吸相融,氣息灼熱。燭光在他濃密睫下投下兩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那不是權衡,不是試探,是終於肯卸下所有防備的、近乎虔誠的臣服。
“不負。”他聲音極輕,卻一字千鈞,“永不。”
此時,門外又是一陣窸窣。燕兒姑姑親自來了,手裏捧着個烏木匣子,神色肅然:“王妃,翊坤宮剛送來的。裴貴妃說,此物原是太後要賜給薛側妃的‘壓箱底’,今早臨時改了主意,轉賜給您。”
蘇舒窈接過匣子,打開——裏頭靜靜臥着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石鳳銜珠步搖,珠圓潤剔透,光華內斂,鳳喙所銜明珠,竟隱隱泛着幽藍冷光。
她指尖一頓。
楚翎曜目光掃過那抹幽藍,眸色驟沉:“藍魄珠?”
“正是。”燕兒姑姑低聲道,“此珠產自南域極寒雪窟,百年難覓一顆,入藥可鎮心神、定魂魄,但若與雪見草同服……”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則成催血之引,血流如注,七日必亡。”
蘇舒窈合上匣蓋,指尖冰涼,卻笑意不減:“姑姑回去替我謝過貴妃娘娘。這步搖,妾身很喜歡。”
燕兒姑姑頷首退下。
門簾落定,屋內重歸寂靜。
楚翎曜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重得幾乎留下指痕:“太後要殺薛千亦?”
“不。”她抬眸,眸光如刃,清冽鋒利,“太後要殺的,是容妃的爪牙——那個給薛千亦遞涼茶、混雪見草、又偷偷換掉‘安胎茶’裏真正藥材的人。”
她緩緩抽回手,指尖撫過匣面冰涼紋路:“薛千亦活着,才能咬出那人的名字。她若死了,線索就斷了。”
楚翎曜盯着她,忽然低笑:“你比母妃還狠。”
“妾身不狠。”她抬眸,燭光映得她眼底澄澈如洗,“妾身只是不想做任人宰割的魚肉。殿下若覺得妾身心腸硬,不如想想——若今夜倒下的不是薛千亦,而是妾身,殿下可願爲妾身,徹查整個太醫院、翻遍所有膳房名錄、甚至……”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逼問太後身邊最得用的老宮人?”
他啞然。
她笑了,笑容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鋒芒:“所以殿下,別再說我狠。我只是……比誰都想要活着,好好活着,陪在您身邊,一日,一年,一輩子。”
窗外風聲漸歇。
檐角銅鈴輕響,悠長綿遠。
楚翎曜久久不語,良久,纔將她拉入懷中,手臂收得極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
“好。”他貼着她發頂,聲音低啞,“本王陪你。”
話音未落,外頭忽有急促稟報:“殿下!太醫回話了——薛側妃脈象虛浮如絲,血崩不止,已灌下三劑止血湯,可血仍未止!郭媽媽哭求殿下過去瞧一眼!”
楚翎曜眸色一沉,正欲開口,蘇舒窈卻已抬手,輕輕按住他胸口。
“殿下別去。”她仰頭,目光堅定,“您若去了,她便真的活不成了。”
他皺眉:“爲何?”
“因爲您一踏進淺碧院,太醫就會立刻停藥。”她眸光清冷,“他們不敢當着您的面,用真正能救命的方子——那方子裏,有三錢鹿茸、五錢阿膠、還有……兩錢藍魄珠粉。”
楚翎曜呼吸一滯。
“藍魄珠性烈,單用可鎮魂,混雪見草則催血,可若配以鹿茸、阿膠之屬,反能固本培元,引血歸經。”她聲音平靜無波,“可若殿下此刻前去,太醫必以爲您要保薛千亦,不敢用此險方——畢竟,誰敢拿藍魄珠試藥?萬一出事,便是抄家滅族的罪。”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所以殿下,您現在最該做的,是回東暖閣,寫一封手諭——命太醫院左院判親自主理淺碧院病症,並賜藍魄珠一粒,研粉入藥。”
楚翎曜眸光銳利如刀:“你早想好了?”
“嗯。”她點頭,眼底映着燭火,亮得驚人,“妾身賭的,不是太醫的膽量,是容妃的耐心。她若真想薛千亦死,就不會讓她活到現在。她等的,是殿下親口下令——然後,她纔有理由,名正言順地換掉左院判,換上自己人。”
他凝視她良久,忽而低笑,笑聲裏竟有幾分縱容與無奈:“蘇舒窈……”
“嗯?”
“本王忽然明白,爲何父皇臨終前,獨獨召你入乾清宮密談半個時辰。”
她指尖微頓,笑意稍斂:“陛下說了什麼?”
“他說——”他望着她,眸色深沉如海,“雍親王府的天,以後得靠你撐着。”
燭火輕輕一跳,映得她眼底光影浮動。
她沒說話,只將臉重新埋進他懷中,雙臂悄然收緊。
窗外,更深露重。
而王府深處,淺碧院燈火通明,哭聲、藥香、血腥氣混作一團,如同一張徐徐鋪開的網——網眼細密,針鋒銳利,正無聲收攏,勒向那躲在暗處、自以爲勝券在握的獵手。
西正院燭影搖紅,靜得只餘彼此心跳。
她聽見他胸腔裏沉穩有力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撞在她耳畔,也撞進她心上。
原來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並非藏於鞘中,而是斂於笑裏;最牢固的城,並非築於高牆,而是築於人心。
而她蘇舒窈,早已不再需要仰人鼻息。
她只需站在他身側,便已是這深宮宅邸裏,最不可撼動的山嶽。